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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攻入城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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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惊蛰日,有鸣仓庚,惊雷滚滚。严泉家的小乌龟,因为过度干燥,再也没有从冬眠中醒过来,再大的雷声,都不能将它从死亡的阴影里救回来。它爬的那么慢,又胆小,随便一碰就缩进龟壳里,到死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新生的季节,百写不厌的小学生作文题又摆上了考卷——春天来了,春姑娘拖着她美丽的裙摆来了,万物复苏,到处鸟语花香。千篇一律的开头。偶有一篇写春天的缺点,带来流行病之类,就被语文老师大肆赞扬一番,然后其他孩子跟风模仿,美丽的春姑娘又都满身是病了。
相同即是安全。第一个不同的人要经受的阵痛,无论之后成功与否,都是永久的伤疤。
寇柏从每周训练一天的频率下降到了每周半天,周六早上是休息,然后下午去公司,有时候会拖到吃完晚饭才回去,周日一天安安分分地看书学习。即使是这样,也是寇柏和江天在寇家父母面前拍了胸脯打保证的——不影响学习,小升初必须是市里前三的初中。
而原本陷在寒冬里的公司,不知怎的,倒真的春暖花开了起来。打出去的宣传开始有人问津,家长把这儿当成免费的兴趣班,学学唱歌学学跳舞,搞不好升学的时候有加分。自己的孩子没被选上,还骂骂咧咧了一番。当然也有选上的小男孩,比如五年级的陆探微,四年级的刘之赫。陆探微是长得好看,而且作为才艺的表演能力不错,刘之赫是从小学舞蹈的,拉丁、街舞都会跳。
江天终于忙了起来,且忙得无比满足,他们的计划还不止于唱歌这一项,跳舞的、演戏的都要有。可他一忙,似乎把严泉给忘了,也可能被严妈妈吓到了,想想现在来报名的孩子变多了,他们再主动出击到处去找找。他们公司也不是非严泉不可,说不定有嗓音条件比他更好的孩子出现。
寇柏周六下午训练完,仰着的脸上还挂着汗珠,认真严肃地问他:
“江天,你之后有去找过严泉吗?”他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严泉的消息了,见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差点又要上演一场几年前的“离家出走”。
江天一顿,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说,莫名地有些负罪感。
“你没去过吗?”寇柏见他不说话,再看看慢慢多出来的其他小伙伴,他被教导自己是其中最大的、资格最老的师哥,要做个榜样照顾着他们,他突然感觉到了,孩子因为脆弱而对爱有一种强迫性的需要,所以对抛弃与冷落也异常地敏感,“你们是不是不准备要他了?是不是有了别人,就不需要他了?”对着理应算长辈的人,几近质问的口气,“你们不要他了,那干脆连我也不要了吧!”
话刚喊出口,他也感觉不对,旁边还没走的孩子都转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只是气话,好不容易才到今天这一步,怎能前功尽弃?他也只是刺激一下江天,是笃定江天就算要放弃严泉,也不可能放弃他。他却没想过,若真有一天,他的歌手梦与严泉放在天平的两端,他到底应该割舍哪一个。
江天答应他会再去做严父严母的思想工作,倒不是他看不出寇柏使的那些小心思,而是他突然发现,公司确实不是非严泉不可,而是寇柏非他不可。他也觉得,这样碰壁就退缩寻找他径的行为很可耻,年轻时总有种耿直的激情在,因为碰壁的疼痛而爽快。
这一次他做足了功课:列出了他们公司的基本信息与练习生的整个流程;未来发展的多种可能性规划;他们的承诺:不会影响孩子正常的学习生活,不以孩子为盈利工具,即使最后不成功,被选上的孩子所有的培训费用都由公司承担,未来如何选择由孩子和家长共同决定,公司不会横加干涉。他想得太好了,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却忘了他从来没有权力代替公司作出这样的承诺。
他还跑到严泉的学校去向他的班主任了解孩子的情况,去市里前三的初中问他们的招生办法,艺术加分的具体实施情况。戈矛皆备,就差策马扬鞭,冲入敌人阵中。
在正式进攻之前,他还提早一周去踩点,确定严爸爸周日在家,毕竟现在的家庭结构都是慈父严母,父亲总不会动不动就拿着扫帚赶人吧。
三月末,春光正好,暖风微醺,燕儿回巢,杨花点点。在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大概谁也不舍得发脾气。这次江天还是西装笔挺地去,名片什么都准备妥当,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叩门,三下,停顿几秒再三下。
“谁啊?”
很好,他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来开门的是严爸爸,至少他不会连门都踏不进去。
“您好。我是CJ(灿京)公司的练习生负责人,这是我的名片,请过目。”江天从包里迅速掏出名片,半鞠躬地递给了严爸爸,“之前来过一次,是为了您儿子进入我们公司当练习生的事,我可能没充分地表达清楚我的意思,这次我重新做了准备,您能让我进去说吗?”
“噢,那天的人是你啊?真不好意思,孩子他妈妈有时候脾气太爆了,上次没伤到你吧?”严爸爸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口站着的年轻人。
江天简直受宠若惊,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死缠烂打的话还没出口,反倒不知怎么说了:“没有没有,上次是我没说清楚。”
“进来吧。孩子去补数学了,我和他妈妈在。那天晚上我回来就和严泉谈过了,他平常不怎么和我说话,可那天倒是告诉我,他是真的想去你们那儿。我这个做爸爸的,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有唱歌的天赋。”
“谁啊?谁来了?”刚走进客厅,严妈妈就从厨房走出来。
江天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怎么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严妈妈一愣,然后火气“噌噌”地往上窜。
“诶,你激动什么?先听人家把话说完,天下没那么多人整天想着要害你儿子。”
严泉是开学后一个礼拜跟爸爸学会骑自行车的。
“男孩子什么都要学一点,只会读书有什么劲?想学什么以后要自己说。”严爸爸到邻居家借了一辆儿童自行车,后轮两边各有一个保持平衡的小轮子。然后先拆一个,再拆一个,全拆了之后,严爸爸就一开始打了把手,然后就不管了,自行车不高,所以不会摔跤。严泉就一遍一遍地练习,从三步一停到十步一落脚,刚开始晃晃悠悠心中惶恐,但每向前移动一米,就安定一分。
两天,他就从儿童车骑到了大人车,就能在平安街“复杂的路况”中自由出入了。爸爸带他去自行车市场,小孩儿的眼神乱瞟,支支吾吾不敢说要哪辆,爸爸假装生气,一转身说:“你这样,不给你买了!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坏脾气?做事拖泥带水,一点男孩子都没有!”
严爸爸之前忙着工作,总想着要赚钱、要换房子、要给孩子创造好条件好环境,不能因为父母拖孩子后腿,可是他突然发现,他真是好久都没有跟儿子好好说过话了,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连孩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还要一个外人来告诉他们。他也突然发现,为什么小时候还经常聒噪不休的儿子如今却犹豫踟蹰,沉默寡言。他深刻地自我检讨了一番,虽然还是和一心望子成龙的严妈妈沟通不能,却决定要好好改改自己的教育方式,现在还来得及。
看着小孩儿可怜兮兮地站着不动,严爸爸心又软了且有些微微的心酸,面孔却还是板着,道:“要哪个就说。你不说,爸爸也不知道。虽然我们家钱不富,却不指着你给家里省钱,也是真的不指着你以后赚大钱。”
严泉呆呆地,这是爸爸第一次和他讲这些话。然而平常再怎么表现地乖顺成熟,他还是个孩子,伸手指了指旁边一辆帅气的山地车,紧张道:“我想要那辆……”
现在严泉正骑着那辆和他的身量比明显过大了一些的山地车从数学老师的小车库补完课回家,是男孩子最喜欢的款式。江天走之后的晚上确实有过一场大战,严妈妈把他的手机没收了,连带在房间里搜出来一系列他用零花钱买的磁带,唯独还留下一盘,他最开始录的《星空》,因为“英语听力”的外皮而幸免于难。那个晚上等严妈妈回去睡了,他一个人抱着膝坐在床上的时候,严爸爸却悄悄地来看他。他给爸爸轻轻地唱了一首歌,也是《星空》。
他现在正听着的依旧是《星空》,他也只有这个可听了。
很多事,他都想不通,可他却知道,他实在是不该因此而讨厌母亲。虽有怨气,也只能忍着。然后对自己一遍一遍地重复,妈妈是爱我,她是对我好。
严泉仔细地将车锁在了小院里,然后听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他家里的声音——
是江天的声音。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家里,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爸爸和江天相谈甚欢,妈妈在一旁虽然板着脸,却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啊,严泉,你回来啦!”江天发现了呆愣在门口的严泉,对他笑道,“傻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泉儿回来啦?辛苦了。”爸爸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叫哥哥没啊,叫哥哥。”
还没进入状态的严泉机械地叫了一声:“哥哥。”
“我和江天哥哥商量好了,从现在到六月,你可以每周去他们公司半天学唱歌作为特长。如果你小升初能考上九中的初中部,那暑假就可以正式加入他们公司了。你妈妈也同意了。”
“诶,你高兴什么?我什么时候同意了?这要看最后的结果的!九中又不是那么好的考的,有个特长也不一定肯定能考上。还有啊,如果成绩掉下来了,马上就给我停掉。到底是读书为主的!听见没?反正你自己辛苦,以后没得玩儿了也不准哭。”严妈妈虽然还是死不认账,但是语气已经缓和了。
严泉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他当时还没学过这样一句诗,以为山穷水复疑无路,却不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多久,江天就告辞了,严泉送到他门口,没说一句话,到最后却红着眼睛抬起头,说了一句:“谢谢你,江天哥哥。”
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笑,江天就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倒不是因为被自己乐于助人的品格感动了,而是从这个好像带着星星的笑容里感觉到,这孩子以后铁定能红。
“我能不卖力么?我不卖力,寇柏就威胁我也要退出呢!好啦好啦,快进去吧。”
严泉看着江天的身影没入巷尾,合上门。那天晚上,他向妈妈软磨硬泡,要回了自己的小灵通。
“喂?寇柏吗?我是严泉。我妈妈、她答应让我去训练了。”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