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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一路红灯 ...

  •   开学后没多久,寇柏打电话来说,公司又复活了,有了新的投资,招了新的工作人员,可训练生只剩下他一个。寇妈妈现在还没有松口让他重新回去,要看他的表现而定。寇爸爸语焉不详,含含混混,但至少没有强迫他退出公司。
      而严泉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上课,在班级里保持中上,周末去补一节数学。严泉的学校也没什么改变,依旧是将坏的班级放任自由,于是里面有些孩子变本加厉,和附近初中部的少年混在一起。于是对于那个班级,别的孩子也早已学会了退避三尺。
      我们再来说说那个曾被欺负的女孩儿吧,叫张穆清的。她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不漂亮,至少干干净净的了。面对嘲笑和其他人的挑衅,她也学会冷处理了,不予理睬,躲得远远的,他们觉得没趣儿了,自然就不会再来找她。她也开始努力学习了,因为如果在这个班能名列前茅的话,至少老师会站在她那边,况且,再过不久,她就能离开这些人,这个班级,这个学校,开始新的生活。
      只要不是上课,她一般都不会呆在教室里,迅速撤离,躲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同时把要用的东西带走,把不用的锁在后面的柜子里。她躲的地方,一般都靠近老师办公室,那些相对地安全些。也因此,她能常常看见严泉,那个把她从地狱之门拉回来的人。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门上的那一行字“抛弃一切希望吧,你们这些由此进入的人”,可是最终,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于是重整旗鼓,一步一步从那里走出来。
      到现在,她只能倚仗班主任了。班主任姓李,是受了其他老师排挤才迫不得已来教这个班的。他自己也憋着一股气早就放弃了这个班,可最近发现了张穆清还算可以,说不定能给他挣回一点面子的时候,就让她和其他几个还算不错的孩子结成同盟。虽然这样会造成班级分裂和更可怕的矛盾,可是这位老师已经顾不得了,后面的那群孩子怎么样他管不着,他现在就指着这几个可塑之才了。
      这年秋天,李老师带的班发生了情况严重的群架斗殴事件,起因就是别的孩子看不惯他们这个所谓的同盟,在放学后围住他们一顿打。被打的人中间没有张穆清,她早就学乖了,一下课就整理好东西跟在老师后面一起走,然后在学校找个地方躲起来做作业,做到那群恶霸都走了,掐准了学校关门的时间,最后几个回家。事件发生那天,她其实已经感觉到那群人又在策划什么了,她之前被欺负得多了,自然敏感些,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警惕,并且下课铃一打,乘大家都不注意,直接找好时机溜了出去。
      所谓的同盟,其中一些孩子原本就是当班干部的,当初她被欺负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出来说过一句话,仰仗着自己在这片污流中清高的地位,事不关己,一味地读着自己的书。那到今日,她也没必要帮他们什么。若她有任何举动,势必会成为周诚武他们重点打击的对象。被欺负惯了,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还好她躲过一劫,被打得最严重的那个男孩子,右胳膊都断了。有一个女孩子也被扒了衣服。这件事甚至上了电视,惊动了教育局的人,校长震怒,勒令严管这个班。张穆清很高兴,就算有人断了手,有人被打肿了脸,有女孩子遭受了和她同样的侮辱,她还是很开心,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倒不是因为无论加害者或受害者都受到了报应,他们是死是活和她都没关系,而是因此换来的整整半年的安生日子,她大概可以安全地毕业了。
      她那么小,已经活得那么战战兢兢,她只能想着自己了,这不是自私,这是人的本能,寻求安全的本能。

      回过来再说严泉和寇柏。寇柏又不死心地报了唱歌比赛。这次是公司帮他报的。他们公司来了一个新人,是个刚毕业的大男孩自称是MV导演,管着练习生的训练计划,虽然公司刚刚复活还没走上正轨,练习生只有寇柏一个,而且家长的态度不明朗也没有任何正经的训练计划。
      那个青年姓江,单名一个天字。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当年他在大学里自我介绍,就是这样开头的。他给寇柏报了名,先斩后奏,才告诉了寇柏的爸爸。对于参加这种比赛,寇柏的爸爸一向不反对,既能锻炼到孩子,拿到了奖,还可以作为以后升学的筹码。可到底没有告诉寇妈妈。
      这次的比赛开始在12月,比之前暑假参加的更大,全国性质的才艺秀,不局限于唱歌与跳舞,只要有特色的都可以参加,再叫上几个明星做评委,编几个感人的故事,就能霸占黄金档了。
      寇爸爸说带着孩子出去玩儿,寇妈妈也没疑心什么。和前几次一样,过初赛入选是没有问题的。江天并没有让孩子穿得很洋气老成,反而是什么衣服幼稚什么衣服土了往身上套,头发也弄成男孩子最普通的那种,说起来是打造一种反差感,同时保留住孩子那种朴素天真的感觉评委更喜欢。
      等进了地区复赛再到省赛,寇爸爸才战战兢兢地把这件事汇报给寇妈妈听。寇妈妈虽然气这对父子瞒着她,假装板着脸,可听闻又要到省里参加电视节目了,到底还是开心的。只说了一句:“六年级了,学习不可以落下,落下了什么都免谈。”在寇柏的再三保证下才勉强地点头同意了。
      省赛的时候正好刚放寒假,节目制作方希望全国总决赛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过年的时候放。公司重新又将之前的声乐老师请了回来,给寇柏恶补了几节课,不巧的是训练阶段刚好和期末考试重合了。在寇柏那样的重点学校,每个孩子都是鼓足了劲儿在学习,每一个家长都是宁愿自己没吃没喝也不要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期末的分心,致使寇柏的成绩降了十几名。这可引起了寇妈妈的震怒,好不容易风波过去,寇妈妈还是生气道:“下学期就是考初中的关键了,参加完这次不准再参加了听见没?”
      “可是我如果拿到奖了,不是可以加分的嘛。”寇柏小声嘀咕道。
      “好啊,那你拿个奖回来给我看看,拿不到就给我回到正路子上来!”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回房了。
      省赛,寇家父母都没空陪他去,江天带他去。周五晚上的节目,周四就要过去了,登记、彩排、练习,一个都不能少。这让寇柏又想起最开始的那一次,和李简一起的三人组合。那是他第一次上电视,可惜陪伴的人都不在了,他只有一个人再往前走。
      单兵作战。他看那些军事题材电视剧里说的。可又不对,单兵作战还有战友在大本营呢,他有谁?于是他拿了江天的电话又去骚扰严泉,叮嘱他千万要看周五的节目。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个晚上了吧。很冷,去电视台的时候还下着冬雨,北风呼啸,阴湿穿过厚重的棉衣,长驱直入,一直渗到骨子里。路灯下粗白的雨丝斜插在空气中。他还将去年暑假的那次失败耿耿于怀,他想小小地扬眉吐气一把,他也想证明给妈妈看,他是合适走这条路的,他不想输,他给自己罗列了很多个不能输的理由,其中也包括,鼓舞严泉,改变公司只剩他一人的局面。
      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就差一个胜利,作为一簇冬夜中燥暖的火苗,轻轻地包围他的身体,为他供暖,也将他在那些人的面前照亮。
      可惜,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把柴都打湿了,无论怎么用力地摩擦火柴,火苗都燃不起。他只能这样解释了。
      那几个评委是谁,他根本不认识,听说是很有名的主持人、歌手和演员。四个人,若三个及以上说“过了”,那就可以直接晋级了,若两人举说过,那还有进入复活赛的机会,若只有1个或没有,就是被淘汰了。他当时想的,可能江天也是那么想的,小孩子上场,给点同情分,总会有两个“过”的吧。要怎么评价这种侥幸心理呢,人人都会有,但都是失败的前兆。
      寇柏的唱功离好还有差距,气息不稳,真假声变换僵硬,有时候调子唱不准,节拍拿不牢,但他还小,这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也还有改进的余地,这些江天是知道的,可为什么还这么急迫地让他参赛,他们的公司也太需要这样一个成功了,经过那样的低潮,再招练习生,前来咨询的人也寥寥无几。
      偏偏那一次,一切的带有情感因素的评判都被抵制。观众看够了选秀节目里那些动不动就流眼泪的假故事,看够了一些老小病残到上面去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布道宣志的模样,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假的多了,人们就厌了,反而连真的都得不到真心了。为了迎合这样累觉不爱的观众,评委就摆出了不打任何感情分的清高姿态来。人们总是喜欢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要么就是感天动地再一段呼天抢地,要么就是如机器一般客观到冷漠。人们也总喜欢各种具有戏剧性的东西和夸张的做派。
      评委板着脸说,小朋友,你的唱歌还有待加强啊,虽然你很可爱,但是我们是很公正的,就算为了观众,我们也是不能打感情分的。不过你还小,未来的发展空间特别大,小小年纪很不容易,期待你以后的表现。
      于是评委们一口一个“我们很喜欢你”,然后抬手举起了“NO”的牌子。
      最后的主持人还不忘宣扬正能量,“小朋友好好加油,还是回去努力学习吧。”
      而寇柏呢,那时候他还没长开,还不如严泉高,小小的瘦瘦的,裹在衣服中间,无助地站在巨大的舞台上,面对着那些涂脂抹粉、夸张地念着台词的评委,他们一开一合的嘴巴涂得血红,他双手死死抓着话筒,还记得江天对他说的,要做一个合格的偶像,就是在台上保持着微笑和大气的台风,于是他就扯着脸,嘴角用力保持着微笑,可是鼻子发酸了,眼眶发红了,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一样难受,他却不能流下泪来。评委见他这个样子,更加严肃了,小孩子一哭,他们这个节目就有了作秀编故事的嫌疑,那还得了,于是赶紧使眼色让主持人把孩子带下去,没给他时间说话,没有给他时间做舞台上最后的鞠躬。
      等真的下了台,他还是哭了,可却不发出任何声音。江天只是拍了拍他的头,对他说,唱地挺好,进步很大。他们没有看接下来的节目,江天拉着他冰凉的小手,为他穿上衣服,为他擦去掉下来的眼泪和鼻涕,打的回酒店。
      就像你总觉得,每次时间来不及了,希望一路都是绿灯,可每次都是一路不留情面的红灯像耳光一样响亮地打在脸上。就算这样,你都不能去责怪任何人、任何东西,或者大声质问:“为什么是红灯?”
      后来?后来确实引起了一场大战。寇柏必须履行承诺,和那个带着戏谑口吻的主持人说的一样,回来好好学习。江天亲自登门拜访,和寇家父母恳谈了一番,内容寇柏不知道,可是谈完之后,寇妈妈松了口,到今年4月前,每周还是可以去训练半天,吉他可以继续学,到四月之后,全部停止,暑假再说。
      之后寇柏曾问过江天他和爸妈说了什么,那个时候江天不再是曾经那个毛头小子了,他长大了,于是他也老了,三十好几奔四十的人了,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胡子拉碴地抽着烟,他还是乱抓了一把寇柏的头发,笑道:“大人说话,关小孩什么事。”
      就算一路红灯了,他依然应该庆幸,车里还坐着另一些人,一个在副驾的位置上说“不要急、不要急”指明走哪条路更快些,还有一个坐在后面,静静地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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