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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蚊子血与朱 ...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严泉一旦感觉到自己有一点往那方面想的念头,就马上去做一些事掐断自己的念头。直到七月末的时候来了一场暴雨,雷电拦腰劈断了平安街附近的一棵大树,沉重的枝桠把大树死死地摁在地上,寇柏来电话了,说他自己报名参加了一个全国少儿歌唱比赛,现在到地区决赛了,想让严泉到现场去给他加油。
      决赛在周六下午,严泉要上英语课。可他软磨硬泡终于让妈妈同意他能请一天假去观战。那天,寇柏的爸爸开车来接严泉,寇柏的妈妈没有来。寇柏倒是很兴奋,在车上还练唱着自己的参赛曲目,又是一首严泉没听过的歌,他总是跟在寇柏后面,听那些他唱过的歌。
      上次是和他的伙伴一起,这次,在他们都半途退出的时候,他也要一个人站上舞台,这种雄心壮志的誓言其实很好说,就像寇柏在后台时给严泉的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眼神,一个露出虎牙的真实纯粹的笑容,虽然拿过话筒的手有些发抖,虽然心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虽然聚光灯照在身上带来了恍惚的错觉。每一个站上舞台的孩子都认为自己会胜利,可绝对不是每个人都会胜利的。所谓“站上去了就是胜利”这种空话有时候太过伤人,败就是败,不过,只是败了而已。
      严泉和寇爸爸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看。要如何评价寇柏此次的表现,他们不知道,然而他们总觉得是好的,每一个转音都是好的,每一个手势都是好的,就连略显紧张的嘴角都是好的。
      比赛是10进3,3人代表该地区参加全国赛,唱完现场6位评委打分,去最高去最低再平均,排名前三的晋级。寇柏唱完,评委便开始交头接耳地打分了。那天天气很热,要到40度了吧,尽管场地里开了空调,寇柏还是很热,热得汗水滴进了眼睛里,淌过胸口,引起一阵的骚动。他今天虽然不至于超常发挥,却属于正常水平,他自己知道。他觉得应该能到8.7分以上吧,他期望着站到全国的舞台上,那太重要了。
      结果是8.5分。他是第4个出场的,现在排在第2位。可能随时被淘汰,然而又并不是没有希望了。
      寇柏刚唱完,寇妈妈就打电话过来了,寇爸爸笑着问,你不是不关心吗?你不是不许小柏参加吗?
      寇妈妈说了什么严泉听不见,他看见寇柏有些沮丧地下了台,然后到下一个选手唱到一半时,回到他们身边。寇柏不说话,就是攥紧了拳头,全神贯注地听剩下的选手唱歌。严泉也没有什么话说,毕竟这个时候安慰他会晋级是不负责任的,安慰他不晋级也没关系却有种丧气的感觉。
      7号,8.7分,变成了第二位。这个时候,寇柏已经没有了一丝笑容,背脊挺直,嘴巴抿紧,整张脸都严肃地绷着,汗水流下来也不擦,呼吸声大地连严泉都听见了。这时寇爸爸用力拍了一下寇柏的后背,拍得他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
      8号,9.2分。会场的另一个角传来了欢呼声,还有拿着鲜花的人冲上台去给孩子献花。8号变成了第一位,这就意味着,寇柏被挤出了前三。到此为止了。
      他的背脊还是不自然地挺直着,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他没有来得及哭,而是带着哀求看了寇爸爸一眼。
      “这可没有办法,答应的事情。”寇爸爸说。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抖着嘴唇,绞着自己的衣服,低下头,拱起背,任凭严泉在旁边如何拉他拍他和他说话,他都不再理了。
      不久,那还细窄的肩膀也像承受不住重力一般颤栗起来。
      寇爸爸的电话响了,寇柏突然停止了一切的细微动作。
      “喂?嗯,出来了。第4名,没法去全国大赛了。对。他现在啊,在哭呢。”寇爸爸把手机拿到寇柏面前,“要不要和妈妈说说话?”寇柏不接,眼泪都掉到了屏幕上。
      “他不接,回来再说吧。”
      他的头更低了,几乎陷到了肩膀下面。手指扒在座位上都泛了白,然后就一边哭一边忍着不出声,整张脸都憋红了。等到比赛结束要退场了,他才扬起手臂用T恤的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混在人群中退场。晋级决赛的三个人还在舞台上和主办方沟通,寇柏却头也不回地,离那个舞台越来越远。
      后来发生了什么,严泉不知道,寇家父子把他送回了家,寇柏连再见都没有和他说,一路上都只是侧着头看窗外的风景。男孩子的侧脸已经很好看了,皮肤白,鼻梁挺,嘴唇微薄。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下次见面,竟是在那节英语课上。严泉一踏进车库就看见寇柏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没有同桌,其他人退避三尺。
      “你怎么来了?”
      “来上课。比赛前和妈妈的约定,没进前三就乖乖来补课,好好学习。”
      “那……你不唱歌了吗?”
      “怎么可能?!就答应补个课而已。我妈就是那样。吉他也没禁止我学,继续唱她也不会怎么样。”寇柏说的时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见上周比赛后的颓丧。
      “就一次比赛,下次,下次再参加。我还小么,有的是机会,时间还长。前段时间都没怎么练歌。”
      他们没说几句,老师就来了,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脸,以及轻蔑的眼神。在介绍了一下寇柏之后,例行公事地默写单词做听力。结果是寇柏这个新同学被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顿,接受了飞来字典的洗礼,还不巧砸在了他的手臂上。老师也没什么表示,匆匆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寇柏还是没有表情,只是瞪了老师几眼,然后等他不在的时候小声地问严泉:“他一直这样一边发脾气一边教书?”
      “嗯。”
      “乱发脾气的老头。”
      “虽然方式很拙劣。不过效果很好,不然谁会回去好好背啊。”
      “切。”
      然后严泉听见,寇柏竟一边做卷子一边旁若无人地哼起了小调。
      等一阵疾风骤雨过去,下课的时候寇柏拉住了严泉,“我和我妈说今天上完课去你家熟悉课程。”
      “真的?”严泉不信。
      寇柏狡黠一笑,露出了隐藏的小虎牙,“当然是去练练歌啦,今天我妈在家,没法在家唱。”
      严泉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这真是久违的感觉了。夏天,蝉歌如潮,阳光在树叶间破碎。他们一起回家,走过平安街街口的书报亭,走过低矮房屋间的窄巷,忽快忽慢地跑着,追逐与打闹,满身是汗,又走过觅渡桥,遇见桥上的那个瓜农,问他们要不要吃西瓜。
      一人一片西瓜,坐在桥边不顾形象地啃完了,再用衣服抹了一把嘴,连同脸上的汗水一起擦干净,然后两个穿着汗衫和纯色短裤的少年又开始说说笑笑地走了。好像最开始的那个时候。
      “泉儿我唱累了要喝水。”
      “自己去倒。”
      而这样的相处方式,好像也简简单单地回到从前了。寇柏坐在床上,还假想着自己正抱着吉他,按弦扫弦有模有样的,突然间嚎上一嗓子,吓了严泉一跳。
      “喂,你别做作业啦。”
      “我明天还要去补数学呢。”
      “这种课随便上上就好了。听我唱歌呀。”
      “那个老师要打电话告状的。况且我不是听着呢。”
      “听得不认真!我唱的那么好。”
      “都转调了还好,明明中间一段应该这样唱——”
      寇柏这次来唱的歌严泉正好听过,一个没忍住就唱出了声,虽然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你不是说你不会唱?”
      “我……我是不会呀,我瞎唱的。”严泉还是梗着脖子不承认。
      “你干嘛不承认,不是唱的很好嘛?”寇柏火速移到床边,靠近严泉。
      夏天天暗得晚,下午四点的太阳依旧不显颓势,火辣辣地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严泉撇过头去,“你不是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说完便起身,落荒而逃。
      他这是不给自己任何幻想的希望,寇柏却总是来扰乱他刚稳定的心神。
      而寇柏却像个跟屁虫一样黏着严泉到了客厅里,“诶,我说真的,你干嘛不承认,这不是好事嘛!说不定还可以和我组个组合呢!上次我和李简哥组一块儿的时候不是得奖了吗?”
      “喝完了水赶紧回家去,我妈都要回来了。”水杯用力地砸在桌上,打断了寇柏兴致勃勃的话语。整个家一下子都变得安静了,好像连客厅里那只小乌龟在塑料箱子里爬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又抽什么风?也更年期了?回去就回去。”寇柏连水都没喝,进房收拾了东西,气冲冲地走了。严泉看着他走,灿烂的夕阳落在他身上,他在房子的阴影里,里里外外就那么被划上了一条分明的线,被刀劈开分为两半。
      他把自己倒的水给喝了,然后回房继续做明天要检查的数学作业,直到天色昏黄,房间里开了灯,轻轻冷冷地照在身上却不减白日的余温。
      爸爸妈妈回来了。匆忙地洗菜做饭,一边问他今天上课怎么样,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偷看电视了吗。暑假作业做了多少。然后又是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学之语。
      睡觉的时候不给开空调,只有蚊帐上悬挂的小吊扇慢条斯理地转圈,不扇热,扇了仿佛饮鸩止渴,只有更热的趋势。不仅是热还有吵,外面绵延的蝉声是吵,断断续续的人声是吵,翻来覆去了几回才听见蚊子的声音,原来它钻进来了。严泉只能爬起来开了灯,气势汹汹地寻找着蚊子的身影,一旦发现,一拍打死,一滩蚊子血。
      啊,有那么一首歌——
      红是朱砂剂烙□□口,红是蚊子般平庸。世界美化那仅有的悸动,也磨平悸动。
      在那颗还赤红地如同蚊子血一般的心脏里,那一阵火热的悸动无论如何都忽视不掉。平庸可得安全,安全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之一。选择和大多数人相同的道路,至少能走到终了。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偏偏出现了那种挥之不去的悸动,融进跳跃不休的心脏中顺着血液周游全身。带着少年时的狂简与痴愚,没日没夜地做着梦。并且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不可缺少的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就是这么矛盾而神奇的想法,一方面渴求安全并尽量平庸,另一面又觉得自己独一无二。
      把手上的蚊子血擦干净,严泉平躺在床上,浑身黏湿难受。心跳声吵得睡不着觉,他干脆放任自己陷入那种幻想了——
      幻想站在舞台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拿着麦克风,张开嘴,于是他的声音涌向四面八方。
      身边还有寇柏。
      然后他竟渐渐睡着了。小孩子才不会失眠,做着做着梦,就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早起,整理好书包,然后去上数学课。拿着笔像机器一样反复那些繁琐的计算,和课堂里所有的人一样。

      再见到寇柏是几天后,他又是那个面瘫的样子,夹杂着怒气与怨气地坐在英语课的小车库里,好像全天下的人都亏欠了他似的。严泉在门口顿了一下,感受到寇柏肆无忌惮的眼神,还是乖乖地坐到了他旁边。
      “那天你干嘛?”
      “你别再说那样的话了,我说了我不会唱歌。”再说,就怕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
      “不说就不说呗。”寇柏无所谓道。
      两人无话时,那个气势汹汹的老头就来了,千篇一律的一叠卷子,与自以为能震慑小孩的疾言厉色。
      等上完课,寇柏又来问他:“你家有人吗?”
      “没有。”
      “那去你家,我今天把吉他也带着了。”
      “好。”
      如果没办法站上去,那尽量离得近一点也好。
      如果更需安全,那在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的人身边也好。
      如果悸动无法停止,那就任由它存在,等某一天它可能就自然而然被磨平了。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个暑假。
      和每个升六年级的小学生一样,开始了长达七年的补习之路。他们又和那些小学生不一样,寇柏每次上完英语课或者哪天有空而严泉家又没人的时候,都会去他家。
      他们在一起玩玩游戏,做贼心虚地看看电视,寇柏还会自带零食。更多的时间,是一个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托着头,转着笔,一个坐在床上看似深情地拨着弦,唱着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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