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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白日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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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泉要升六年级了,这年暑假,妈妈开始考虑给他报个补习班,为明年考初中做准备。小升初的政策每年一变,原来是几所好高中的初中部几分天下,这几所初中都是民办学校,学费虽然昂贵,除却直升高中部的种种优惠外,师资力量也远远超脱其他的公办学校。择校是大势所趋,每所学校都会举办自己的笔试,结合孩子在小学的表现,进行择优录取。后来,美其名曰给孩子减负,不准笔试,各所学校只好都改成了面试,这可可怜了那些辛苦学习却不善言辞的孩子,谁说有潜质的孩子非得巧舌如簧、处变不惊的。到近几年,为了实现教育公平,几所民办学校全部改为公办,学费也下降至和一般的学校相同。不再设置光明正大的考试,与外国接轨,将义务教育阶段改择优录取为就近入学。教育局大概会因为自己这样的光辉伟绩自得好几年,该升官的升官、该加薪的加薪,政绩一出,怕什么没有。
这一改变最大的后果是,学区房的价格猛涨,并且居高不下。其实中间的逻辑很简单,学校虽然地段了,老师并不是像外国一般的学校间轮换,学校内的各种资源分配并没有改变,几所老牌初中与各自的高中部依旧藕断丝连,家长自然还是要挤破头把孩子送进好学校,就算不为了初中,也为了那超级中学的名头,考虑到未来的高考。原来还能靠孩子争气考进去的,现在非得买房子搬家了,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学区房啊。而各种二代世祖们考不上的,买套房子就行了嘛。再者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真的不择校了吗,当然不是。不过是降低择校生的比例罢了,因为不用公开考试了,这名额如何分配,水分就更大了,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房子没有关系,靠孩子自己的成绩进好学校就更难了。六年级一年的成绩都会算入最终的评定。
下半年,严泉就升入六年级了。以他现在的成绩来看,虽然不能保证,冲一冲还是有可能的,严妈妈这样想。于是补习是必须的。虽然广大家长谁都不能确定补习的真实效果如何,但就着“别人孩子都在上,我家孩子不上不就落后了吗”的信念,想着“马无野草不肥”的古训,非上不可。
这又造成了一个后果,补习找哪些老师,家长自然要找那些老牌初中的老师,这些老师因为学校这个平台收费也就更高,于是就算不同学校间老师的工资差距没这么大了,老师也一样想去老牌初中教书,资源不均,便和之前的情况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一三五上午数学课。每周四、周六下午去上一次英语。学费不论。严妈妈就算自己省吃俭用也不能在学习上苛待了孩子。
说来也巧,如果那是周三或者周五早晨,如果那是周四的下午,那严泉家空无一人,这个杂乱无章的故事就继续不下去了。可偏偏是周四早晨,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严泉一个人在家偷偷看电视,听到敲门声时,小孩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台调到最初的那个,然后再关机,收起搭在电视机上的湿抹布,才佯装镇定地去开门。
寇柏站在门外。
这个名字都变陌生了。
大半年没见,男孩子长高了,也变黑了,整个人就长大了一圈,可惜长势还没超过严泉。可是整张脸因为疲倦而感觉塌塌地,嘴巴抿紧,唇色微白,连嘴角都是向下的。
“寇柏?你怎么来啦?”
“嗯。你家没人吧?”他的声音变沉了,也变轻了。
“没人,不过中午我妈妈可能要回来一下,下午我要去上英语补习班。”严泉先让寇柏进来,给他换了鞋,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因为太久不见,寇柏不再是那个在他家随意来去的玩伴了,严泉潜意识里把他当做了客人。原来他来不来都是一样,严泉还要把零食藏藏好避免他发现了吃光,现在却给他倒了杯冰水,还问:“你要吃什么吗?”
寇柏抬眼看了他一眼,好像抬眼这个动作都很累似的,“不要了。”虽然累却又按捺不住,道:“我和我妈吵架了,现在的学校里也没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不如来找你呢。”说完,他便一下躺倒在严泉的床上。
这个动作,倒是完全没变。
“干嘛吵架?”
“她不让我学唱歌了。让我好好考个初中。”
“你……不是签了一个公司吗?”
“别提了。”寇柏翻了个身,让自己的身体接触到凉凉的席子,语气有些委屈又有点固执,“上半年不是那个病吗?很多人以种种理由退出了。公司也停止了日常的活动。后来复负责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说公司出了点问题,大概要休整一段时间。现在就在休整。”
“上次和你一起唱歌的人呢?”
“都走啦!都走啦!就我一个了!”寇柏突然大吼大叫起来,用手拍打着严泉的床板。
严泉被吓了一跳。
“都走了。都走了。那个病都好了也不回来了。也没有地方训练了。没有老师了。”寇柏的声音又突然低了下来,闷闷地带着隐忍的哽咽。
严泉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继续问道:“你妈妈怎么说啊?”
“还是那几句话,别人都退出了,叫我趁现在也退出,然后专心念书,考初中。”
“那你呢?”
“我?我当然……当然是不想退出。”寇柏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就喜欢唱歌,明明之前都答应了我的。”
“你来找我,我也没办法。”严泉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是心里却隐隐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潜意识地想要压制它,可是这个让人不安的念头却好像野草,无法控制地破土而出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我可以和他一起唱。他们公司没人了,我可以加入,有了伙伴,她妈妈可能就同意了。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于是噤了声,神思都有点恍惚。
“泉儿,这是你买的?”片刻间寇柏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他的书桌旁,发现了他放在一边的磁带。
“啊?嗯。”
“你也开始听歌了?”寇柏的情绪提高了一些。
“啊,随便听的。”
寇柏突然盯着严泉看起来,一副审视的表情:“我觉得你的声音挺好听的,要不你来和我一起唱?”
严泉一惊,感觉自己当下的小杂念被一箭射中,强迫性地放到了阳光下,于是他的脸红了,梗着脖子大叫道:“谁?!谁要和你一起唱?”然后又拉长了脸,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唱歌。”
寇柏当然不知道这种表现是典型的恼羞成怒,他也不知道一向好脾气的严泉为什么会突然发火了还喷了他一脸口水,他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板磁带。
然后严泉一把将磁带从寇柏的手里抢回来,不客气地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寇柏过来诉了一通苦,又对着严泉表了一番要继续的忠心,在中午之前,拖着疲累的小身子忿忿地走了。他前脚走后脚严妈妈就打电话回来说中午赶不回来了,叫严泉自己弄点东西吃或者去外面吃吃完直接去上课。严泉又把那盘命途多舛的磁带拿出来了,把两本课本一样厚的复读机放在包里,插上附赠的那种廉价耳机,出门了。
在平安街上还不敢听,到处都是严妈妈的眼线,等走到大马路上才把耳机往小耳朵上一带,走路的时候听,等车的时候听,坐在车上听,买了一个包子啃啃,直到到了补课的地方才拿下来。
补课在一个小区的车库里,一节课有十几个人,车库里放置着桌椅和黑板,俨然一个小教室的派头。据说这个补课的老师一个暑假就能赚几万块,本人是个固执的老头,脸上长泛着酒糟红色,戴着一副方框的大眼镜,看人的时候透过厚厚的镜片眄睨坐下的学生,极为易怒,一生气就拿着字典在桌上狠砸,有时甚至直接把笨重的英语字典直接往学生身上砸。补课的模式很单调,不过是帮着他们复习上学期的内容再预习一下,做些题目,批下来不好的,就是一顿指着脑袋的大骂。这天的严泉有些魂不守舍,脑子里乱乱地重复着刚才听过的的歌,还想着之前寇柏的话,越是知道不能想,就越是停不下来,越是知道不可能,却连加入了怎么自我介绍都想了。他太烦躁了,做听力题的时候一个词都听不进去,车库里又闷热,只有一台电风扇装在房顶上,嘎吱嘎吱地摇着。严泉被老师大斥了一顿,字典就飞到了他面前,重重地砸在桌上。然而这声巨响竟还不能将他的思绪拉回正常的轨迹,白日做梦,因为不可能反而想得更厉害,并且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追问,为什么不可能呢。
下课了。那叽里呱啦的外国语终于可以从耳边消失了。清静片刻过后,他又插上耳机,他又在听歌,只有这个时候,那些扰人的杂念才不再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