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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劫后余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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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泉再见到寇柏,是初八的那天了。班级里弄同学聚会,把寇柏也叫来了。看到寇柏比赛的,不止严泉一个,大家簇拥着这个小童星,非要他现场唱一首歌。
寇柏还有些腼腆,眼看推辞不过,只好开了嗓子唱,唱的也是那首《星空》。
严泉在下面听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听到烂熟于心的曲子,他也忍不住轻轻地跟着哼了,一不小心,被旁边的坐着的人发现,非要他上去和寇柏一起唱。严泉并不是喜欢出风头的孩子,面临这种情况,常常紧张尴尬地不知道手脚应该怎么放,只好说,我不会唱,我不会唱,让寇柏唱就好了。孩子哪听他这些话,直接拉了过去,结果不止他,所有会唱那么一点的孩子都开始扯开嗓子嚎叫,调子已经跑出天外找不回来了,连带严泉和寇柏都被带跑。这应该算他们的第一次合唱,虽然吵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寒假里寇柏还是很忙,来找严泉的次数屈指可数,其实是他能自由分配的时间屈指可数,训练、吉他、作业,再加上爸妈带他去外地旅游了一次,寒假就这么过去了,他也闹过脾气,想出去玩儿,可去公司却是从不耽搁的,训练的时候还能和哥哥们玩儿。
他是那家艺人培训公司第一期练习生中最小的一个,自然待遇不同,大家都要宠着他一点儿,连一向严酷的舞蹈老师都不例外,好吃的总有他一份,休息也最先照顾到他,而且而还有队长李简罩着他。不过李简哥哥唱歌真是好听而且舞也跳的好呢,寇柏本来总觉得自己唱的好,到了那儿才感觉到语文书上的那句“人外有人”。
就这么开学了。他们在不同的学校,和不同的人一起,在不同的老师的教导下,学习一样的课本。
而这一年,也是严泉和张穆清认识的时候。
还记得张穆清吧,那个受欺负的女孩子。她的境况到新学期也没有改善,一般的同学和老师漠视她,那群叛逆期提早的孩子嘲笑她,她也就邋邋遢遢地任他们嘲笑,因为就算开学第一天穿了新衣服,把头发都梳起来了,依旧会弄脏,还有人在旁边嗤笑道:“丑女人也打扮啦,哈哈哈……”
严泉和张穆清,如何会认识,这是在以后他们两个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情节。对于当事人不可思议,然而对于旁观者却庸俗到不值一提。严泉在小学的时候是一个很羞怯的男孩子,上课回答问题都会紧张,虽然成绩不拔尖,老师倒都挺喜欢他的,干干净净,乖巧听话,常常叫他做些事情,类似于收发作业这类的。那天张穆清他们班的课代表请假了,老师让严泉顺带帮请假的课代表把作业发回去,于是严泉就去了他们班。严泉和他们班几个男生都算认识,因为家都住在附近的缘故。他站在讲台上把本子一放,孩子们自己拥挤着上来抢,大家都拿了自己的回座位,只有张穆清一个人还愣在原地,没找到自己的本子。
“没有你的吗?”
她不说话,然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严泉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是自己负责的,少了一本可不好。“你叫什么名字,交了作业吗?我到老师那儿去帮你找找吧。”
“她叫张丑鸡啦,严泉你不用管她。”周诚武戏谑道。
鸡,是那次她被绑在讲台上的时候,身上穿着印有小鸡图案的内衣。以此来嘲笑她。不知情的孩子是这样想,然而有几个男生却意味不明地强调这个可怕的字眼。
侮辱一个女孩子,他们当时还觉得是件好玩的事。
严泉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就是张穆清。这个女孩子对他来讲其实没什么不同,他只是想,她的作业没拿到,要不再去老师办公室看看吧。其实当时无论是谁没拿到作业,他都会这样做。老师那儿没有,那他也没办法,反正使命也算是完成了,他也不是什么好管闲事的人。可是走回去的路上,他就看到一本作业孤零零地躺在花坛边上,上面被踩了几个脚印,拿起来一看,名字写的是“张穆清”,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既然找到了,自然是还给她。于是拿张餐巾纸拍拍灰,他又去拿去周诚武他们班。小孩子是敏锐的,他知道堂而皇之地拿给她肯定会引起事端,严泉他从来不是做英雄的料,与其受人瞩目落人口实,不如悄悄地给她好了。于是他瞅准张穆清整理好东西,一个人走的时候,叫住她,把本子还给她。
“同学,你的本子后来我找到了,还给你吧。”动作迅速,怕被别人看见。严泉那时候也就是个孩子,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不能多接触,他一向寻求的是安全,做好自己的事,而不是做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这件对他来说很平常的事,对当时的张穆清来说,却很不平常,说是最后一根稻草也不为过。
多年后她还能记得那天严泉穿的什么衣服,就是那件天蓝的毛衣,上面有雪人的图案。
张穆清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才从严泉手中接过本子,然后想要开口道谢,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用谢了,那我先走了。”
张穆清还没来及说话,严泉就走了。小姑娘把本子放回书包里,回家去了。第二天,她把刘海用夹子夹到了额头上面,头发也洗过了,衣服好好穿了一下,再去上学。她是要向严泉道谢的。她记得严泉的名字,周诚武当时说的。那一天她都在想怎么去道谢,以至于都没有关心有谁又在嘲笑她了。
连着几天她都没能成功踏出第一步,几次从他们班门口走过,却不知道怎么叫他出来。
这件事最终夭折了。但张穆清不再邋邋遢遢的,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她会再有机会碰到这样一个人。
这一年,大概是最为平静的一年了吧。
严泉开始把零花钱省下来到音像店去买一些歌曲的磁带,回家包在英语磁带的壳子里,防止被妈妈发现,然后用复读机和免费的耳机听,有时候还把复读机整个带在包里,路上听,自己跟着唱,不懂意思也没关系,先记住曲调再说。一哼起歌,他就忘记了其他事。有几次被妈妈听见了,他就搪塞是自己在乱唱呢。
四年级下学期,擅长学习和讨厌学习的孩子终于有了明显的区分,严泉的成绩还提上去了一点,这使严妈妈相信,自己的儿子是考大学的料。学校里开始关注他们这一届,和之前一样,好的班级着重培养吸引生源,把坏的学生都集中到一两个班里去放任自流。
严泉没在电视上再看到寇柏。只知道他现在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去训练一天,周日上午学吉他,下午才有休息的时间。
暑假的时候也没见几次。那个卖瓜的老伯又拉了三轮车到平桥上摆摊,傍晚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驱赶蚊子苍蝇,只见到严泉一个人还问:“另一个小子呢?去年赊账的钱他还没还呢。”
而河对岸的西式小高层终于造好了,建成了一个中档小区。严爸爸和严妈妈在开盘的首日去看了看,结果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换房的计划也因为经济问题暂时搁置。当天就发了狠,带严泉出去胡吃海喝了一顿,买不起新房子,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好吃好喝地用掉呢。严泉在路边遇到一个卖小水龟的小贩,多看了两眼,还没出声说什么,严妈妈就豪气地掏出钱买了下来。乌龟养起来也简单,每天喂点食,放一点儿水就好了。喂食的活儿是严泉包下来的,每次要放到小乌龟的嘴边它才知道吃,没咬住掉到了水里就算就在它胸口它也不知道。为此严泉还嘲笑过它。
再次得到寇柏的消息,是十月份电视上看到他们为一个本地商场开业献唱,三十秒的新闻一闪而过,五六个男孩子呢,从中间找到寇柏也不容易,他还是其中最矮的那一个。
严泉已经学会了好几首歌,最熟的还是《星空》。他也能渐渐拼出真实的歌词来,工工整整地抄在作文纸上。
到十一月底,严泉那一片有一个老爷爷去世了,请人到家里来做法事超度。摇铃声和念经声一晚上没怎么断过,严泉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在小孩听起来很可怕,与其说是安魂不如更像是招魂,总觉得阴阳两界在此刻贯通了,马上就会有百鬼与妖怪在外面肆意横行。他蜷缩在被子里,想起以前寇柏使坏给他讲的鬼故事,一想起来就忘不掉,闭了眼睛就觉得有什么在床边看着他。台灯开了半夜,后来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墙上的身高线更新了三次之后,这一年又过去了,一如既往的鞭炮与烟火。严泉在奶奶家守岁,可惜去年堂姐、表哥、小表姐都在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今年堂姐出嫁了到婆家去过除夕,表哥吃了一顿饭就走了,上一辈的人还在打麻将,原来他们四个也能凑在一起打牌的,现在却不行了。唯稚鸟还在巢,其余的都飞走了。过年就是图个热闹,巢都空出了一块,还有什么热闹的呢。可这又不是什么可以挽留的事情,孩子总会离开家。
新的一年从新的学期的开始,新的开学第一课,却是陈滥无比的旧说教。新的课本与练习册,却是旧的作业——完成卷子、完成多少页到多少页的题目。反倒是旧的同学,都能翻出新的花样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一天一个样。就算强迫着学一样的东西、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反复无休止的训练、穿一样的衣服,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当大家都以为新的一年也和之前的一样时,反手一个耳光,打在了所有人的脸颊上,并且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一路烧变全身。
严泉紧张地坐在临时建的隔离室,把腋下的体温计夹得紧紧的,旁边还有四五个和他一样的孩子。他们都是在学校门口进门时的快速体温检查中体温偏高的孩子,原因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没生病是肯定的,生了病哪里还能到学校来上课。
“36.8。没事,回去上课吧。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在外面逗留,放了学直接回家,抗病毒冲剂吃着,冷热注意,千万不能感冒啊。听见没?”校医取出了严泉的体温计,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对孩子嘱咐道。
“嗯,听见了。医生再见。”严泉点点头,到门口拿了自己的书包,回教室上课。早读已经结束了,第一节课的铃声正好响起。
这种进校前先量体温的措施,已经实行了一个星期了,并且全市的中小学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一旦在学校这种地方出现疫情,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普通的春季流感,出现死亡,也不过是有些严重而已。政府说不严重,便不严重了。可是远没有那么简单,到后来,感染人数与死亡人数突然急剧上升。今天又死了几个人。这是每日的第一条新闻。其中多少个病人多少个医生。又有多少人确诊疫情,有多少人被隔离。政府采取了什么措施应对疫情。再播几个与病魔搏斗的感人故事与白衣天使的自我牺牲,一个节目就可以结束了。在那些单薄的数据背后,是真的有那么多人死于此次疫病,传播快,恶化快,死亡率高,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每个人都无依无靠地躲在家里闭紧房门,大街上犹如一座死城一般空寂无人。更可怕的是医院,那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而一旦打了一个喷嚏就够人紧张半天,若是感冒了,发烧了,无论是不是疫病都会被隔离,会被关进医院,反而容易被感染。
当然对于没去过医院现场,身边也无人得病的普通人来说,日子还是一样过,虽然不安、焦虑,不知何时这种可怕的疾病才会过去,也不知何时才能研制出有效的治疗药物,除了减少对外界的接触,当真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严泉身边也不是没人感染,妈妈有一个长久未见的护士同学据说就感染了,当时护士都不想去上班,可不去不行,本来就人手不够,这次去了便能提高待遇,若不去便等着被辞退。硬着头皮一边哭一边去上班,虽然做了基本的防护措施却还是没用。可到底是如何谁都不知道,据说为了应对卫生组织的抽查,很多这种疫病病人硬生生被登记成一般的肺病,医护人员在旁边,是不能过度防护的,只能做出一般治疗的样子来。但凡一个大灾难,天灾为主,人祸却隐藏在后,其中纷纷乱乱一团浆糊,乌漆墨黑却苦了那些原不用牺牲的牺牲者。人命关天的时候,最不值钱的却恰恰成了人命。妈妈说的时候,除了惋惜她的同学之外,也不能再说别的了。
整个春天,在草长莺飞与鲜花烂漫中弥漫着一股可怕的死气。呼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不知道是不是安全。
到四月底的时候,严泉的学校停课。隔壁市有一家医院封院。出现大学封校。
孩子是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的,还为了能停课几周而欣喜不已。家长把孩子关在家里,为了不让他们出门,连看电视的时间都不限制了。
六月,高考虽然没有延期却大受影响。人们只盼这可怕的春天能快快过去。到六月末,这场风波才慢慢平息。
严泉妈妈的那个护士同学,据说最终被救回来了,也慢慢在康复了。妈妈打了电话过去,电话两头的人喜极而泣。
夏日的蝉鸣终于将整座城市从死亡中拖拽了回来,胆战心惊的窗子终于又毫无顾忌地打开,阳光下家家户户都在晒被子晒床单,杀杀菌去去晦气。除了死去的人之外,劫后余生的人,该玩该闹,该吃该喝,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