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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Bra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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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一候雁北乡,二候鹊始巢,三候雉始雊。
和一年前比,寇柏长高了有十公分,原本还是小萝卜头一个,现在已经有翩翩少年郎的样子了。
和一年前比,他的声音低了厚了,不再是孩子那种直直的亮亮的嗓子。
和一年前比,他的唱功好了很多,吉他也弹得有模有样,边弹边唱的时候,摆出个酷酷的造型,连陈老师要要承认他搞不好就是未来的明星。
最重要的是,和一年前比,他不再是一个人。那个冬雨凄切的夜晚所带来的寒意都已经被驱散,寇柏还是那个背着吉他哭了从不承认的少年,对着陌生人因为拘谨而沉默,对着熟的人动不动就笑抽了脸。
他一年没再参加任何比赛和舞台,为的就是还带中二的稚气与热血进行复仇之战。
同样是冬天,气温逼近零下,早上出门的时候小水塘都结成了冰;同样的评委,趾高气昂地坐在台前,对着工作人员颐指气使;同样的后台,各路人马,紧张地做着最后的排练。
同样的,到了夜晚才轮到他们出场。叫号的人还是去年那个大嗓门,不同的是,去年他喊,几几几号寇柏,现在是,几几几号BM组合。
BM。Brave Miracle。勇敢的奇迹,去年夏天他们被折磨地死去活来,还被迫满足江天的个人趣味,羞耻地大喊口号:“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午休的时候,经常被迫看那部中译名为《天鹰战士》的动画片,一个声音尖尖的女人唱片头曲,里面有一堆叫使徒的大怪兽。小孩子只是看个打斗的热闹,不知道为什么江天每次都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
组合的名字,是江天在去比赛的车上临时想的,想到之后他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小孩儿也觉得挺洋气,就没提出什么异议。临上场前两个孩子紧张得要死,江天还要他们在后台大喊他那恶趣味的口号——
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江天自己先带头喊起来,说是这句话能赐予他们力量,惹得后场区其他人莫名其妙,他刚喊完,就看见刚刚还怕上场怕得打哆嗦的两个人,突然飞也似的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前台去了。
江天笑了,他手下培养出来的,果然都是勇敢的少年。
若成功,他们就是奇迹。若失败,失败也没什么可怕的,他们还小,最不缺的就是继续努力的时间。
刚一靠近舞台,感受到镁光灯的热度,熟悉而陌生的燥暖让寇柏有点眩晕。小孩子不记伤,摔倒了也不怕,可是一旦记住了,就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一辈子。走上台阶的时候寇柏没踩稳,整个身子向前冲,还好后面有人拉了他一把。
他回头看,严泉紧张地额前冒汗,却扯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给他。
好歹是自己把他拉到这个世界来的,自己怎么能先害怕。寇柏用力咽了咽口水,借力稳住乱撞的心脏,往后伸手,想牵着他一起上去,却抓不着他的手。看了才发现严泉闭上了眼睛,双手捂着耳朵,嘴巴抿得紧紧的,样子像极了去年冬天他养过的小乌龟。可惜那只小乌龟爬的太慢,最终没从冬天逃出来。后来被他亲自埋进了土里。
“别紧张,有我在呢。”寇柏凑到严泉颈边,对着那只被手捂住的耳朵说。
他知道他听得见,于是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他等他睁开眼睛。
台上的工作人员急了,拼命地向他们打手势。灯光照射着的侧脸,感觉有些发烧。
于是严泉主动去牵了他的手,再睁开眼睛,告诉他,已经好了,他不再怕。
他们都是勇敢的少年,要去创造奇迹。这才是第一步。他们牵着手走上台,然后对着评委,大声地做自我介绍:
“我们是BM组合。Brave Miracle。意思是勇敢的奇迹。我叫寇柏今年14岁。”
“我叫严泉,今年13岁。我们今天要带来的歌曲是beyond乐队的《海阔天空》。”
陈老师为了保险起见,并没有让他们换新的曲子。但是让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比赛时唱粤语歌,已经是冒险了。
这样看似疯狂的选择,江天没有阻止,他觉得把选歌的事交给了陈老师,那就要充分信任她这样做,一定是有理由的。
江天从后台赶到了观众席,刚好听到孩子们的自我介绍。竟有那么点儿初为人父的感觉了,看着自己的孩子站在台上,不论好坏,都是自豪的。孩子们开了嗓唱,比之前街头试唱的时候又好多了,虽然粤语的咬字依旧不好,中间有些音奇怪地含混过去。他们一句粤语都不会,只是笨拙地把歌听个千百遍,然后一个一个音去记住,通过练习直到每个音都成为条件反射。
听他们认真地唱歌,慢慢地江天才开始明白,陈老师给他们选这首歌的用意,他们势必唱得不可能完美,他们是勇敢的奇迹。勇敢,是可以不畏质疑地唱这首经典歌曲,少年狂,即使有诸多缺陷依旧自信满满地完成它;奇迹,是一种精神的复苏与致敬,是一种残缺向完美的宣言。他无意间想到的名字,不知不觉与陈老师的选歌契合,江天自嘲地想,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像毛头小伙一样,感受到了热血沸腾的感觉。
去年他也是在台下,心里凉凉的,看着寇柏一个人在台上接受评委的冷眼,心疼却没有任何办法。
孩子们到主歌部分的和声一出,周围的观众群中产生了小小的骚动,神情惊讶地交头接耳。
江天盘算着通过的概率,这还是第一场,这一场是不会在电视上播出的,要上电视起码要通过这次试音,再另外发三首歌的视频过去供导演组选择。即使上了电视,知名度也不一定打得出来,看情况电视第一场被淘汰的概率很大。这个节目未来的收视率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至少去年就不那么理想。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曲唱毕,台下掌声如雷。小孩儿站在台上被灯光打着,脸红红地,大口喘着气,对着下面的观众鞠了一躬。笔直标准的九十度。
评委惺惺作态,一副要被感动哭的样子。去年的铁面无私公正客观并没有获得好评,原本还能靠质疑与批评博些眼球,现下连批评都没了,反而不咸不淡地被观众冷落着。于是评委们又准备转型走煽情风了。
电视无非就是这样,受众第一,顾客至上与跟风媚俗的界限从不分明。
“太好了,唱得太好了。我都被感动了。年纪这么小就唱得这么好,太不容易了。”一个主导评委发了话,其他几个纷纷附和,眉飞色舞地对孩子大肆夸奖一番。
他们肯定是不会记得,去年那个男孩子曾怎么被他们残酷地赶下台去,连鞠躬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他们顺利地晋级了。小孩儿在台上也不敢笑,一直严肃地绷着脸,手里紧紧地捏着话筒下台的时候忘记放下,一路带到了后台才发现。
江天给孩子们穿好羽绒服外套,带好围巾和帽子准备回家,两个孩子傻傻的一直没说话,细细地看手还微微地在发抖。
江天摸摸他们的头,严泉的头发纤软柔顺,寇柏的板寸有点刺手。两个人的发梢湿湿的,在台上一定出汗了,现在还能感觉到紧张而激动的温度。
“勇敢的少年哟——”江天勾住他俩的脖子,把他们抱到胸前,“唱得不错。”
那天晚上严泉几乎没能睡好,迷迷糊糊不停地做梦。一会儿梦见外面响着鞭炮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寇柏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男孩在舞台上唱着什么歌,他听不见,因为鞭炮声实在太吵了。一瞬间,他竟被电视机吸了进去,站在了寇柏旁边一起唱歌,可是他好像又还在原地看电视,看着自己在电视里面又唱又跳,他看着自己开合的嘴型,依旧分辨不出唱的什么歌。
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回到了当年埋在乌龟的地方,从土里突然冒出了尖芽。尖芽不断生长,变成藤蔓缠上了他的脚,并且越长越盛,一直爬到了他的脸上,他吓了一跳,然后从梦中惊醒,发现被子裹得太紧,浑身是汗。
既然通过了试音,有望得奖,严妈妈也不再强制干涉了,只是三令五申,学习不能松,期末不拿个多少多少名回来一切免谈。其实严妈妈也不是非得严泉念书念得出人头地,而是在现实生活中,那是通向未来最安全的途径。
工作人员和江天说下次比赛的具体时间和流程会另行通知,让他们回去先准备三首歌的视频在1月20日前发给他,其中一首必须是清唱,并且毫不客气地说,不是每个通过试音会的选手都有机会继续下一轮,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不是评委而是节目导演。
三首歌,一首清唱,一首伴奏,一首吉他和键盘的自弹自唱,江天和陈老师商量了一晚上,终于决定了曲目。清唱和伴奏在公司的录音棚里完成,弹唱就借酒吧的地方。
秦宇听了消息之后大为兴奋,本来不到日上三竿不起来的人竟然破天荒地设置了八点的闹钟,拖着低气压的Joe一路杀到了公司,发现孩子们正在陈老师带领下做开嗓练习,他们刚一冲进去就被陈老师一个眼神逼得退了出来,只能去找江天喝茶。
“一个开嗓练习要这么久?”秦宇吃着江天为孩子们准备零食,小声地抱怨了两句。
江天一边处理着年终要交给总公司的报告一边说道:“他们马上要变声期了你没听出来?这个阶段不好好保护嗓子哪儿行啊。陈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你就消停点吧。”
“变声期?对哦。还有变声期。我当年变声期的时候,诶哟,声音可难听了。”
“所以啊,培养小孩子简直和赌石似的,你真不知道切开来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儿。”江天从成堆的文件里瞥了一眼满嘴薯片的秦宇:“诶,你能不能别吃了!Joe管管你的人成不,敢情你们是专门饿着他到我这儿来抢工资的?”
秦宇听完,一口气没提上来,用力咬碎了嘴里的薯片,色厉内荏地大叫道:“谁!谁是他的人了?”
江天看他一副脸红脖子粗、掳起袖子要干架的样子就好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炸毛的秦宇没冲过来打江天,而是用力踢了一下在沙发上装睡的Joe:“杨大金你睡够了没?!每天不是吃就是睡!”
可惜那人一副睡死过去的模样一动不动。等秦宇为了泄愤“哗啦”又开一包薯片坐着吃起来,睡死过去的人才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渐入深冬,街上烟花爆竹的摊子又摆了出来,卖得最好的应该就是孩子最爱的“狗尾巴”,前端点燃了喷出火花,尾端拿在手里手里挥舞,火花略过的轨迹印刻在瞳孔上,烧出了肆意潇洒的线条。元旦一过,换上新的挂历,1月1号从头开始数,也没见有什么好激动人心的,只有到了春节,孩子兴奋地像打了鸡血,大人们开始感叹,又过了一年,一年一年真是太快了。
离春节还有大半个月,两个孩子忙碌的期末终于过去了,寒假终于开始,除了补课,孩子们几乎每天都到公司来,反正在家也没父母准备午饭,连作业都是坐在休息室里吵吵闹闹地做,做一道题,玩儿半个小时,等到来不及完成今天的份儿了,大家就你抄我的我抄你的,作业这种东西,说是每个学校不同,总归万变不离其宗。
秦宇吃完了薯片,就随手拿起小桌子上摆着的习题册看,“这字写得丑的太有个性了,就是看不懂。诶——”他一边笑一边踢踢身边的人,“看看你的宝贝徒弟的作业,竟然比你当年的字还要丑。哟,这篇还是作文呢,听着啊——”
秦宇清了清嗓子,带着恶趣味往下读:“作文题目是:当我面对‘横线’的时候。在题目的横线上填上恰当的词语,如‘挫折、荣誉、失败、成功’等,使题目完整。内容要健康,有真情实感。看看你徒弟写的什么啊——当我面对舞台的时候。”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舞台的灯照在我身上,台下的观众看着我,台上的评委看着我,我很紧张,还有点害怕,但是我在内心告诉我自己,要勇敢!”
秦宇刚用他夸张的语调读了两行字,就看到寇柏朝着他冲过来,一把把本子夺走了,满脸通红地瞪着他。
“诶哟,生气啦!别生气呀,你写得比你师傅当年真是好多了呢,对吧,杨大金同学?”秦宇笑个不停,还揪了一把寇柏的脸蛋。
寇柏拍开他的手,把本子合好,用力塞进书包,再拉紧拉链,把书包藏到小角落里去了。
“勇敢的少年,藏起来干嘛?这点就恼羞成怒啦,不是说,要!勇!敢!的吗!”秦宇看到寇柏的反应越发开心,“要勇敢”三个字从他嘴巴里念出来,全场都是大家的鸡皮疙瘩。
“好了!别闹了!你几岁啊?和孩子闹!”这个时候只有陈老师能制得住他,只一句话,秦宇就像被班主任抓了个现行的学生,乖乖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和你们俩说的变声期的注意事项记住了吗?那些不能吃的东西就是不能吃,嘴馋偷吃坏的是你们自己的嗓子。给我忍住了。今天下午你们自己练练歌,明天我们试试进棚录音。我下午还有学校的课要上,先走了。”陈老师到门口换回了自己的高跟鞋,一条小细跟看的周围的男士心都颤了,临走之前忍不住再叮嘱了几句:“练的时候别太用力,横膈膜记住没,不能嗓子乱吼,轻重起伏一定要注意!”大家以为她说完了的时候,她竟转头朝向秦宇和Joe:“你们两个也是,不是变声期,用嗓子也悠着点。”
说完,拎着她珠光宝气的小挎包,荡着两串银丝耳坠,蹬着八厘米的小细跟,小腿只包了一层肉色的连裤袜,罩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不畏严寒地逶迤而去。
“她今年到底多少岁?”秦宇默默地问身边的江天。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问了这个问题,会死得很难看。连她亲侄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姑姑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秦宇凑到Joe的耳边,没头没脑地絮叨了一句,“这里一定就是灵鹫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