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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镇和路的地 ...

  •   镇和路的地下人行通道,因为“冬暖夏凉”受到很多流浪汉和乞讨者的青睐,特别是入冬之后,通道里的灯还是暖色调的,常有人卷着铺盖直接睡在里面,运气好的没人管,运气不好的就被城管赶走或者运到救助站去。地下通道还连接着闹市区的一条步行街,因此人流量很大,如果在那里摆个破碗,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这天傍晚,常带着小女儿在地下通道谋生的穷母亲突然紧张起来,有个小娃来和他们抢生意了,但看那孩子白白净净的,穿得也不差,也不好好准备准备化化妆,这样谁会给钱啊。母亲刚安下心就看见他旁边的一个黑色的大家伙,心中咯噔一下,难道现在干这行还有新的装备了?不成,她得好好观察一下。
      小娃身边也没别的大人,从黑箱子上拿过一支话筒,大冷天的额头上竟然开始冒汗,小脸白白的泛着粉色,表情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上抬,感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筒举到唇边,又过了几秒,嘴唇颤了颤,好不容易开了口:
      “我……我……我……”
      这孩子该不是以口吃来博取同情吧?路人已经停下脚步看向他了。
      小娃更紧张了,但还是艰难地开口:“是我的……那个……我的声乐老师……她叫我到这里来唱歌练胆子。”
      原来小娃是来练唱歌,不是来抢生意的,母亲松了一口气,也就由得他去了。
      小孩儿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深吸了好几口气,等待伴奏开始。
      他的整个身子都僵立在那里,孤立无援,一副要哭的样子,却面无表情地强忍着,刚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小孩儿顿了一下,感觉气息不稳,高音太飘太虚,都有点跟不上伴奏了。他突然不唱了,像是一瞬间窒息了,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间。他朝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望了望,几乎带着哀求的口吻自言自语:“可以……可以重新来一遍吗?”
      人群里没有回答,只有看热闹的眼神,意味不明地游走在他的周围。
      小孩儿垂下了眼,握着话筒的手也垂下了,抿了抿嘴唇,然后自己走到音响旁边,有些慌乱地寻找着重播的按键。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传出因果不明的笑声。
      男孩儿蹲在音响旁边,大家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原本应该给人很弱的感觉,不知为何,却像一块岩石,倔强地存在着。
      伴奏戛然而止然后从头开始,小男孩站起来回过身,闭上眼睛,又开始唱了: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到笑容……”
      唱到这儿,他才把眼睛睁开,声音慢慢地平稳下来。
      陈老师躲在人群里,听着他进入了状态,终于放下心。严泉唱歌的时候很认真,给人一种想把每一个字唱好的感觉。他虽然胆小,容易紧张,害怕被关注,如果寇柏在,他不知为何缺失的那一部分安全感就能补回来,如果寇柏不在,他总不能一直在,严泉想要克服这一切,只有靠一种办法,就是全身全心地沉浸在音乐里什么都不想,一旦做到了这一点,非但不会再紧张,他所唱出来的歌一定是可以打动人心的。
      这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有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味道,就像身体里存在了一种相克的功力,若不能调和,则耗损自身的修为,若能克服,则为我所用,功力大增。
      陈老师果然没有看错,唱到高潮部分的严泉,微垂着眼睑,他一定是强迫自己忘记周围的环境来克服恐惧,完全投入到所唱的这首歌里,跟着歌词所描述的情景走,之前强迫他们做的歌词朗诵练习总算有了成效。
      很多歌手太过在乎周围,太过有表现的欲望反而歌声不纯,严泉却恰恰相反,他不是那种人来疯的歌者,人越多关注越多就越high,他是那种安安静静地,唱着自己的歌的人。
      小男孩还没有开始变声,还是清亮的,带着一点奶味,唱这首歌的高潮——“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象中朦胧,我不忍心再起哄但愿你听得懂。”虽然没有原曲所带有的一丝丝沧桑豁达与空灵,却有孩童特有的真诚与质朴,像透过溪水折射到河底的光线。
      原本热闹的人群在歌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默契地不说话,连刚才那位母亲手里抱着的孩子也停止了哭闹。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后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说的俗气些,每一个在地下通道听歌的人,在那一瞬间都感觉到了类似天使的祝福。
      有寇柏在身边的严泉,像一个温顺而可爱的男孩子,声音甜甜的,若笑起来,也是甜甜的。没有寇柏再身边的时候,他笑得少了,唱歌的时候依旧会紧张,只要进入状态肩膀放下来了,就像与世界隔开了,隔着雨丝看他,他也在雨中,认认真真地做一块无人问津的岩石,接受着雨水的洗刷。
      一曲毕,掌声起,不比在银杏广场的那次少,严泉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只顾着自己抓头发,绞衣边。走路都快同手同脚了。
      等人都散去了,严泉移到陈老师的身边,偷偷地撇她几眼。
      “看什么?以后上台的时候还能给你重来一遍?”陈老师收拾着东西,嘴上不客气,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念在你唱得不错的份上,这次就算过关。”
      于是岩石一点点开裂,露出了里面柔软的枕头。

      另一边,寇柏被Joe带出去唱歌。Joe懒得出去再找地方搬音响,开业时间一到,直接把寇柏丢到他们酒吧的台上,让他随便唱。
      秦宇吵着要去看他的徒弟,无奈的是陈老师此次的计划没告诉任何人,他只好怒气冲冲地坐在台下,寇柏在台上有一个地方唱错,就气势汹汹地打断他,趾高气昂地指导他该怎么唱,丝毫不顾台下客人的反应。
      这可苦了无辜的寇柏,而他那酷酷的师父,就像没事人一样,干脆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打架子鼓的胖子趁机偷懒泡妞,贝斯手小哥又在角落里种蘑菇,酒吧里一片混乱,直到隐藏在人群中的老板大吼一声,扣了他们一人一周的工资,才算消停了。
      这件事让寇柏对酒吧也产生了心理阴影,并且在下次看到严泉时,对他投去了饱含同情的眼神,以为秦宇一直是用那么粗暴而不近人情的态度教严泉的,他一直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练习。

      “你觉得这么样?这次下来,差不多了吗?”江天为陈老师端来了一杯红茶:“暖胃的,听木头……不对,听你家大侄子说你胃不大好。”
      陈老师笑着接过,抿了一口就尝出来是用茶包随便泡的,再看看江天喝的白水,心中为这家公司哀叹了三声,“要说好,还差得远,不过参加参加外面的比赛也没坏处。我只能说,不要急。对于他们,急不得。也不要对比赛结果抱太大的期望,他们能发挥到什么水平,我也说不准。”
      “我知道。我是不急。可就怕公司等不了。不过没关系,等不了也要想法子让他们等。那我先给他们报名去了。”江天说完,拿了桌上一个文件夹就往大办公室跑,刚走到门口就被陈老师叫住了。
      “你想法子,也不要太逼自己了,我侄子还叫我好好关照你呢。必要的时候,钱这方面……”
      江天冷笑一声道:“不用了,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江天回到办公室先给两家家长打电话,寇柏那边容易搞定,寇家父母觉得公司这么培养他儿子也没收他们多少钱,参加这种活动也是应该的,只要合理分配时间,他们都不会反对。可严泉那儿就很难说了,严妈妈一听初赛时间是元旦到1月中旬,正好是严泉他们学校期末考试的复习时间,语气就变得很勉强,推脱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来了。到最后也没给一个肯定的答复。江天无奈,只好去找相对讲理的严爸爸。让严爸爸和严泉一起说服妈妈。毕竟孩子做任何事,监护人的同意都是前提。他们还小,公司不能代替他们决定任何事。
      严妈妈人固执,看重学业,现在严泉可算是她同学聚会的时候一个挺胸抬头的话题了,第九中学的光环让严妈妈享受别人的赞美,而唱歌的技能顶多算个锦上添花的东西,有点不务正业的味道,所以提不提都一样。一过三十五,女人之间的话题无非是丈夫、房子、孩子,她的丈夫只是一般,不如那些公务员的官太太,不如那些小公司的老板娘,他们家在平安街,半个平民窟的地方,也不值一提,只有他儿子,他儿子能让她在女人们刻薄而虚荣的对话中占得一席之地。
      她所做的一切当然是为了她儿子好,有时候却分不清其中到底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不过动机不重要。她对江天还算客气,只是丢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对儿子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直接是一个词,不行。
      这时候老爸该出场了,明面上打着圆场,暗地里和严泉说,你要参加就去,最后成绩不掉下来,你妈也不会怎么样,万一拿个奖回来,她可能还高兴呢。
      这件事就在严妈妈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进行,江天为他们报了名,特训还是只放在周六,三五的晚上要靠Heresy对他们进行指导。临近期末,各科的功课也多了起来,严泉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下了课就像块木头一样杵在位置上做作业,别的同学见怪不怪,看他成绩也不怎么好,以为他是脑子笨而已,所谓笨鸟先飞,笨鸟才需要先飞,一道题聪明的人可能三分钟就能做出来,笨的就要半个小时,在这方面,同一起跑线根本是没有的,就算先飞,却永远不知道要先飞多久才够。笨鸟也会累,看到先飞拉开的一点差距,别人三两下就追上了,坚强一点的还能坚持下去,不坚强的就任自堕落。
      可是孩子终究是孩子,不是鸟。鸟只能靠飞翔,飞不了确实是生存攸关,孩子飞不了,他可能在陆地上跑得很快,他可能在水里游的很自在。
      这些都是题外话,严泉在学校里的努力,同学们不在意,老师只看最后的成绩,知道原因的只有张穆清和邢懿而已。
      张穆清已经一个月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了,一切的妄念在这个女孩子的眼里都是可怕的邪念,原本应该美好的感情不知何时在孩子的心中被扭曲成不该发生的坏的罪恶,每夜都像是来自黑暗深入的恶魔的低语。若是被发现了,若是被发现了,她都不敢去想那个词,然后眼泪湿了枕巾,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那种堕落的坏女孩。
      虽然有那么多人口口声声地说,我抽烟、喝酒、纹身、谈恋爱,但我知道我是好女孩,但是确确实实也会有这样的傻姑娘,觉得自己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一个男孩子,真是天大的罪孽。况且到底是不是喜欢,还在待定。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女孩心思,严泉当时丝毫都未曾感觉到过。这件事只有邢懿知道。她当然不懂张穆清的愁怨,只是深沉地语焉不详地说一些话,一旦张穆清开口问她是什么意思,她马上会微垂着眼,淡淡地道:“你不会懂的。”
      不会懂,也不告诉别人,那说出来干什么,自己在心里想想不就好了,干嘛还假惺惺的说出来,谁都不是在舞台上演戏剧说台词,生活就是生活。当然张穆清不会这么想,邢懿在她心里是美好的,不同于她之前在平安街小学所接触到的那些,在城市的暗河边如同寄生虫一样生存着的人,身周都围绕着一股湿腻的霉味。邢懿说的话,即使她不懂,也只是她见识短浅而已。

      中国有多少基督徒?肯定比过圣诞节和特地到教堂去结婚的人少。
      圣诞节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一代抽陀螺跳皮筋、看着葫芦娃战蛇精孙悟空偷蟠桃长大的人小时候大概很少听说,但今时不同往日,学校旁边铁皮青蛙已经成了滞销品被老板收起来了,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圣诞贺卡,店里还摆着一棵圣诞树,挂着一串串的小霓虹灯。
      圣诞节究竟要干些什么,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有了一棵圣诞树,在窗上喷一句“Marry Christmas”,不明所以地出去大吃一顿,就快快乐乐地过节了。
      而在学校里,收到多少圣诞贺卡直接体现人缘如何。这可让学校周围的文具店大发一笔横财。混迹在年级里的人满面红光地接受来自不同班级的贺卡,班干部再不济总能收到班级里大半人送的,邢懿一句话都不用说,自然而然有源源不断的贺卡放在她桌洞里,她当然是不会看的,有些直接就扔到垃圾桶里。
      张穆清收到的贺卡寥寥无几,但是其中有一张邢懿送的。她送出的贺卡同样寥寥无几,给严泉的那一份写好了却一直藏在书包里。
      班级里只有严泉独立于这股热潮之外,男生本来就不是那么热衷这一套,况且他最近因为考试和比赛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回家还要防着被妈妈发现,在房间里压着嗓子偷偷练歌。即使这样,他还能收到贺卡,毕竟有两三个女生肯烧钱,准备了全班的份儿,谁也不得罪。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还收到了邢懿的贺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在银杏广场唱得不错,没想到你还会唱歌。”
      这可把严泉吓了一跳,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原以为过去了这么久,两次出去唱歌都没有被同学发现,没想到第一次就被看到了。
      可邢懿除了送来这张没头没脑的贺卡之外,也不再有其他的表示了,这让严泉松了一口气。
      离比赛还有五天。以前他看着寇柏和别人,或者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再过五天,他就能站在他旁边,一起进退。不由自主地,在午休做作业的时候,就轻轻地哼起了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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