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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小孩儿的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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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早点回家的吗?”邢懿笔挺地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一阵风吹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毛呢大衣。
“哦,嗯,走吧。”张穆清嘴上应着,眼神却直直地盯着另一个方向,怎么都收不回来。
“看他在班级里不声不响的样子,没想到是学唱歌的。”
前面围着的人都散了,音响也搬走了,唱歌的两个男孩子背起书包,跟在老师后面,一路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叫你上去打招呼又不打。现在还看什么?”邢懿继续说道,“你和他是一个小学的?该不会是你喜欢他吧?”
“啊?”张穆清吓了一跳,“喜欢”这个词一出,小姑娘就像见了鬼一样,原本黄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起来:“喜喜……欢?”然后拼命地摆手,“才不是,不是喜欢!”
邢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不必再听张穆清作什么解释。
可惜这种事,连本人都不明白,她那老气横秋的一笑,到底是明白了什么呢。
在那个词蹦出来之前,张穆清真的没想过,她一向是没有什么心情来关系这种青春期的小情愫的,她能把自己保护好,并且靠着她那并不十分聪明的脑袋保持现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和严泉的关系,是她在水中快淹死的时候,那个人抛给她了一根浮木,让她游到了对岸,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条河,她隔着河看他,有点儿想过去,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路径,于是满怀憧憬地看着,突然有人推了一把,她又掉进河里了,掉下去的地方水不深,她是可以自救着爬回去,可她以为她水很深,之后就开始拼命挣扎,慢慢地掉进了深水区。
她喜欢他吗?原来完全没想过,因为邢懿的一句话,她好像就变成喜欢了。她到底喜不喜欢呢?可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张穆清辗转反侧,她羞得满脸通红躲在被窝里,喃喃地对自己说,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是喜欢。
然后心跳地更快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油然而生。
除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女的灵魂难以入眠,另外还有几个人也同时失眠————
陈老师翻出了她床底下的旧唱片,一首一首地听。
秦宇大受感染,正喝了点小酒兴致勃勃地在酒吧的舞台是嘶吼,差点盖过了主唱Joe的声音。
寇柏睡不着,因为耳边的掌声停不下来,它深深地刻在耳膜上了,好像一有空气流过,就鼓动耳膜,躁动不安。
严泉睡不着,那首歌总是在循环播放,他的声音,寇柏的声音和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在唱着: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总之,他们都不睡觉,都听着那栗冽的秋声,呼号愤发。
正常的孩子其实想失眠都难,就算再委屈,哭着哭着都会睡着,于是到了后半夜,无论是小少女还是男孩子都沉沉地睡着了,秦宇大肆撒了一会儿酒疯,被Joe背回了租的小车库,在Joe的背上就迷糊了。
孩子们还沉浸在小小的成功里,第二天周六就被陈老师召回了公司,原以为会被好好表扬一下,连一向内敛的严泉脸上都洋溢着小得意,却不想被陈老师一盆冷水浇了个通透。
陈老师板着脸放他们昨天唱歌的录音,一小段一小段地掐出他们的错误,然后狠狠地批评。接着再放昨天的录像,继续批评两个孩子的台风,总之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好话,一阵猛砸下来,两个孩子都懵了,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陈老师却不能心软,她很喜欢这两个孩子,所以必须这么狠下来来教。批评完了,又马不停蹄地布置下一个作业,街头试胆2.0版,一个人的试胆。
两个人可以什么都不怕,但真的永远是两个人吗,他们难道不要独自面对吗,相携而行确实好,但只局限于此,陈老师觉得,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
陈老师和江天沟通过,只要这一步过了,她就同意让孩子去参加明年年初的歌唱比赛。
孩子们还没好好地兴奋一场,就垂头丧气地出了教室,后面陈老师还加了一句:“下次再唱那么差,我都不想承认你们两是我学生了。”
一把刀一下刺进两个心脏。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书包旁,放了两盒巧克力,巧克力下面压着张字条,一看就是江天的笔迹:
“看过那天的录像啦,唱得不错,进步很大,陈老师还和我说差点听哭了呢~!巧克力是慰问品,不要一下吃太多啊!”
最后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
“我就说那天陈老师明明看上去挺满意的。”寇柏粗暴地把盒子一拆,剥了糖纸,把整块巧克力都丢进了嘴里。
“估计是不想让我们骄傲呗,大人都是这样。好吃吗?”
“超甜。”寇柏对着严泉一笑,嘴里都是黏黏腻腻的巧克力,实在太过恶心,严泉一副嫌弃地撇过头,忍不住自己也拿了一块。
虽然担心两周后的单人试唱,但是此刻,甜得牙都要掉了。
周六下午的舞蹈课,一劈为二,前半段练柔韧和形体,后半段跳舞,中间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江天叫人准备好了饼干和牛奶准时放到休息室,本来是想直接送到舞蹈房的,被小李老师狠狠地赶出来,说舞蹈房里怎么能吃东西,简直是玷污。
孩子们和小李老师慢慢地熟了,慢慢知道,这个一上课就板着脸只会冷笑的大哥哥其实很暖心,只要他们用心跳没有偷懒,无论多么简单的动作如果有孩子没学会,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教,四肢不协调没关系,踩不准节拍没关系,只要是认认真真在练,他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只有偷懒,简直是踩中了他的雷区,一定是一番山雨欲来。
他从不会骂他们笨,只会严厉地问他们:“你想不想学?”明明是个火气很大的人,却从不对孩子流露出责怪的神情。
严泉的舞跳得不好,身体太硬,四肢又不协调,每次压腿都是满脸的鼻涕眼泪,跳舞的动作要么不到位要么就跟不上节奏,可他还算认真,每次都努力地想跟上,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小李老师就从没有说过他什么,比他学校里的老师还要好,学校里的老师是那样的,只看最后的结果,这次成绩不好,那这段时间就是没有努力,解释就是找借口就是态度不端正。
他喜欢这里,和他那全市第一的中学比起来。
半个小时的站姿训练结束,孩子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回光返照般忘了前半段的疲劳,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奔到休息室抢饼干吃。跑得最快的永远是刘之赫,每次都能抢到巧克力味的饼干,可怜的严泉只能吃到草莓味的,而高冷的陆探微同学总是自带不重样的西洋点心,和他们这些抢食吃的平民划清界限。他们和江天抗议过,要求增加点心的供应量,江天以公司财政状况不佳恶狠狠地驳回抗议,于是如狼似虎的男孩子们盯上了陆少爷的西洋小点,却因为陆少爷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迟迟没有扑上去。严泉已经把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寇柏身上,小李老师一说休息,两人就要上演一场可歌可泣的悲剧。
“别管我,你先走,快跑!”
“相信我可以的!我走了!”
就差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了。他们在这儿话别,那边刘之赫人虽小,已经脚底抹油,飞速狂奔出去了,于是寇柏大吼一声,跟在后面跑。
那么几块饼干好吃吗?其实不好吃,不是什么名牌,超市里称重的杂牌零食,草莓馅儿一股香精味儿,配的牛奶也是最普通的本地牌子,推广打折的,可是他们就为了这么点儿小点心可以兴奋一天,还抢着跑着甚至打起来,然后在课间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恹恹地去上舞蹈课,一个开小差就被小李老师抓住小辫子狂训一顿。
严泉在舞蹈房休息了一小会儿再去吃东西,休息室里他的份儿放在一边,寇柏正紧紧地帮他看着,看他来了,就送了一口气,开始定定心心地吃自己的,吃完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睡着一分钟也是好的。
他们当然累,一周五天课,周五晚上赶作业,周六还要早起来训练一整天。人家孩子在玩儿的时候,他们必须贴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站就是半小时甚至一小时,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要他们动容易,要他们不动才难,小李老师有时候会放音乐,教他们如何如何调整呼吸,然后听着音乐,就有孩子睡着了被敲醒。
若未来他们在舞台上大红大紫,却没有人看见那么小小的孩子贴着墙头站地笔直。
若未来他们没有成功最终默默无闻,那这些努力与时光都不会有任何的补偿。
有时候小李老师也不忍心,于是问他们:“觉得辛苦吗?”
孩子里面年纪最大的寇柏带头回答,不辛苦,现在辛苦点,以后就轻松了。
这大概是大人教他的最没根据的话了,但正因为这点天真,才能扛下这份辛苦,毫无怀疑地向下走。孩子可能大人更能吃苦,因为他们心无旁骛,不会恓惶不安,每天想着这些辛苦白费了怎么办?失败了怎么办?
小李老师苦笑了一下,对他说,对,现在辛苦点儿,以后就能轻松了。
上完舞蹈课,一天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其他孩子能回家了,寇柏和严泉却要留下来接受特训,介于离家远近的问题,寇柏留在公司等Joe上门来教,严泉到酒吧去找秦宇。一周只有这天严泉可以晚点回家,他先练键盘,直到酒吧开业,然后坐在下面听完Heresy唱的第一支歌。有时候赖着听了好几首,秦宇在台上发现了他,赶忙叫人把孩子送回家去,他们那儿虽然是正经经营,但毕竟是酒吧,乐队的人忙起来顾不了孩子,万一出什么差池实在是担当不起。
两首歌下来如果有休息的间歇,秦宇会亲自送送孩子,离得也不远,他的小徒弟现在可崇拜他了,特别是看了他的现场表演之后,每次抬头看他,眼睛里都像眨着星星。
“你们陈老师又要你们去街头卖唱啦?下次我不送花了,一点也不配,应该准备好硬币投给你们。说不定带动周围的群众,还能大赚一笔呢。以后师父带着你,咱们俩靠卖唱也饿不死。前途一片大好啊~”
师父一说不靠谱的话,徒儿就只能在旁边暗笑。笑归笑,免不得让秦宇指导指导陈老师布置给他的新歌。秦宇说这种感觉简直像拿着正房的钱到外面去养别的女人,当然,他是正房。堂堂正正的陈老师,反而成了外面的女人,若当事人知道,恐怕要揪着这个小兔崽子的耳朵,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了。
一天下来,孩子累到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就是想失眠一回,眼皮却黏在了一起,怎么都睁不开。
第二天?第二天还要早起,去补习数学。一节课60块,分分钟都是爸妈赚来的钱。上课就是干巴巴地做卷子,做完了老师讲解。
一年四季,每天都是在闹钟声里醒来。那个时候的严泉,总想着能不能有一天能睡到自然醒,直到某天的周六,他没开闹钟,没有要去的地方了,讨人厌的生物钟却让他准时醒过来。睁开眼睛,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不知要去到哪里好。
十二月的清晨,出门的孩子帽子、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张穆清在早餐摊上买了一块鸡蛋饼,一袋甜豆浆,等公交车。
学校很注重孩子的行为规范,不得迟到就是第一条。班级里规定七点二十要到,不然就扣个人分罚做值日,学校规定七点三十到校,如果迟到,就扣班级分,扣分过多不能评优秀班级,不能评优,老师就没有奖金拿。
所以班主任三令五申不得迟到,张穆清也还没迟到过。交完作业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准备早读,看到他进来了。
他坐下了。
他拿出作业交给组长。
他趴在桌上感觉很累的样子。
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小学时常能看见他,初中一个班之后就天天见了,但从来没有今天这种奇特的感觉。
惊慌的、心虚的、恐惧的、然后怀有巨大的期待,看着他。
就是因为邢懿轻飘飘地突出来的两个字,喜欢。
她想到这里马上转过头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那是不是喜欢?她不知道,可是她只觉得可怕,笼罩着一层巨大的阴影,有一个声音在引诱她走进一个更深处更隐秘的世界,除了可怕,她还有那么一点藏在后面的兴奋,就像在海上的人听见了女妖的歌声,就像在伊甸园看见了那颗苹果。
她还在门口,没有踏进去。却透过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里面的景象——少年为她送来她的本子,本子上全是斑驳的脚印,她傻傻地站在那儿,驼着背,蓬头垢面的样子。
早读的铃声响了,从班级里传来朗朗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