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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唱得差不多了,就定在下周吧,下周五你们放学之后到银杏广场和我碰头,我带你们俩出去吃饭,然后给我好好表演。我会叫江天打电话和你们父母说的。”
两个孩子拿着乐谱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陈老师踩着高跟鞋离开教室。
“真是要去啊?”寇柏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谁说话。
严泉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他们要唱歌的地点:“银杏广场……银杏广场……”心想离他们学校不近,被熟人看到的概率应该不大。他自我安慰了一番,心却还是突突地打颤。
“啊呀,没什么,不就在广场唱唱歌嘛,反正也没人知道咱们是谁,而且我们唱得连自己都听不懂,人家肯定也听不懂的。”寇柏见严泉脸色都有些泛白了,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勾住他的脖子。
严泉侧头看了一眼寇柏,明明眼神飘飘忽忽,自己心里也没数,却还装得大无畏地来安慰他。严泉怪自己没用,然后朝他笑了笑,也大无畏道:“嗯,没什么,我没怕。”
“那周五我到你们学校来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呗。”
“你这样走会不会绕远路了呀?”
“不绕,不绕。”
绕当然是绕的,寇柏怕严泉自己一个人过去路上会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两个人一起走,说说笑笑总归好些。
周三的下午,严泉照常去秦宇那儿上课,向他师父请了个假,说周五不能来了,要跟着陈老师去练胆子。
他的师父显然是生气了,鼓着腮帮子撅着嘴不说话,一副受了气的委屈样儿。严泉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生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直到Joe拿着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走过来,秦宇才一把扑过去,撒泼耍赖地大叫道:“我徒弟要跟别的师父跑了,我就他一个徒弟,可他不只有我一个师父,好不公平嘛~~”
Joe对身上的人不定时的抽风哭笑不得,只好右手举着脏脏抹布,左手想把那个在自己胸口蹭来蹭去的人拉开,无奈那人像块牛皮糖一样死死黏在身上。
“你这样想啊,当年我们不是也去偷听过陈老师的课吗,好歹她也算你半个老师,你是严泉师父,她就是严泉师公了,她帮你带带徒弟,不是很好吗?”
秦宇听了Joe的话,慢慢地抬起头,眨巴着他的大眼睛问道:“真的吗?”
Joe酷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实在是对这样的秦宇没有任何抵抗力,刚想抬手摸摸秦宇的脑袋,怀里突然一冷,再一看,那人已经跳得老远,一脸鄙弃地看着他:“抹布臭死了。离我远儿点。”
秦宇从刚开的失落中一秒恢复,剥了颗糖塞在自个儿徒弟嘴里,然后笑眯眯地问他:“你觉得你师公教得好,还是你师父我教得好啊?”
“师……师公?”
旁边正在练贝斯的长发小哥实在看不下去,大概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乐队中有辱智商,一脸悲愤地躲到一个离他们远远的角落里去了。
而那个胖子鼓手,正摇头晃地敲着不明所以的节奏,自我陶醉地沉浸在一个奇怪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一帮人吵吵闹闹,不得安生。
那天傍晚,秦宇和Joe对严泉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突击训练,从音准要咬字,以确保秦师父的爱徒在江湖初露头角的一战能首战告捷。
“你明天和寇柏一块儿?”临走的时候,Joe突然起了话头。
严泉点头。
“帮我带一句话给那小子。”
“”
“毛还没长齐,该卖萌的时候别装酷。”当然,Joe说这句话的时候微眯着眼睛,感觉酷得不行。
认死理的严泉觉得这是师父们指派给自己的任务,回到家还认真严肃地一字一字记下来,生怕自己把Joe的金玉良言给忘了。
周五那天寇柏风尘仆仆地杀到严泉校门口,翘首看到他的小跟班混在人群里慢慢地走出来。他的小跟班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丢在人群里完全不显眼,谁都不会第一时间发现他,可当他慢慢走近你,慢慢地你看到他,然后你就移不开眼睛了,又说不出来他是哪一项五官特别好看,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每一项分开了看好像都平平而已,可拼在一起却恰到好处,是一张让人感觉舒服的脸。
然后这张舒服却还没长大的脸看到他突然严肃起来,开口道:“我周三遇见杨老师,他让我传一句话给你……”
正当寇柏还没反应过来“杨老师”是谁的时候,严泉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一字一顿地读了起来,“毛还没长齐,该卖萌的时候别装酷。”
寇柏一把抢过便签,从耳朵开始,慢慢地泛红。
然后色厉内荏地大叫道:“这个杨老师是谁啊!”
“唔,就是Joe,叫Joe老师我觉得不好听,秦宇说他真名其实叫杨大金。”
寇柏顿时泄了气,看着一脸耿直的严泉,咬牙切齿地捏了一把他的脸蛋。
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好像都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给忘了,好像他们就是放了学,一起到银杏广场去玩玩而已。
一个人的时候会胡思乱想,常常被自己的幻想吓得不清。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不敢回家,想妈妈一定会骂自己一顿,兴许还会挨打,他们一失望肯定还会罚自己不准看电视、不准出去玩儿、不准吃零食,可回到家,妈妈早就准备好饭菜在等了,骂两句避免不了,但第二天,不又恢复如常了吗?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会怕,转弯的时候总幻想有可怕鬼怪在等着自己,结果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
若是两个人,眼光就不再只放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他,你们聊天,就没有机会胡思乱想,你们在一块儿,就觉得没那么可怕。
“要不,我们对一遍歌吧。我们先轻轻地唱。”
“好。”
于是两个少年,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高峰时间拥挤嚣闹的大街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唱着歌。
“我的发音还是很奇怪,根本没学过粤语嘛。”寇柏悄悄地抱怨道。
“记住发音就行了。要再来一遍吗?”
“不来了,反正街上的人也都不懂粤语,唱错了也听不出来的。”
陈老师已经在和孩子们说好的车站等着了。来了一辆车,孩子们不在里面,接着等下一辆。
等着等着有点急了,心想那两个小子不会大胆到说好了放她鸽子吧。虽然她有点私心地选了一首对于他们来说有点难的歌,不过都练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她拿出手机有点沉不住气要打电话了,正巧孩子们从车上下来。
“陈老师!”寇柏看见她,大叫道。
“臭小子,怎么那么慢啊?”
“堵车嘛堵车,高峰都这样。”寇柏觍着脸解释道。
“好了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其他的我都找人安排好了。”陈老师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走,一路还在问:“紧不紧张啊?”
严泉很老实地点点头。然后他的脑袋就被陈老师母爱泛滥地一阵猛摸。
银杏广场的一角已经布置好了,陈老师找人搬来了小型音响,连着麦克风。来来往往的人经过瞥一眼,有的还停下来问是不是有什么演出。准备东西的人什么都没回答,于是路人又走了。
两个孩子到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庆幸陈老师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个小舞台啥的,而且现在也还没有人围观。
“去吧,先去试试音。”
他们放下书包,接过麦克风,正好一阵寒风吹过,严泉忍不住打了个颤。习惯性地微微耸起了肩膀。
快要十二月了,不知不觉间也入了冬。
“喂?喂?咳咳————”寇柏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处理听上去没什么变化,可是严泉却很怕麦克风,他总觉得自己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就不再是自己的声音了,很不像,虽然陈老师解释过也训练过,他还是适应不了,一到要用麦克风的场合就忍不住心虚。
“你们准备一下,十分钟过后开始。”陈老师在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录音机,一边向他们下达命令。
他们的动作已经僵硬地有点像冰块人,但脸上有意无意地还是保持着笑意。
“我们再听一遍吧。”寇柏从口袋里掏出他精贵无比的MP3,十分顺手地一人一个耳塞塞好。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就像角落里靠着的两个书包。
听歌的时候不说话,听完的时候严泉还是沉默着。寇柏见他这样,急着找话说:“你觉着这首歌怎么样?虽然听上去像外国话,害得我抄歌词的时候全是拼音音标,但是歌词写得太好了。”
严泉知道寇柏是怕自己紧张才不停地说话,便道:“我不怕,我不紧张。”他还想说,这样不是我一个人,所以我不怕的。然后刻意地把自己的肩膀压下来。
一个人的时候感觉腹背受敌,孤立无援;只要是两个人,背靠着背,就像小时候那场可笑的“枪战”,即使是与全世界为敌,也没什么可怕的。
严泉突然笑了,这一笑晃了寇柏的眼。于是他悄悄地牵了牵严泉的手,两只手都是凉凉的,贴在一起互相取暖,“嗯,我们都不怕。”
十一月底的银杏广场,十八颗银杏树上还有零星几片枯叶在枝头瑟瑟发抖,枯枝像朝着天的白骨,挣扎着要从泥潭里出来。周围的门面店市还是一样的热烈,游人如织,来往不绝。他们看见两个小男孩站在路边一人拿着一个麦克风,麦克风的线连着旁边的音响,忍不住停下脚步来。
左边一个高一点儿的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道:“咳……我们的声乐老师让我们来练胆子,所以今天到这里来给大家唱一首歌。”然后身子一斜,肩膀碰了一下另一个小男孩。
“歌曲的名字叫《海阔天空》。”右边的接着道。
背景音乐由弱渐强,接着是一个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间的低音唱道: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大部分的路人都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大概是粤语歌,少有的几个年轻人却激动了起来。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另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音调比之前的一个更高,也更偏向小孩儿,刚开始有些紧有点轻,慢慢地才进入了状态。
若说他们独唱虽比一般的孩子好,但也只是让人偶然感叹两句“小小年纪唱得不错”的水平,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那他们的和声可以说是让路过的人都惊艳了一把,可能未来的一周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他们的唱功还不成熟,若是行内人,随便听几句就能听出一大堆毛病来,高音不稳,喉咙有些紧放不开,音准不够,底气不足,技巧生涩,真假音切换不够流畅,粤语更是不标准到了好笑的地步。还有台风,台风太稚嫩了,两个人都是微昂着头,眼睛不知道该朝哪儿看,身体随着节奏左右摇摆,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手就垂在身侧,紧张的时候就拉着各自的裤缝。
你可以说这两个孩子有多少不好的地方,你可以简单地给他们打一个分数,但是你却不知不觉地被他们感动了,被这两个几乎融成一体的声音。一个声音不足,两个才是完满。
他们唱得投入,无暇顾忌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圆圈。
陈老师坐在录音机旁边,神色复杂,她的私心很大,才会为他们选这样一首歌。看着自己未尽之事在孩子的身上实现,她突然有些眼热,恨不得像当时那样,在台下为完整的他们纵情呐喊,直到声嘶力竭。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是有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都重新冲破河床,呼啸而下。
唱到大半的时候,突然有人拿着两支花丛人群中挤出来。
“让让啊,让让啊,让我进去献个花,人家小孩儿唱得多卖力啊。”
这一变故让陈老师终于从一种莫名的亢奋中恢复过来,但看清了来人之后,只是笑了笑,就随他去了。
献花的人是秦宇。两个娃都被他吓了一跳,连着唱错了好几个地方。接过秦宇给他们的花,再一看,Joe和乐队的其他人都来了,憨憨的胖子鼓手和高冷的长发小哥,站在秦宇挤出来的地方正看着他们。献完了花,秦宇退后了几步,然后毫无顾忌地拿出照相机对着他们狂拍一阵。直到被忍无可忍的Joe粗暴地架回去。
一曲毕,小孩儿因为紧张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小脸不知是冻得还是激动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周围的掌声却是连绵不绝,充满了整个银杏广场。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拉着手,对所有的观众鞠了一躬。
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起哄的声音:“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陈老师站起来和围观的群众打了声招呼,感谢大家捧场,就让人收拾东西赶快走人。Heresy的几个人不知不觉就混在人群里不见了。小孩儿还站在原地,刚才的掌声像印刻在他们的耳膜上了,不断地循环,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混着他们自己狂放的心跳声,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热血沸腾。在只有几度夜晚,裹着衣服满身是汗。
然后他们同时用力,两只手紧紧地握着。
最后一片银杏叶揉进夜色里慢慢地飘落,在喧闹的广场上悄无声息地诉说着一段故事的结束,同时也预示着一个奇妙的开始。
如果硬要说,只能想到那句烂熟的诗句了,冬天都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海阔天空》。Beyond的经典名曲。1993年9月。黄家驹生前最后一张BEYOND的作品《乐与怒》,主打曲《海阔天空》表达了一种浑然忘我,人海孤鸿的境界,多年的追求,多少心事与梦幻,多少爱意与天真,在这红尘世上穿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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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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