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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蝴蝶身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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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又开始物色新的孩子了。这次他学乖了,设立了一个考察期,先是两周,让孩子感受一下,也让各个老师选择一下。
他还计划给孩子们增开几门课,比如形体课,或者表演课,不过仅在筹划中,老师啊钱啊都不是那么好搞定的。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愁得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主动来报名的孩子还是少,他们物色的孩子和家长也对公司将信将疑,江天又开始浏览近期的电视歌唱比赛,能摆上台面的成果,他们现在还太少。于是找了个时间和陈老师商量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心碎,陈老师毫不留情地说孩子们还不成熟,去了就是丢人。
江天很心塞,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事欲速则不达。
还好陈老师后面又补充了几句以安慰江天,孩子们都是往好的方面在发展。
只要在努力,虽不能保证未来如何如何,但实实在在的,每天都在变好。就像青春期的孩子长个子,常见他的人不觉得,可能每天就长那么肉眼观测不出的几毫米,但是一段时间不见的人,却总是满含惊讶地说,又长高了呢。
寇柏的舞跳得总算有些模样了,虽然甩起手来还是太随意,到底知道收敛了。跟着Joe学了几次,好的没学到,一副面瘫的脸相倒是学了个八成,弹唱虽然还不熟练,该有的架势都有了。刚开始找Heresy当孩子们的老师,公司里反对的人不少,生怕孩子跟了那种野路子学坏了。江天一力赞成,音乐这种东西,只是好听一项而已,从不分什么正道野路,野路有的那种无穷的变化和肆意自然的态度,对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处,况且正经的声乐课程也没有停止。
严泉跟着秦宇加训,音准比之前提高了很多,拍子也渐渐踩准了,虽然唱歌的技巧还有些生疏,但未经雕琢的声音听上去却有一种质朴纯真的味道,同样动人。最重要的是,他怕生胆小的毛病好些了,有一次一整节课他一边唱陈老师一边压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松。这也要归功于他的师父,几次三番地强迫他一个人站在酒吧舞台上唱歌,虽然酒吧没有别的客人,秦宇却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叫来了,Heresy的成员,管那一片的保洁阿姨,隔壁公司的保安叔叔,以及他们那个不靠谱的老板,听完后直接老泪纵横,非说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
其他人?刘之赫成了小李老师的得意门生,干脆招进了他自己的舞蹈工作室。陆探微虽然整天一副牙还没长齐就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装逼脸,但是上课的认真劲儿不输其他人,布置的作业也会好好完成。期间又走了几个孩子,和严泉差不多时间招进来的也就只剩他们四个。又新招了三个孩子,还在考察期。
陈老师虽然泼了江天一脑门凉水,江天的话却也提醒他,是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一入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疾风摧残草木,只有银杏,风吹一阵就变一层颜色,直到满树金黄交错,如同女子雍容华贵的步摇。但盛极而衰,没过几天,落叶纷纷,地上铺成厚毯,枝头仅有的几片叶子瑟瑟发抖。
陈老师又把寇柏调了回来,和严泉一起。甩下了两首歌的谱子,让他们唱熟,然后跟着她到街上唱。
这可吓坏了两个孩子,支支吾吾解释道,最近要期中考试什么的,抽不出空练曲子。
陈老师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笑容可掬地摆出一副宽容的样子来,说那就等他们考完试。
孩子容易怯场,这是必经的磨炼。在这个世界上,若不把脸皮练得厚厚的,极力表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出头之日。无论干哪行,都是一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严泉在听到老师的安排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惶惶不安,一会儿想老师会带他们到哪儿去,一会儿想会不会有很多人围观,他安慰自己路上的人也不认识他,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可又怕有同学经过刚好看见了。他万一唱错了会不会有人笑他,不明所以的人会不会觉得他不正常,会不会引起轰动而有新闻记者来报道?他是最害怕他人的目光的,那些目光简直会抢走他周围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缺氧,一缺氧,他就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了。
可现下也容不得他为这个事过于伤神,因为期中考试确实是要来了。和妈妈的约法三章是一切的前提,如果功课有一点跟不上,那所有的活动都要停止。
严妈妈的希望是儿子保持在中游,好的话冲一冲中上。她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她没见过别的孩子是怎样的,于是觉得自己的孩子什么都好,觉得他前途不可限量,真的会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样的盲目自信让严泉很是苦恼,他觉得要达到母亲要求实在是太难了。毕竟九中是这样一个地方,每个人都想当第一名,可从第一道最后一名,中间的每一个名次都需要有人对应。
班上的人已经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了。复习到十点之后的人非说自己九点就睡觉了,一回家就奋笔疾书的人非说自己看了多久的电视,温书温了几遍的非说自己来不及了看不完了,买了几大本课外练习的人非说自己从不做课外作业,明明看重成绩看重到死的人天天把“无所谓”“随便考考”的话挂在嘴边。一下课讲台就成了种在地里长势极好的高粱,学生们化身为成群的腹内空空的蝗虫,一哄而上,水泄不通,好像不问几个问题就不能证明自己是有多认真。上课的时候老师每讲一个知识点,下面的人点头点得如同黑色海水潮涨潮落,更可怕的是,考完一场,一小撮一小撮的人迫不及待地对答案,还纷纷一脸沉重地说自己没考好,没考好。
明明还是半大的孩子,说起这种谎来倒是无师自通,神态怡然。
考完的第二天,在老师办公室和教室间来回跑,恨不得喊上两句,号外号外,谁谁谁某科多少分,第几名。
结果那些每天九点就睡的,从不做课外习题、家教补课,喜欢听音乐看电视读课外书常去外面玩的,对答案的时候好像错了一大片的人,反而考的特别好。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每年电视上采访的高考状元不都是这样吗,个个都是轻松学习的早睡党,兴趣爱好丰富地让人惊叹,直到有个状元的邻居站出来说,明明看他每天灯亮到十二点,大家才恍然大悟。
而经此一役,最伤心的人是张穆清。原来这个阳光普照的新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之前每个人都对她恶语相向,现在每个人虽对她笑脸相迎,却不知道看似天真无害的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初中已论“出身”,这个“出身”,就是他们的小学。知名小学出来的人数众多,并且结在一块儿玩儿,在年级里也吃得开,每个班都有认识的人,就自命不凡起来。其他普通小学的人只有零星几个人,被拒之门外。当然,你若成绩好,他们自然会另眼相看,若成绩平平,就几乎没有存在感。
平安街小学,正是那种十分普通的地段小学。
张穆清,正是那种班级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子,她也并没有对这样的状况有何怨言,毕竟和之前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漠视至少比伤害好。
考试前她在自己买的练习册上看到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拿到学校去问后桌的女孩子,后桌的女孩子遗憾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做,还热心地抄下来说回去再想想。结果第二天答复依旧是不会做。张穆清也不会主动去问老师问题,总有这样的孩子,与老师沟通的有障碍,常常是你不找我也不会去找你,界限分明,私下没有任何交流。老师自然也更喜欢那些殷勤的孩子。
这道题出现在数学考卷的最后一面。她依旧不会做。然而在发下来卷子往后传的时候,她无意间发现后桌那个女孩子,这道题写得清清楚楚一分没扣。
她好久没被人打骂过了,那时却像吃了一记闷拳,五脏六腑都有种说不出的钝痛。
大人会说,这不过是平常小事,不值一提。
当然并不会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那未免也太无望了。
不过张穆清总算是知道了,到哪里都一样,明面上的伤害是辱骂、踢打,当时疼得要流泪,暗地里的伤害是心口不一的欺骗,所带来的隐痛会持续好一段时间。总之不过是,一帮强势的人在伤害另一帮人。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心待她的人吗?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休息的严泉。至少还有人真心帮助过她。
严泉这一生都不会知道,他曾经的那一个小举动,会在另一个女孩子的一生中起过如何巨大的作用,成为了她对抗这个漠视她伤害她的世界,最有利的戈矛。
严泉这次考得也并不怎么好,勉强能交差而已。不过这也就够了,他还是很容易满足的。
考完紧接着是家长会,初中时期的第一次家长会,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是很重要的。每个家长都希望老师能多多关照自己的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疲于打点,该送钱的送钱,不能送钱的,超市的代金券,节假日的礼物比如中秋节的月饼票,更有甚者利用自己的工作优势,财经方面的为老师推荐股票,衬衣厂的就给老师家人送衣服,报社的为学校提供学生作文见报的机会,当官的大笔一挥,就拨了多少多少款子给学校改建。
小学收礼的风气最重,家长觉得小学的孩子没有自立的能力,需要老师特殊留意。况且,别人家都送了,我就不能不送。
为人师表,医者仁心,如今这两个职业还保存着多少当年的风骨。
于是去参加家长会的家长都精心准备衣服,不能生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本事,拖了孩子的后腿。会上班主任夸成绩好的孩子,于是那些家长就趾高气昂,班主任批评另一些孩子,那些家长就垂头丧气。
成绩即是一个孩子在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价值。他们要做的,只是踩着别的孩子往上爬。
当然,这一生都会是这样,在别人制定的标准下,无从选择地,堆砌着心口不一的欺骗与永无止境的虚荣,踩着别人往上爬。这并不可耻,而是每个人无可奈何的生存方式,不需要鄙视或者置喙。
所以,严泉还算是很幸福的,他的父母无论如何都曾给过他选择的余地,他除了学习还可以唱歌,学校生活对于他而言并不是全部,他有别的目标,他还有别的朋友,他有一个自己的世界,他有资格对第九中学的那一套好坏标准说“不在乎”。可是会唱歌的不止他一个,大部分孩子都被套死在那套标准里了。
张穆清的心伤很久之后才好,她继续和后桌的女孩子不冷不热地相处着,再没提之前的那件事。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女孩子走近她,并且和她完全不同,是个像发光体一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叫邢懿,长得不错,眼睛大大的,家境殷实,父亲是市里某个局长。邢懿会弹古筝,喜欢在下雨天出去淋雨,喜欢读古典名著听英文歌与音乐剧,有男孩子追她,她就视而不见,有男孩子给她买午饭,她就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她不喜欢花特别多的心思在学习上,看不起班里那些只会念书的书呆子,她觉得的人生要精彩很多,有时候她简直认为自己是舞台上的主角,正迎来最美好的青春,怎么可以只浪费在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本上。
当然,她有这样的资本,先不说她爸爸可以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她很聪明,可能人家要看五遍的书她两遍就能记住,虽然平常不那么用功,只要考前突击一下,成绩什么的,也可以在班级排个□□。
你不能否认有这样的人,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情。邢懿生来是大眼睛双眼皮,而张穆清是单眼皮小眼睛。邢懿的鼻子娇小细气,张穆清因为从小鼻炎一直擤鼻涕导致鼻子有些肥大。邢懿的嘴唇薄薄的颜色淡淡的,就像小说里描述的女主角,张穆清的嘴唇就比她厚很多。邢懿在学习上花的功夫比张穆清少得多,但成绩比她好得多。邢懿上下学都有专车接送,司机真的叫小王叔叔;张穆清每天挤公交,一个小时才能到达。邢懿有漂亮的衣服穿,住在那种政要军官的大院里,从小和某某院长某某局长的孩子玩儿,张穆清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衣服,住在城市暗河边潮湿破旧的平安街,从小被侮辱被欺负被愚弄。
她们两个都是再现实不过的人了,她们竟很不现实地成为了朋友。
张穆清先开始时受宠若惊,觉得很开心,人总喜欢靠近发光体,月亮借太阳发光,发不了光的人站在那些发光体的身边,感觉自己的胸也挺了起来。后来她也开始纳闷,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孩子会找自己做朋友,当然邢懿还有很多朋友,不只她一个。她慢慢地有点感觉到,红花需要绿叶,美人需要陪衬。可即使是知道了,她也停不下来,她需要光,因为邢懿,她认识的人慢慢变多了,她的存在感也慢慢变强,甚至有男生开始和她套近乎,邢懿待她也没什么不好,和她一起吃饭,聊天,虽然她们的聊天,几乎是邢懿单方面在讲话,她告诉她自己最近又在看什么书,《傲慢与偏见》还是《简奥斯汀》,说一堆张穆清根本分不清楚的外国人名字。她也有时下流行的MP3播放器,经常带到学校来和张穆清一起听,她听的都是些英文歌,吵吵闹闹的摇滚还是什么,反正张穆清从来没听过。邢懿还送她生日礼物,一个精致的八音盒,那是自她出生以来最贵重的礼物了。
有一次外面下雨了,她非拽着张穆清和她一起出去淋雨,她拗不过她,邢懿一旦决定什么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就是必须要达成。张穆清只好被她拉着出去,整个人淋湿了被老师骂,老师看在邢懿爸爸的面子上不敢怎么说她,却苦了张穆清。骂完,竟然有男生给邢懿送来了换的干衣服,邢懿却不要别人的衣服,打电话让她们家的小王叔叔送衣服过来。第二天,邢懿好好地来上课了,张穆清却因为重感冒不得不请假,然后沦为他人的笑柄。
邢懿另一件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问她,这件衣服要给你穿吗?你穿着肯定好看。
张穆清死都不要。邢懿穿得像只花蝴蝶飞来飞去的时候,她就像只蛾子跟在后面。
人家还夸邢懿人好,和张穆清这种普通的女孩子做朋友,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常常送东西给张穆清。
她对她的好,好像屈尊的恩赐,如果她不谢恩,就感觉冷血无情一样。
但张穆清还是停不下来,伸手不打笑脸人,邢懿并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而且,她确实是一只脚踏入了,比她那像噩梦一样的平安街高出很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