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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非如此不可 ...

  •   “把手抬高,手臂用力,动作做到位,不准偷懒。”
      一个放假的午后,你会怎么度过?文艺女青年会穿着麻布长裙流连在葳蕤的草木间,举着单反相机,不知道是拍别人还是等着别人来拍她;社交狂人享受着众星捧月式的格局,电影院、KTV、饭店、酒吧,其实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地方;学霸们心如止水,埋头浩淼卷帙,寻找古人所说的颜如玉与黄金屋;谈恋爱的人别说是一个下午,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儿日日夜夜地在一起;女孩子们三三两两结伴逛街,买得起的衣服买买买,买不起就还做着嫁个高富帅的美梦。
      而被工作折磨地疲惫不堪的大人,若不是花钱去休息,就是呆在家里休息,连郊游踏青都显得太过劳命伤财。
      还是老年人好,无论哪一个午后,都搬出个藤椅是坐在巷子口,半梦半醒地晒晒太阳,说说“我孙女、我儿子”。
      你是喜欢安逸,还是喜欢生活充满着各种奇妙地可能性?你是喜欢每天都是同一天,还是每天都是新一天?
      年轻人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然而新的却不代表是好的,它可能会更坏,每天都可能更坏。你愿意为了更好而承担更坏的风险吗?老年人承担不起了,但年轻人却可以说,我们还有大把大把的辰光。
      所以每一个午后,他们都要为了这种光怪陆离难以预测的可能性而努力,不至变得更好却尽量不变得更坏。
      “动作干净利落,要有力度,别给我软绵绵的!节奏,听节奏会不会啊!踩着节奏点啊!跳不好就一直跳!谁跳不好就站到最前面来,给大家看看!”
      已经十月了,聒噪的夏天终于慢慢地静下来,偶有一阵秋雨,浇灭了最后的火星,初秋的风一吹,倒有些肃杀之气了,太阳一出,却又有种回光返照的热度,恼得人不知穿什么衣服出门才好。
      练舞的孩子们却没有这样的烦恼,他们穿着短T恤,还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个个喘着粗气,汗流进眼睛里也不能擦,不停地完成指定的舞蹈动作。
      小李老师平常很好说话,但教跳舞的时候非常凶,要求又严格,手臂说抬到45度就不能抬到50度,这个节奏点做这个动作,慢一拍都要挨骂。更可怕的是七个人一起跳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跳错或者动作不整齐,就要全员重跳。
      “反正你们江老板说了,跳残了他负责。不准停,给我跳起来!”
      是这样一个午后,勇敢少年正在努力地创造一个未知的奇迹,他们会不会变得更好,谁都说不准,然而他们的可能性太多了,多得让人忍不住在旁边为他们鼓掌。
      “啪、啪、啪!”小李老师拍手,“中场休息。”
      四字一落,已经有孩子直接躺倒在地上,几秒钟后挣扎着爬起来到旁边的柜子上拿水喝。
      “啧啧啧,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像你们这么娇弱啊?你们陈老师不是说让你们天天练跑步的吗?练了没啊?”小李老师用鄙视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横尸遍野的案发现场。
      “别躺在地上啊!据我所知你们公司没钱请保洁阿姨,是你们江老板自己打扫的,这你们也敢躺?我是恨不得穿着鞋套来上课,不比大街上干净多少。”
      就连最爱干净的陆探微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依旧坐在地上喘气。唯有舞蹈底子不错的刘之赫还能像一个健全人一样站在原地。
      小李老师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助教说:“给他们每人倒杯水吧。”
      过了几分钟,突然有个孩子带着哭腔大叫道:“我不干了!我要退出!”说着,拿起放在角落里的衣服和包包就冲到了走廊上,大哭着和爸妈打电话。他们的公司不大,这样响亮的哭声马上引来了江天和工作人员,为了不影响其他孩子训练,江天赶忙把孩子拉进休息室。
      小李老师不怒反笑,拉过舞蹈教室里唯一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了下来:“很好。你们谁要退出现在快点退出!少教一个我就轻松一分。受不了就走!你们可能觉得跳舞只是你们的兴趣爱好,没必要那么努力。说白了,就算这样练习,我也不能保证你们个个能成明星,个个能红,可能现在就是白辛苦。受不了的,要走的,继续抱着‘随便跳跳’的态度的,赶快走!只要学跳舞,每个学生,我都是这样教,其他的我不管。我是你们江老板请来的,不收你们一分钱,也不怕他把我开除了。你们觉得我教的不好,也不用提出来,我不会走,那就你们走。”
      几秒的沉默之后,又一个男孩子站起来拿了东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还有人吗?!我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等开始上课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有人动。
      “没人要走了?我就和你们说一句话,做什么事是不辛苦的?跳舞觉得辛苦,不跳了,其他事呢,以后遇到苦了累了就放弃了?然后对自己说,‘我又不是非做这个不可?’那你什么事能做成?”小李老师又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非如此不可。就是非如此不可。起来,我们继续练。”
      午后的阳光正好,轻飘飘、软绵绵的,有人捧了一本外国小说在阳光下读,小说的主人公托马斯说了一句:“对,非如此不可!Ja,es muss sein.”
      于是孩子们跟着节奏起跳,然后重重地落回地上。

      一节舞蹈课下来,孩子们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被重塑了一遍,个个都变成了用尾巴换双腿的小美人鱼,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一样艰难。
      他们已经闹不起来了,乖乖地坐在舞蹈房的地上等父母来接,像在烈日下暴晒的蔬菜,焉了吧唧,垂头丧气。
      折磨他们的罪魁祸首小李老师收拾了东西,心不慌气不喘地和助教讨论去哪儿搓一顿。
      严泉是准备自己回家的,可现下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暂时地休息一下,恢复体力。正好寇柏的爸爸也还没来,也坐在地上等。舞蹈房的镜子里终于变得空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自从陈老师把他们俩调开之后,他们相处的机会就骤然变少了,好不容易能一起上舞蹈课,却自顾不暇,连好好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寇柏有些小失落,好歹严泉也算是自己带进来的,他在潜意识里觉得,严泉会一直在他身后跟着他走。就像最开始的那段日子,他们穿着平角短裤整日混迹在平安街,他在前面耍宝,严泉就在后面笑话他。到处都是好玩的地方。到处都可以探险。只要有两块石板堆起来的地方就可以作为他们的堡垒。遇到和别的孩子走街串巷地玩儿“枪战”,他们两就背对背靠着,举着三角尺,“开枪”的时候,自己还给自己配音效,“biu!biu!biu!”,身临其境,不亦乐乎。
      两个孩子背部的温度都很高,夏天汗湿了衣服还腻腻地贴在身上,可他们靠得那个紧啊,有时候靠着抵着就变成用力地较劲了,说来是背水一战的同志,说来又好像非得较出个力气谁大来。
      如今严泉盘腿坐在地上垂着头,连背脊都被压弯了。寇柏就一点一点靠近他,直到背和背贴在一起,一如之前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和隔着两层布料清晰可辨的温度。
      “累吗?”寇柏问他。
      “累,累死了。”
      “那靠我身上吧。”
      “我们互相靠着呗。”
      然后严泉干脆仰起头,头靠在寇柏的脖颈处,安心地把上半身的重要交了过去。寇柏也靠着他。他们还是还是孩子呢,孩子的身体总是软软地。
      严泉合上了眼,这种背靠背的感觉暌违已久,却十分熟悉,他忍不住都要睡着了。半睡半醒间突然感觉到耳朵里被塞进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他一下子从寇柏的背上跳起来,把耳朵里的东西掏出来看。
      “入耳式耳机,放在耳朵里可以听音乐。我爸妈刚给我买了一个MP3,你看。”
      寇柏手里拿着一个只有一指长的盒子,盒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屏幕,盒子的末端插着一根白线,白线到中间分成两条,一条连着他手里的小耳塞,另一条连着寇柏手里的那个。
      “你别看它小,里面能放好多好多歌,连着电脑放进去的。”寇柏一扫脸上的疲惫,双眼都放出了兴奋的光芒。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过严泉手里的耳机,再次插进他的耳朵。
      “来,靠着一起听。”
      严泉将信将疑地靠回去,耳朵里塞着东西感觉怪怪的,还没适应,就从中传出了转动发条的声音,接着是用钢琴弹的前奏,然后是歌声——
      “那阳光碎裂在熟悉场景好安静
      一个人能背多少的往事真不轻
      谁的笑谁的温暖的手心我着迷
      伤痕好像都变成了曾经……”
      “好听吗?”寇柏轻轻地问他。
      他在他颈边点头。
      他们两个就一人一个耳塞,背靠着背,慢慢地睡着了。

      那首是什么歌呢?
      等寇柏被爸爸叫醒领走了,也没告诉严泉。他就是喜欢这样,没头没尾地给严泉听几句或者唱几句,然后又不告诉严泉这到底是谁唱的,叫什么名字,于是这些歌在严泉的印象里都只与寇柏有关,无论何时他再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歌名和歌手,而是,这首歌寇柏给我听过。
      偏偏这次在朦胧中严泉记住了调子,去秦宇那儿上课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哼了出来,秦宇告诉了他歌名,《时光机》。
      秦宇拿出键盘一边弹一边唱,收起了平日的嬉笑怒骂,突然间严肃而认真,并且唱着唱着,眼睛半开半合,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惨来。
      一曲毕,又得意洋洋地问徒弟:“师父唱的好听不?”
      严泉都听呆了,傻傻地点头。
      秦宇顿时心花怒放,自以为慈爱揉了揉严泉的头发,问道:“想学不?”
      “想。”
      “那就给我好好练。把刚才的那段音阶先来上十遍。”
      严泉只好听师父地耐下性子进行枯燥无味的基础练习,一边来来回回练音阶,一边在心里哀叹,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那样呢?
      在小小的孩子心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鸡小乐队,尽管穷困潦倒,简直好到了极点。
      秦宇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手型,百无聊赖地打哈欠。Joe凑过来和他讲话:“你很喜欢这首歌?”
      “说不上很喜欢。”秦宇一副“无所谓”的傲娇样儿。
      Joe噙着一点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从头到尾都背出来还不算喜欢?我们要表演的曲子也没看见你背那么熟。”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你爱唱哪首唱哪首。”
      正当Joe觉得对话结束了的时候,秦宇突然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我们的乐队也能有这样的歌呢。”
      Joe没有回答,他知道秦宇等的不是任何回答。
      孩子在不断地练习,听老师的话,手腕不能动,手指用力敲下去,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为了能弹好听的曲子,这样的练习不在话下。可他旁边的两个大人,却骤然失语了,一阵熟悉的倦怠再次侵袭他们的内心。这种感觉刚开始不易察觉,慢慢变得形影不离,忙的时候还好,就像某种毒瘾,每次发作,都要用更大的力气去填补它。
      “师父,我十遍弹好了,接下来练什么?”
      “接下来……接下来?”他的师父好像还在神游天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哦,对。接下来继续上回那个练习曲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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