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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公司确实给暑假来训练的孩子们买了些衣服,江天开了车特地赶到小商品市场,批发了十件白色的汗衫和天蓝色运动短裤,因为怕料子不好不透气,还买了全店最贵的一种。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操着一口纯正的东北话再三保证他们家衣服的料子,都是全棉的。把打包的衣服运回去,可纯白的实在没啥特色,于是江天又拿了只蓝色的马克笔,在衣服的胸前分两行写了一句歌词:
      “勇敢的少年啊
      快去创造奇迹。”
      他自己都乐了,吊着嗓子哼起了一首歌,“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你,为了明天,少年快去努力。”唱着唱着感觉小宇宙都燃烧了起来。
      “啊呀,江天,快别鬼叫了。”
      早上九点,寇柏和严泉先到了公司。
      “你懂什么,我当年看《天鹰战士》听鞠萍姐姐唱歌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了,现在就会看点《蓝猫淘气三千问》,没见过世面。”江天把准备好的衣服摊开晾干墨水,“诶,来看看,这是我精心为你们制作的队服~”
      虽然每件衣服上的歌词都是一样的,但江天就是有本事把每个字都写得不一样,不一样地丑。
      “快换上给我看看,勇敢的少年们!”江天笑眯眯地从中间选了两件,递给寇柏和严泉。
      “我不要试。太挫了,而且我们现在也不是看《蓝猫淘气三千问》了。”
      江天似乎没听见寇柏的话,而是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盯着严泉,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于是严泉无奈地接过衣服,乖乖地到旁边的更衣室去换。
      “你就知道欺负严泉。”寇柏猛瞪江天,虽然心有不满,可严泉对江天言听计从,他也只有在旁边眼红的份儿。
      “这不是欺负。乖孩子都应该是那样的。”江天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活像一个财大气粗的地主,等着小佣人给他揉肩捶腿。
      而小佣人正气鼓鼓地站在旁边,头上还桀骜不驯地翘着一撮没梳好的毛。
      严泉很快就回来了。松松垮垮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有点大,却因此而有种随逸的感觉,胸口歪歪扭扭的字不显丑,反而有种少年正当时的调皮。整个人白白净净地站在那里,腼腆地笑了笑,就像小时候那样,笑起来,眼睛就像月牙。
      自从拿到那张轻飘飘的录取通知书,他就爱笑多了,以前像个小老头一样微皱的眉宇也渐渐松开。他妈妈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亲自带他到公司来,算是同意孩子加入,虽然还是当着江天的面三令五申“不能影响正常的学习”,到底不再板着面孔,对江天也客气多了。偶尔回家的时候,也叫严泉到跟前唱唱歌,说的是“劳逸结合”,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和小姐妹出去玩儿的时候,容光焕发,一口一个“我儿子考上九中了呢!我儿子可不仅学习好,唱歌也好着呢,都被专业的公司看中了!”
      所谓母亲,到底就是想看到孩子好。
      严爸爸的工作依旧很忙,七点出门要到七点回家,十二小时的工作时间,可也不忘和儿子随便说说话,听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好像走入了正轨,让严泉觉得再也没什么难事了。
      “果然我有当设计师的天赋。”江天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得出结论,“好,今天你们就穿着训练吧,寇柏你也快去换上,待会儿等其他人来了,大家一起穿,那个画面肯定很美。”
      寇柏拿过衣服,背对着自我陶醉的江天,做了个“呕”的表情,逗得严泉又笑了。
      十点,孩子们陆陆续续都来了,大家换好衣服,在舞蹈房站成一排。舞蹈老师姓李,29岁,男,说来和江天有些渊源。寇柏进公司之前,他就在这儿教舞蹈,是有工资的,自己还有一个舞蹈培训中心。现在培训他们,公司发不出多少钱,是看在江天面子上打打杂工。
      “啥?这都是啥?这穿的都是啥?”刚走进舞蹈房,小刘老师就被那“太美我不敢看”的画面震慑了。
      “李老师好~这是江天给我做的新队服。”
      小李老师放下东西,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开始考虑要不要退出这个奇怪的公司。小李老师后面还跟着一个助手,也是他舞蹈中心的助教。他们这个班现在一共有7个孩子,其中有些是有舞蹈基础的,有些没有,是要分开训练的。
      他手下三个有基础的孩子——
      年纪最长的寇柏。说实话,寇柏跳得也不那么好,动作不够干净利落,最可怕的是,寇柏跳舞的极其自恋,这种自恋大概还是无意识的,总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都要被自己帅死了。小李老师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集体跳楼自杀,揪着寇柏的耳朵到旁边训了一顿。
      后来进来的刘之赫,年龄全队最小,但小时候学过拉丁,现在还在学街舞,跳得有模有样,小李老师觉得心里甚是安慰。
      后进的陆探微,勉强跳得过得去,看得出有些基础,就是一副狂霸酷炫拽的模样,让小李老师很无奈。
      其他四个几乎是要从基本功的教起,严泉,还有刚招进来的几个孩子,都是五六年级的,全交给可怜的助教哥哥了。
      这几个孩子的年龄虽然说不大,却也不是练舞蹈的基本功的最佳时期了。小李老师和江天谈过,问他要将孩子培养成什么样,江天只说,有一两个重点发展一下,其他的过得去就行了。怎么个过得去法,他也没说清楚。
      助教哥哥看着几个从没学过舞蹈的孩子,只能让他们从准备活动开始,到惨无人道的压腿拉筋。
      严泉没有任何舞蹈基础,音乐课上似乎随便地摆过几下身子,还因为合不上拍手脚狂乱而被老师批评过,现下要的舞蹈课,真是他最大的难关。助教用的方式也极其粗暴,四个孩子,一个劈叉坐在地上,两个压着腿,一个压着肩膀,把人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痛,到最后不单是腿在痛,而是一种因为逃脱不了这种磨人的疼痛的绝望感,一分一秒地摧毁着人的神经。直到双腿都开始发抖,助教还在旁边叫着“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痛往往才有用。就像练仰卧起坐的时候,前面轻松做的那些都起不到效果,之后最后几个,觉得自己再也起不来了,肚子上的肉憋足了劲儿才能再起一回儿,单单是那最后一个才有锻炼的效果。
      严泉眼泪都憋出来了,那时候倒也不想其他的什么,满脑子都去对抗疼痛了,哪儿还有空抱怨呢。
      一个完了接着下一个,柔韧性的练习看似没用,却实实足足地回体现在每个动作的力度、幅度、精确度上。老人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台上每一个举手投足,都可能是千百遍的结果。
      而寇柏那边也不好到哪儿去,汗水已经浸湿了新买的队服。还好那个东北的大妈没有骗人,衣服确实是全棉的,因此还不算难受。理了板寸的刘之赫还好,而酷酷的陆探微头发因为汗湿而黏在了一起,丝毫不见开始时那股子像少爷一样的潇洒劲儿了。小李老师正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纠正寇柏,“你那随心所欲的样儿能不能收一收啊,咱们跳舞讲究的是收放自如,动作到位,不多不少,不能拖泥带水,你倒好,以为自己翩翩佳公子,一放就收不回来啦,你是花无缺还是段誉啊?站站直,小小年纪驼背了,以后都不会帅了!”
      小李老师说的两个名字寇柏都不大认识,不过倒是努力挺了挺背。
      “今天你就给我练站姿吧,去,靠着墙站,脚跟、臀部、肩膀还有头,这几点贴在墙上,我不叫停不准下来。”小李老师有些急了,到底舞蹈这种东西,一天不练就容易走形,何谈寇柏空白了大半年。
      一个早上,孩子们大汗淋漓,妥妥的变成了二级残废,算是活蹦乱跳不起来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像田里被晒焉了的白菜。
      只剩下小李老师和助教站在白菜中间,大叹现在的孩子就是不行,这些个90后啊,啧啧啧。小李老师和助教都算是标准的80后,被社会埋汰了这么多年,总算也能埋汰下别人了。
      江天一进来就看到这尸横遍野的惨状,自己做的队服已经邋邋遢遢,只剩下胸前大大字,烘托出一种壮烈的气氛——勇敢的少年啊,战死沙场不足畏。
      于是心有不忍,放了孩子们半天假,回家去休息了。
      孩子们纷纷掏手机接电话报告家长,更是引得小李老师连连摇头,半大的小男孩儿了,自己回个家都不成?
      到后来只剩下严泉,他妈妈说,要稍晚点儿来接他。于是他就坐在舞蹈房的地上,揉着自己发疼的双腿。
      “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是新进来的吧?”旁边的小李老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严泉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心结松了,遇人紧张的老毛病却像条件反射一样改不掉,“我……我叫严泉,是暑假才来的。”
      “多大啦?”
      “六年级毕业,升初一。”
      “严泉?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呢。我想想……你是不是和寇柏关系特好啊?”
      严泉一愣,“对啊。”
      “以前就听他说过你,说,‘我有身边就有个可劲儿可爱的男孩子呢!’”小李老师还学着寇柏说话的样子。
      严泉一听,脸就红了,从耳根开始,像红墨晕开在宣纸上。
      小李老师笑了,觉得这孩子腼腆地真可爱,寇柏总算还有点眼光,“你这样可不行啊,动不动就脸红的。你们这个不是要上台唱啊跳啊,指着出名的么?”
      出名?这倒真没想过。还没等严泉小心翼翼琢磨出一个回答来,小李老师就转了话题:“诶,我也不急着回去吃饭,这儿有以前寇柏他们训练的录像,那个时候他可傻了,也和你一样,一到拉筋压腿就哭。”小李老师看着严泉红红的眼睛笑道。
      然后严泉不争气地,脸更红了。
      “但他又和你不一样,哭玩儿跟没事儿人一样,敢情刚才哭的不是他,死不承认。”小李老师一边说,一边再舞蹈房的几个柜子里翻找起来,“应该是在这里的……啊!有了!”手里拿着一盘DVD。
      他们的舞蹈房设施虽然有点简陋,电视和DVD机总还是有的。小李老师把碟放了进去,坐到了严泉身边,“我好久没看了呢,给你看看那个时候的寇柏,到时候回去好嘲笑他啊!”
      严泉心里觉得不用看,他和寇柏是穿开裆裤的交情了,什么时候的他自己没见过呢。然而他忘了,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各自上各自的学,好像是很久没见了。其间的重逢断断续续,如过境的台风,啥都没看清,又匆匆地分别了。
      电视上放的,不止寇柏一个,还有六七个男孩子。小李老师知道严泉不认识,于是耐心地给他介绍:“那个最高的是当时的队长,年纪最大,叫李简,和我一个姓,其实挺有天赋的,舞蹈也好,唱歌也好。”小李老师语气里有淡淡的惋惜,又接着介绍下一个孩子。
      当时是秋天了吧,孩子们都穿着薄毛衣,认真地跟着老师学舞步,只有一个孩子抱着吉他坐在一旁。
      “看到了吧,那是寇柏。这应该是他第一天来,还怕生得很,吉他不肯脱手,就傻坐在旁边。笨拙得很,也不知道抓个人问问。”
      电视里的小男孩紧抿着嘴巴,抱着的吉他看上去比人还大。接着这一段就结束了,下一段还是在舞蹈房,小小的孩子躺在沙发上,手臂压着眼睛,严泉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哭,他一向是这样的姿势,以为这样了别人就看不见了。旁边是其他男孩子的调笑声:“哟,哭鼻子吶,这么大的人啦,还哭鼻子~”于是,小孩儿干脆朝沙发里侧背过身,耳廓通红。李简去拉他盖着眼睛的手臂,却死都拉不下来,只好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到下一段的时候,寇柏已经跟在他们后面跳了,小胳膊细腿地,个子也没开始长,但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跳跃,都笨拙地用了很大的劲儿,于是节奏就跟不上,和别人比,总是慢半拍,他也不知道怎么调整,下意识地用更大的力气去跳,结果累得要死,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在休息的时候,他们也会在舞蹈房玩儿,都是处于好动年纪的男孩子,于是你追我跑,打成一团,即使因为练舞已经满头是汗了,也不愿意停下里安安分分地坐一会儿。寇柏就在那些比他大一点儿的男孩子后面跑,一边跑一边笑,孩子总喜欢和大孩子玩儿,好像自己也长大了一样。然后全队的人一起逗弄这个小男孩,当了哥哥就有一种自豪感,偶尔有人带了糖来,就趾高气昂地赏他一块儿,听一句“谢谢哥哥”,就觉得浑身爽利。渴望长大的人几乎都是没长大的孩子,一点儿也没错。
      这些其实都是严泉没见过的。因为寇柏比他大一点儿,这大一点儿的自尊与自豪就不允许他在严泉面上露出小孩子的撒娇,任性倒是不少,一副“哥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所以严泉没见过他会撒娇地哭,会因为一块儿糖而笑开了花,会跟在别的孩子后面一边傻笑一边疯跑,会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倚靠在李简身上睡觉。
      很新奇,像一束光以不同的角度打到一个人的脸上,就会有不同的阴影、棱角和感觉。可是又有点酸酸地,像小时候偷吃了还没成熟的杨梅,忍不住眼睛都眯了起来。
      录像还没看完,他包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妈妈来接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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