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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蝉噪如惨叫 ...

  •   若回想起来,从三月到六月,从惊蛰经过谷雨到芒种,从学校到家再到那个让人快乐的公司,从课本上繁杂而单调的铅字到声乐教室里跳动的和弦,在老师讲题的声音里睡着,似乎又在一阵孩子的嬉闹声中醒过来,在晨钟暮鼓的规律中,日子过得辛苦也迅速。
      严泉家又重新买了一只小乌龟,放在原来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当时买的乌龟食还没吃完,浪费了可惜,也可能是觉得家里养点什么增加点生气。
      严泉每天四点半到家,给乌龟喂食,自己再吃点点心。爸爸每天要六点半才下班,朝九晚五的人毕竟是少数。七点钟吃晚饭,开始做功课,中间八点半的时候练练唱歌,咿咿呀呀地放松一会儿,然后继续,到十点睡觉。对当时的严泉来说,这已是很辛苦了,然而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时候其实还算是幸福的,更重要的是,那样心无旁骛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后来都很难再有了。
      严泉的成绩稍稍进步了一些,原本在班级里排名十几的,偶尔也能挺近各位数名次,终于在小学的最后一学期评到了个三好学生的奖。
      到六月底的时候,江天带着寇柏和严泉一起去参加了第九中学初中部的面试,两个孩子不是一批考的,寇柏先一点。两个孩子排排坐在一起,也不说话,候考室里开着空调,汗还是从额上沁出来。寇柏还好,严泉几乎是神经性地胃痛起来。在数学考试的时候会痛,像肚子里的内脏都绞在了一起。心跳声剧烈,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到处碰壁,不知何时会从喉咙里一跃而出。到底去不去九中无所谓,可是能不能进公司就靠这个了,他比之前更渴望,几乎难以忍受这种紧张。原来只是隔岸观景,现在已身在景中,原来是遍寻桃花源不得,现在已是怡然自得,停数日,再要辞去,太过残忍。
      “泉儿,你别紧张。”寇柏捏了下严泉的手,他的手心都湿了,都是手汗。
      “嗯。”
      说完这一句,寇柏就被叫进去了,然后严泉就只剩一个人了,在一堆目光明利的孩子中间,精神飘飘忽忽地连想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他抿紧的嘴巴突然翕动起来,像念经一样重复着几句话:
      “老师好,我叫严泉,来自平安街小学。今年十二岁。最擅长的科目是语文。本学期被评为三好学生……”
      到最后牙齿都打颤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准备好表演的那首歌轻轻地哼唱。
      考完的考试会通过另一条路直接出去,寇柏想必已经面试完了和江天汇合。
      “第五组,1号赵茜、2号孙鸣筝、3号李子瑜,4号严泉,5号周崎过来。”
      严泉的第一感觉是,妈妈说数字4不吉利,大概是不好了。
      原来准备好的,进门之前要先敲门,他忘了,然后看着面前三个老师,一段自我介绍说得磕磕绊绊,舌头像打结了一样不听使唤,说了前句就忘了下句该说什么。老师还问了什么问题,噢,好像是你如何认识你自己。
      认识?好像准备过这个问题。老师也教过,可是他突然都不记得了,好像是说自己如何踏实认真,可他已经口不择言了,连说了几个“我……我……”,然偶干脆心一横,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觉得我特别胆小,而且性格又犹豫,怕生还容易紧张。我希望自己不要紧张,可是做不到。我特别讨厌这样的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之前准备了很多,这学期也努力学了,可是刚才进来都忘记敲门了。”
      他看到监考老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觉得我还很粗心,数学考试老错些不该错的。而且有点懒,不喜欢参加班级活动。我妈妈说我一点儿都不出趟,每次上课起来回答问题还会紧张。我记性也不怎么好,订正过的题目还会错。”
      他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缺点都搬了出来,最后几乎含着一种愤恨的语气结束了对自己的批斗。
      “那你就没什么好的地方?”监考老师问。
      “好的地方?老师说我唱歌挺有天赋的。”
      “是吗?那你唱一段给我们听听吧。”
      这是预想到的题目,为了防止在特长与爱好一栏乱填一气,面试里都会有一两个关于特长的问题。老师给他准备的歌是《我的未来不是梦》,励志而且符合主题,然而他脱口而出的却是烂熟于心的《星空》。于是唱一段变成了唱整首,监考老师也没喊停。刚开始声音还有些紧有些抖,唱到最后不知为何变成了发泄,差点把眼泪都唱出来了。
      等结束了面试,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下楼,看到等在楼下的江天和寇柏,然后憋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爸爸看到了一定会骂他。可忍不住了,他觉得他一定是完蛋了,考不上,就进不了公司,他可能再也不能学唱歌了。明明他都设想好了,他每天都忍不住想,有一天,他和寇柏一起站在舞台上,接过鲜花和奖杯,像那一年寇柏和他的师兄们那样。
      天很热,蝉噪不休,声声如同划过心口的惨叫。
      求之不得,最为心痛。古人辗转反侧,更有甚者死不瞑目。而他12岁就尝遍此种苦楚,或许每个孩子都尝过,他们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必须依靠外界,可外界又夺走过多少他们的东西呢,伤过多少次他们的幼嫩的心呢,美其名曰是“磨炼”,似乎不这样就长不大。
      他哭得那么大声,周围的家长都被哭声吸引过来了。严泉从来都是低调的小孩,喜欢把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一旦变成注目的焦点就会浑身不舒服,可这一次,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想大声地叫,把所有的委屈都叫出来。
      努力是不一定有结果的,于是人们为了安慰自己然后说,不努力肯定不会有结果。
      周围的家长指指点点,却抱着看热闹的态度,一边面露焦急地担心自己的孩子。
      江天把严泉抱上车,后面跟着手足无措的寇柏,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大哭的严泉。
      后来?后来严泉不哭了,肿着眼睛回到家,吃饭的时候也没说话。严妈妈生气道,“装这样子给谁看呐?装可怜也没用,考不上就是没的去。说话算数。就该好好读书。给我收收心吧。”
      严爸爸在桌子下面踢了严妈妈一脚,示意她少说两句。
      “好了好了,别哭啦。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我又不是要你非考上不可。”严妈妈到底是心疼儿子的,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道。
      很多时候你竟不知道如何对待自己的父母,他们一边真挚地爱着你,一边又不明就里地伤害你;不可责怪他们,然而又能去责怪谁。又要将罪恶的敌意宣泄到何处去。
      只能在心底尖叫了,声声尖锐,由内而外地刺破鼓膜。

      严泉依旧每日定时喂乌龟,看他在狭小的缸里漫无目的地爬来爬去,四面都是壁,四面都无出路。
      为了保险,他被父母带着兴致缺缺地去考了另一所还算不错的私立初中,学费昂贵。
      然后那段日子,耳边就只剩下蝉鸣如雨了。
      他没什么法子可想。忤逆父母,他还做不到,好像也不能做。离开那片桃花源,他不愿做也做不到。
      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几乎是可耻地抱有一丝侥幸,兴许,兴许被录取了呢。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抱着这样的侥幸可能伤得更重,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万一老师很喜欢自己的表现呢,想到这里他又绝望了,他的表现哪点值得老师喜欢呢,准备好的一切都被自己给毁了。

      放榜的日子到了。准考证在江天的手里。孩子都不敢查成绩,两家的父母想查却不知道孩子的准考证号。
      在拨通电话的时候,连江天都忍不住紧张起来,突然感觉自己一下子多出两个半大的儿子,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先查的是严泉,孩子出来哭得那么伤心又什么都不愿意说,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电话那头机械的女声还在一个数一个数地蹦出来确认号码,江天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按井号键输入,结果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
      “恭喜您,面试通过,请于7月6日周日到学校报到。”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然后怕自己输错了号码,或者那边查错了信息,又重新打了一遍电话,在确认无误之后,才相信,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于是一鼓作气,继续查寇柏的结果,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严泉过了,没过的是寇柏。

      他是先打电话给寇柏的。那个似乎没心没肺的小子接起电话的语气还是上扬的,听完结果之后倒是沉默了一阵,也没哭也没笑,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句,严泉过了就好。
      江天模模糊糊听到了,真感动得要命,只道是这兄弟情深得催人泪下,然后安慰了寇柏几句就先去严泉家报喜。
      其实寇柏的小算盘打得精精的,他们家因为搬了家,周围环境要比平安街好很多,平安街按地段划,分到的初中很烂,可他们家却不是,就近的学校虽然是新造的,各方面其实也不错。而且他妈妈要比严泉的妈妈好说话很多,虽说也谈条件什么的,他固执一点倒也不会真的不让他继续唱歌。他甚至考的时候就没太积极,这样说有点自大,却真的是怕自己若考上也算抢了严泉一个名额。
      这下寇柏的心定了,突然觉得一切都会变好的,连原本面目可憎的只会说教的老师都可爱了起来,他们常挂在嘴边的“努力就有回报”,到底不全算是骗人的。

      世界上的事情都很奇妙,人类妄自尊大想了解其中的奥秘,可冥冥之中,事与愿违。原以为能成功的事,常常不明所以地失败了,原以为失败的事,却像受了什么天赐的恩典,恍恍惚惚地成功了。大概在某处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的生死簿?其中事无巨细地写明了何时欢乐何时哀哭,何时生何时死。大概也总有着什么在观看这一切,古时候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严泉头上的神明大概也因为他的哭声不堪其扰,大笔一挥,改了几字。
      他快乐得要死过去了。他的生活原本静如止水,极少大喜大悲,可这几天,大悲大喜,恍若梦中。在接到江天的电话之后,他第一个不是打给父母,而是给寇柏。
      “寇柏你知道吗?我竟然考上了。我竟然考上了!”
      “对,你考上了。我就说你一定能考上的。”
      平安街还是那样,卖西瓜的人又回来了,在桥头摇着蒲扇和买瓜的人斤斤计较。黄鱼车游刃有余地在巷子里穿行,偶尔扯开嗓子叫两句:“啊要收棕梆———”。到巷口的时候有人摆摊卖蟑螂神药和老鼠笼子,没完没了地推销。放暑假的孩子不安分地到处流窜,爸妈不在家中午饭就到处串门去吃。还有不知谁家养的黄狗,伸着舌头来回溜达。退休的老头搬出小板凳拿出象棋,大杀特杀一顿,大呼畅快。觅渡桥下的河水,在艳阳下熠熠生光。
      以及那个激动的小男孩,满手是汗地抓着电话,原本白净的脸都憋红了,慢慢地流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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