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轻如蝶》花边取暖

4、不存在没有目的的目的地

　　麦子青年旅舍就在劈柴院所在的那条小街上，推开一扇小小的铁门，两进的院子里，色彩鲜明的小楼和红漆的栏杆相映成趣。
　　安宁订了前院二楼的标准间，走廊曲回，联通着大厅。厅里有木质长桌和柔软舒适的沙发，可以在午后的时候坐在这里享用一杯咖啡。
　　墙壁上是店主麦子在旅途中的照片。他在1991年从青岛出发骑行拉萨，那辆老式加重的自行车就停放在二楼的走廊里，车子很旧但依然结实，这样的车子于蝶家里也有一个，小时候她喜欢坐在前座上，由父亲载着她穿过盐镇悠长的小巷。
　　墙角挂着一把木吉他，还有一幅梵高《向日葵》的临摹作品。文森特梵高。于蝶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是她很喜欢的画家，他颠沛流离的一生，空前绝后却不能被他生活的那个充斥着资产阶级脾性的时代所认可的绘画天赋，弟弟提奧对他不离不弃自始至终的爱与支持，常常令于蝶扼腕叹息。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干净整洁，有两扇红漆木格子的小窗，窗外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宽阔的叶子婆娑在窗棂上。也就是转眼间的事，于蝶就喜欢上了这家旅社。
　　那天她们没有出门，洗完澡睡了午觉，醒来以后，安宁在房间里看电视，于蝶就坐在走廊里那把老式自行车旁边的木凳上，面前一块雕空的木料里盛满了水，养着几朵浑圆盛开的碗莲，小红鱼七八，嬉戏游弋其间。
　　收到羊高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倒像是在面前呼唤她：“于蝶。”
　　于蝶回复过去：“嗯。怎么了？”
　　羊高很快回了过来：“没事。就看你在不在。”
　　羊高的语气就像一个寻找依靠的孩子。于蝶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无法回复。
　　羊高的信息又来了：“我要开始忙起来了。祝你和安宁玩得开心，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们西安见。”
　　于蝶松了口气，回复：“好的。回见。”

　　华灯初上的时候，于蝶才和安宁出门去。街道上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游客们熙熙攘攘。她们找了一家僻静的餐馆，简单吃了晚饭，就在附近散步。
　　市南区是青岛老城区，也是市内旅游景点的集中区域，这里的街道很窄，依着地势七拐八弯，于蝶和安宁不择方向信步游览，没想到几个路口过去，竟看到了青岛很有名的天主教堂，在夜色中静谧地矗立，更显得神秘和圣洁。于蝶想要在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坐一会儿，安宁说晚上也看不清什么特色，提议明天早晨再来。于蝶便答应了。
　　回到旅社后安宁制定第二天的游览计划，每次因为景点和线路征求于蝶的意见时，于蝶一律附和，没有什么自己的主张，她总是说：“爱妃考虑事情详细又全面，一切全凭爱妃做主。”
　　安宁问她：“你把青岛作为自己的目的地，然后又没有什么目的吗？”
　　于蝶说：“就是出来转呗，还要什么目的。”
　　安宁说：“那你选择青岛，总得有个原因吧？”
　　于蝶说：“你非要我说出一个原因的话，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名字。山东的许多城市名字都很好听，比如烟台，菏泽，日照，光看字面就很美。但我最喜欢这个城市名字中带个岛字。”
　　安宁撇撇嘴：“照你这个逻辑，钓鱼岛才最适合你！”
　　于蝶说：“钓鱼岛是我们国家的固有领土，誓死捍卫它是一个中国人的使命和荣誉！”
　　安宁转身进了卫生间，懒得理她了。

　　按照安宁制定的路线，早晨起来她们先去了天主教堂，白天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许多穿着礼服婚纱的新人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摆出各种造型，于蝶觉得嘈杂，安宁却很喜欢，她一脸憧憬地梦想着以后嫁人的时候，也要在找一处教堂作为婚纱照的取景地，既浪漫，又能够成为两个人相守一生最好的见证。
　　然后到了栈桥。安宁说：“许多驴友的游记上，把栈桥都描写的特别美，你看照片，拍得很漂亮吧？”安宁看了一眼，碧海蓝天，出水长亭，是很漂亮。但是当她站在桥上，眼前的景色却不是这样。海水发暗，沙滩沉黑。太多的人群挤来挤去，安宁大喊失望：“说好的碧波白帆，蓝天白云飞机飞呢？
　　很多人在桥下的浅水区戏水，海浪拍打过来，将水里漂浮着的塑料包装袋扑上沙滩，下一个浪潮又把它们卷走，桥上也能看到人们随手扔下的垃圾。游客太多了，那么多跟她们一样的外地人从四面八方涌进这个城市，消费着这里的一切，带来过程艰难不易恢复的负荷。
　　全国各地，只要有风景的地方都在开发旅游业，一拨一拨的人从这个地方换到下个地方，一处又一处的自然景区和名胜古迹遭到侵蚀。有时候欣赏，即是导向一种破坏。
　　于蝶看到栈桥上有很多残疾的乞讨者，充斥四周。他们的肢体呈现出各种怪异的扭曲，用难以想像的方式，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展示自己的残缺。这样的人太多，竟使人的内心情绪由怜悯转至不适，只想避开。我们想像中的他乡，总是绿树红瓦，异域风情，生活以极度美好和浪漫的方式在那里展开，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是幸福的。可是眼前才是现实，这个世界没有桃花源，再美丽的地方，也都充斥着难以消除的冷暖炎凉。
　　远处传来二胡的乐声，于蝶看到桥边有一位老者，他健康，洒落。面前立一块纸板，写着“卖艺谋生”，于蝶过去聆听，他的二胡拉得极好，闭眼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中，只管演奏，不博同情，也不谄媚。有着民间艺人的风骨。围观的人许多，不时有人往他面前的纸盒中投币。
　　于蝶也走上前去，靠近盒子，蹲下去轻轻放入，虽然长裙并不方便，但是她尽力用了最尊敬的姿态。因为她觉得手中的纸币，是听完演奏所付的酬资，而不是施舍。
　　恍惚中，似乎回到了童年的盐镇，月明星稀的春日夜晚，父亲坐在门前的杏花疏影里，拉响怀中的二胡，悠扬婉转的乐音萦绕在夜空，是半梦半醒的于蝶最好的眠曲。
　　所谓人生，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乍喜乍悲的情感充斥心间，才格外让人欢喜和疲累吧。

　　于蝶和安宁在信号山俯瞰了青岛全貌，在金沙滩的海水中游泳，在鲁迅公园的树荫下聆听风声，在八大关宁静悠长的林荫路上流连忘返…将所有计划好的地方游览完毕，时间还剩余一天。
　　晚上回到旅社，说起最后一天的行程，安宁说：“要不去崂山风景区吧，虽然我不喜欢爬山，但我们可以在附近走一走。”
　　于蝶说：“明天早晨，我有一个地方要去。”
　　安宁很惊奇：“你终于有自己的主意了！是哪里？莫非还有我没计划到的景区？”
　　于蝶说：“中国海洋大学。”
　　安宁更加好奇了：“中国海洋大学？在哪？为什么要去一个大学？难道跟武大樱花一样，有什么特别的美景吗？”
　　于蝶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我也没有去过，所以想去看看。”

　　于蝶所说的，是中国海洋大学位于鱼山的旧校区，海大最美的地方，也是“中国十大最美校园”之一。
　　沿着福山路步行，经过一座座名人故居。著名的资产阶级改良家康有为和作家沈从文，都曾在这里居住。于蝶边走边想像着他们幽静秀美的道路上漫步的姿态。
　　当她们站在中国海洋大学校园的门口。于蝶望着白色牌匾上简洁有力的“中国海洋大学”题字，“百味陈杂”这个词语，都不能完全概括她心底的感慨。
　　安宁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目的的目的地的，千山万水，独独选择去到某一个地方，一定有吸引你的事物存在。
　　中国海洋大学。于蝶走到跟前，轻轻触摸着那块牌匾。从小学四年级，10岁开始，到27岁，整整17年的殷切盼望，期待着有朝一日终于能够来到这里，来看看，来走走，来感受一下心心念念的地方，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模样。今天，终于站在了这里。
　　进入校园，绿树参天，蝉鸣声声，学生们都去享受暑假，穿行在校园的人很少很少。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觉得学校似乎不大，可是走进来，却发现园林幽深，悠长绵延的校道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安宁东张西望，没有发现她所期望的风景。她嘟着嘴抱怨：“这里有什么好转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于蝶没有回答。对于安宁来说，这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大学校园中的一个罢了。
　　安宁不想往前走了，她在道路边上石凳上坐了下来，对于蝶说：“你去转吧，我歇在这里等你。”
　　于蝶点点头，独自往前漫步。浓密的林荫中突然传来人声喧哗，她循声过去，原来树林下面有一个篮球场，许多少年正在打篮球。他们追逐跳跃，活力四射。
　　校园里多是年代悠久的德式建筑，斑驳的墙体印证这岁月的流逝。于蝶在一栋楼下伫立，背靠着紧闭的楼门，望着树荫间洒下的斑驳阳光。
　　她的心因为各种情绪的堆栈而异常饱满，却又非常非常的失落。

　　于蝶想起17年前，小学四年级的那个黄昏，父亲留给她的两条金鱼死了，它们一直无精打采。她小心翼翼地看管，长时间地守在鱼缸前，不停地对它们说话，祈祷它们能够好起来，可是它们终究还是死掉了。她很难过，看着鱼缸里漂浮着的小鱼尸体，不理会安慰她的每一个人，也不理会她的奶奶。
　　后来，有一个人牵着于蝶的手，陪她一起把死去的金鱼埋在了屋外的合欢树下。他说每一个美好的生命逝去，都都会留下精灵在这个世间，以后每个有月亮的夜晚，这两条金鱼都会在合欢树的树梢上游弋。“它们不能再靠近你，不能再跟你说话，却能够像以前那样开心地游着，远远地陪伴着你。”
　　她问那个人：“金鱼为什么会死去呢？”
　　他说：“因为它们生病了。”
　　她问他：“你知道它们生了什么病吗？”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现在开始，你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以后考上中国海洋大学，你就能够学到跟鱼有关的所有知识。”
　　“你会上中国海洋大学吗？”她带着孩子的天真。
　　“我不会，因为我要继续学习绘画呀。不过等你上了海洋大学，我会去青岛看你。你可以带我去海边，我们看海去！”
　　于蝶从那个时候起，就有了想努力的目标：中国海洋大学。虽然当时的她对未来还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大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她只是把那个人所说的话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此后每当人们问她有什么愿望时，她都会说，我的愿望是考上青岛的中国海洋大学。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这个答案让很多的老师夸赞于蝶是个有志向和抱负的学生，让很多同学对她刮目相看。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仅仅缘于9岁的那个冬夜，一个人为了安慰她，而就她的未来所说出的轻描淡写的一个提议。
　　世事难料，阴差阳错，于蝶最终与这所大学擦肩而过，但它却牢固地存留在她的生命里，时时提醒着她对它的渴望。她一直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这里看看，她也始终铭记着那个人与她看海去的约定。
　　可是这一刻，当于蝶不远千里来到青岛，以一个过客的身份站在这个校园里，眺望着远处踮一踮脚尖就能看到的大海，他又在哪里呢？
　　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目的的目的地，她飞过了万水千山，她游历了青岛的风景，她路过了大海，站在了她唯一迫切地需要到来的地方，可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他，在哪里？
　　于蝶羡慕穿梭在这校园里的每一个学子，大学时代，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们能够每天穿行其中，这是她整整21年来热烈向往着的地方，它的确很美，让人流连忘返。
　　可是没有你，良辰美景，更于何人说？于蝶知道，那个人不会听见她的问话，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27岁，她曾站在中国海洋大学的校园里，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