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轻如蝶》花边取暖

2、不给力的飞行器

　　整个晚上，安宁都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东极岛啊你人杰又地灵，太平洋的风儿最先吹到你，东极岛！东极岛！大陆最东的岛屿，海浪都来亲吻你，鱼儿都来拥抱你…”清晨六点一到，于蝶手机的闹钟就响了。
　　手机放在于蝶那边的床头柜上，可是她任凭这慷慨激昂的大合唱响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肯起床，或者抬起手来把它关掉。
　　安宁只好爬到那头去，关了闹铃，想起于蝶昨晚是带着妆容睡的，就没有喊她起床，自顾自去洗手间洗漱。
　　等她回来，难得地，看到于蝶已经收拾妥当了。她甚至连床都铺得整整齐齐。
　　安宁环顾四周，对于蝶说：“万万没想到啊。”
　　于蝶皱着眉头说：“外貌不够，人品来凑，昨晚上都丢人丢到大机场了。今天再不弥补一下，该给别人留下多坏的印象啊。以后还怎么出入？”
　　安宁笑了：“好像你在机场有很多粉丝似的，两三年也来不了一次。”
　　于蝶和安宁一样，基本不外出旅行。平时上班待在西安，一有假期和空闲就会回到家乡盐镇去。这次突然决定去青岛，才让安宁大感意外。
　　吃早点，换登机牌，托运箱子，都是安宁在忙碌，于蝶只是跟在身后打转。安宁那已经融入到骨子里的强迫症，让她们提前半个小时就站在了登机口，托她的福，她们排在队伍的最前面。
　　进入机舱的时候，于蝶仗着前面没人，张开双臂轻声欢呼：“哎嘛我的飞行器，阿喂我的竹蜻蜓，带着我飞吧！啊咦哟。”
　　她忘记了飞机上有那几位此刻正一脸惊诧的空乘人员，还有，头等舱里早已安然就坐的客人。他们的目光都投射到了于蝶的脸上，她赶紧举起手中那本准备在飞机上读的书，遮住了半张脸。
　　安宁还在后边瞎起哄：“飞行器？竹蜻蜓？”
　　于蝶说：“嘘，我把我当大雄了，你就是那个圆圆滚滚的哆啦A梦。”
　　落座之后，于蝶拿出自己带的书开始读起来。安宁一把抢过她的书：“不找找哪位是你的rain？”
　　于蝶说：“他在天边，不在眼前。”说完把书抢回来继续阅读。
　　人们都各干其事。空乘人员挨排提醒旅客关掉通讯设备，那声音温柔得就像一缕云絮，或者一片羽毛。
　　云絮和羽毛飘过去了，机舱里的广播却响起来了：“各位旅客，由于青岛的天气原因，我们的航班延迟飞行时间，对大家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人们叹气声四起。于蝶没有理会继续看书，尽管她不常旅行，但飞机延误已是常事。何况登机前安宁就查询了青岛未来三天的天气，今天的确有阵雨。
　　情况似乎不是很妙。十几分钟后，空乘人员用如云絮如羽毛般的声音，满含歉意地通知大家，需要离开飞机，退回到登机口外的大厅等待通知。
　　人们只好离开。围坐在登机口外的长椅上等待。广播声此起彼伏，不少航班被延误，有些是因为航空管制，有些跟他们一样，因为天气的问题。
　　半个小时后又接到新的通知：航班起飞时间目前无法确定，航空公司安排了大巴将旅客们送到宾馆去休息等待消息。
　　人们抱怨纷纷，却又无可奈何。大巴车在拥挤的车流艰难前进。半个小时后，窗外逐渐出现土地与果树，竟是一派田野景象。
　　车厢里很吵，有人很大声地说：“尼玛！这是咸阳郊区一日游的节奏啊！”
　　终于到了地方，原来是个挺大的度假村，分配好房间，还没歇十分钟呢，服务员就跑来通知集合：机场有新情况了。
　　大家又都叮零哐啷提着行李上车，经过这一轮折腾，加上时间已接近中午气温升高，车厢里又闷又热，竟然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到了机场，等到的答案却是：今天的航班被取消了。有两个选择，全额退票或者改签为次日早晨七点半的航班，航空公司会负责当日的食宿。
　　人群炸了窝，都围着航空公司的地勤人员质问起来：我们需要的是去青岛，谁稀罕你们安排食宿了？
　　安宁也掺合到围上去的人群里面。于蝶轻轻拉她：“我们改签明天早晨吧？天气的问题也没有办法啊！”
　　安宁说：“就是你们这种人惯出来的！刚才有人说其他航空公司的飞机都飞走了，为什么别人可以他们就不可以？”
　　于蝶说：“你不是说安全最重要吗？与其冒险往雷电里面钻，还不如明天在晴晴朗朗的天气中出发呢。”
　　安宁说：“就算明天出发，也得有一个解释，到底是天气的问题还是他们公司的问题，阵雨能下一天吗？”
　　于蝶看劝不住她，就随着等待的地勤人员去拿行李了。她拖着两个大箱子，进电梯时被卡在了门口，这时有人伸手帮她把箱子拎了进去。她说了谢谢，那人笑着说：“帮人帮到底，感谢的话等一会我帮你把箱子提出去之后再说吧。”
　　说话间电梯门就开了，那人把箱子提了出去，径直拉着就往前走了。于蝶看到他走的方向和自己一致，也就没说什么跟在后面。
　　他一直走到安宁所在的那群“维权团伙”身后的长椅旁，才停下来，把箱子递给于蝶：“现在可以说谢谢了。”
　　于蝶连忙说：“真的谢谢你。你都知道我要到这里来。”
　　他笑了笑，走开来，坐到旁边的长椅上把耳机塞回了耳朵。
　　安宁过来了，还愤愤不平的样子。于蝶说：“我们的维权小斗士，赢回了什么捷报啊？”
　　安宁说：“这些人也太不负责任了，连起码的一句抱歉都没有。张口闭口天气原因不是人为，不管什么原因，耽搁的是顾客的时间呀。”
　　于蝶安抚她：“这个时候才正是体现我们宁宁女神涵养的时候嘛，爱妃不跟他们计较。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过去办什么事情，迟一天早一天不要紧啊。”
　　安宁真的生起气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一定要投诉他们。”

　　有一部分人选择了退票和转机，剩下的人拿到改签单，又回到了大巴车上，从车流中驶向郊区。回到度假村，放好行李，负责人组织大家到餐厅就餐。大概二十多个人，围坐了三张桌子。餐桌上提供啤酒与可乐，大家在同仇敌忾的抱怨中逐渐熟悉起来。接着有人开始推杯换盏，有人彼此邀约着玩牌来打发下午的时光。
　　有一对父子俩，父亲是位性格爽朗的汉子，孩子刚上幼儿园，虎头虎脑，机灵可爱。刚才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飞机延误耽搁了行程的时候，小家伙对大家说：“飞机今天要加个油，然后休息一下才出发。你们不要骂它了，不然它不听话了。”大家都被逗笑了，纷纷问他的名字。他拍拍小胸脯说：“你们叫我小王吧！因为我爸爸是老王！”
　　于蝶很喜欢他，就一直“小王、小王”地逗著他玩。孩子都喜欢乱跑，他冲出餐厅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于蝶也就跟出去。反正她也不爱吃宾馆餐厅的饭。
　　这个地方虽然房间一般，环境却出乎意料地好。占地面积很大，有假山有亭台，有人工湖有草坪，到处绿柳依依，花团锦簇。但建筑物都有些年头了，显得很陈旧。除了他们这些被航空公司送过来的人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人入住。
　　小王站在湖边的石子路上逗着水中的几只白鹅，于蝶在旁边看管着他，防止他靠水太近发生意外。
　　环湖是许多的合欢树，缀满了绛红色的蒲公英一般柔软的花朵，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于蝶开心极了。合欢是她从小就喜欢的植物。盐镇的家里，父亲在院子门口栽植的几棵合欢树，每年的夏天都升腾起一团团似烟似霞的红云。关于合欢树的记忆，都是好的，都很暖和，让人心里温柔，让人沉醉。
　　鸭子游远了，小王问她：“你又不是真的蝴蝶，老盯着这些花儿干嘛呢？”
　　于蝶说：“它们是咕噜咕噜斯盖。这么多的咕噜咕噜斯盖，还是红色的！”
　　小王不懂她在说什么：“咕噜咕噜是什么东西？”
　　于蝶大笑起来：“哎呀，你去看一部叫做《龙猫》的动画片就知道了，咕噜咕噜斯盖就藏在没有人的房间里，如果有人住进来了，它们就在夜晚搬家。”
　　宫崎骏是于蝶最喜欢的动画大师，她翻来覆去把他所有的片子看了许多遍。《龙猫》里那些样子像小黑球的灰尘精灵，于蝶根据动画片里的日语发音“Makkuro Kurosuke”，把它音译成“咕噜咕噜斯盖”，它们也毛茸茸的，跟这些合欢花有点像。
　　夹杂着合欢，还有许多的垂柳，树下都有长椅，经过太阳曝晒和风吹雨淋，它们变得污迹斑斑破败不堪。于蝶自言自语似的对小王说：“这个度假村曾经一定很兴盛，接待过许多大人物，人来人往，美女如云。肯定有过歌舞升平的热闹时光。只是现在败落了，这么冷清。因为曾经太繁华，它一定觉得更加孤独。”
　　小王早就跑远了。于蝶明白，这花木萋萋的院落，曲曲折折的回廊，在大段大段的时间里是没有人来驻足流连，像她这样的矫情的有无病呻吟之嫌的过客都是很少很少的。
　　相对于每个人自身能够感受到的具象的孤独，事物的衰败所呈现出来的寥落感更能直击人心。
　　于蝶想到了盐镇，奶奶曾在漫长岁月中独自留守着的那个小院，花儿开了落了，树木荣了枯了，四季流转，风景中却始终只有奶奶一个人佝偻的身影。这种孤独，她只能感知，却无法代受。
　　眼眶湿了，阳光过于刺眼了。她自嘲地叹了口气，去追赶小王。

　　回到房间，安宁念叨着要好好地补个觉，很快就躺在床上睡着了。于蝶看了会书，又打开电视机，声音很小地看了会儿音乐节目。无所事事的午后显得格外漫长。她站起来看着外面满庭芳华，打算再去园子里逛逛。
　　大家都在午休。院子里人影寥寥。于蝶缓慢又郑重其事地游览着，看到姿态清丽的白色香花，总是要停下来细细观赏拍照。于蝶喜欢所有的味道清淡的白色香花，尤其是白色大丽菊。也许这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她的父亲爱花成痴，却也只喜欢寥寥的几种。合欢、栀子、玉兰、大丽菊，无一不是颜色淡雅香气幽清的。
　　转过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眼前呈现出一片法国梧桐，为树下的平整草地洒下厚重树荫。林间摆满白色圆桌和椅子，布置得如同西式的室外婚礼现场。于蝶想，黄昏的时候坐在这里吃晚饭该是件惬意的事情。
　　树下的一张桌子旁已经有人落座。他穿一件蓝色T恤，戴着棒球帽，背对着于蝶，手里拨弄着什么东西。
　　会是谁呢？于蝶从他侧面的小道绕过去，想一探究竟。但是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企图，戴着墨镜的面孔转向了她这边。
　　于蝶只好踢着小道上的碎石子，若无其事地假装在散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干旱的原因，今年蝉特别多。“知了…知了…”不歇气地叫着。
　　她想起小时候背过的古诗“意欲捕鸣蝉，突然闭口立”，停下来仰头望向梧桐树的树干，蝉长得什么样子呢？从小只听得它们在夏天不歇气地鸣叫，却从来没有看清过它们的模样。
　　“于蝶，”有人叫她：“你在找咕噜咕噜斯盖吗？”她惊奇地回过头，看到桌边的人已经取下了帽子，摘掉了墨镜，微笑看着她。
　　“你也去青岛吗？跟我们在一个飞机上？”他乡遇故知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发生的，他其实是在机场帮于蝶拎了箱子的陌生人。
　　“过来坐吧，”他很友好“你在找蝉是吗？”
　　“你怎么知道咕噜咕噜斯盖的？你看过《龙猫》？你也这么叫那些灰尘精灵？”于蝶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桌子旁，问他。
　　“我也喜欢宫崎骏。但是这样称呼灰尘精灵，我还是跟着你学的。咕噜咕噜斯盖，蛮萌的。你下午跟小朋友说话，被我听见了。”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还挺巧的。”于蝶想了一下，当时的确没有看到什么人啊，这家伙莫非是都敏俊，有顺风耳？
　　“我在树后拍照，你们没有注意，我也就没打扰你们。那你是怎么称呼龙猫的呢？”他好奇心还挺重。
　　“totoro，多多咯啊。多少的多，口字旁的咯。”
　　“多多咯，多多咯，多多咯，多多咯”，他唱了出来“是这样吗？”
　　“对极！你怎么也喜欢宫崎骏呢？我的朋友老说我一个成年人了还老看动画片没人跟我一样幼稚了，看来还是有啊！”
　　“你在间接说我幼稚是吗？喜欢动画片是向往童真，不算幼稚吧。尤其宫老爷子的动画，很治愈啊，能量很正！”他握了握拳头。
　　“那你最喜欢他哪部动画片？”难得有人跟她兴趣相投，于蝶很开心。
　　“《哈尔的移动城堡》。”他说。
　　“那你一定很喜欢旅行。”于蝶猜测。
　　他一笑，不置可否。对她伸出手：“我叫羊高，认识一下吧。”
　　羊羔？哈哈，开玩笑的吧，怎么会有人叫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而且，他长得也不像小羊啊。
　　“羊群的羊，高兴的高。不是小绵羊的那个羊羔。”羊高看穿了她的心思。
　　“果真有羊这个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泱泱我大中华文明，真是博大精深。
　　“你刚才是在找蝉吧？我相机里有拍到，给你看。”羊高打开了他的相机递给于蝶。
　　黑色的单反相机，镜头很长很笨重，瞧着块头应该很专业吧。于蝶对相机一窍不通。只能这样揣测。
　　照片很多，天地云树，花鸟虫鱼，都被他装进了相机里。她看到了那只蝉，深灰色，翅膀和触角的纹理清晰可辨。这昆虫样子并不好看，古代的放牛娃为什么那么喜欢捉它们呢？难道是为了听它们那歇斯底里的叫声？或许乐趣就在于那个捉的过程，和捉住的那一瞬间的狂喜吧。
　　又翻了几张过去，于蝶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是和小王在湖边的时候，她站在合欢树下，低着头，很静，静得就像安宁的名字。
　　“合欢树拍成照片也是这么美啊。”于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
　　羊高说：“整个画面都很美，树，人，光线，角度。拍一张好的照片要具备很多的条件。需要一种机缘巧合。”
　　于蝶点点头。突然电话铃响了，安宁应该是睡醒了看她不在房里，所以打电话来询问。
　　于蝶告诉安宁自己在外面闲逛，马上就回去。通话结束后她跟羊高告别：“我要先走了，跟你说话很轻松，一点都没有不认识的紧张。谢谢你喜欢宫崎骏。我也最喜欢《哈尔的移动城堡》。祝你好运，再见。”
　　羊高说：“你应该感谢你的飞行器，不然我们不会认识的。明天还要一起出发呢，再见的话留到青岛再说吧。”
　　“可惜我的飞行器一点都不给力啊，没想到它会出这样的状况，把大家耽搁了这么久。”于蝶也没有问他是如何知晓“飞行器”这一说的。
　　“一帆风顺的旅程是缺乏乐趣的，有时候意外的状况是机遇为我们打开的一扇窗户。为了让我们获得与众不同的体验，是应该表示欢迎并且把握和珍惜的。比如说今天，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认识了我。”于蝶听出来他也是个喜欢说俏皮话的幽默的人。
　　“那好吧，回头见。”于蝶对他摆摆手。羊高做了一个OK的手势。
　　临睡前躺在床上，于蝶默默祈祷明天一定要一切顺利。不过今天也是旅途中愉快的一天，虽然飞行器不给力，但正如羊高说的，她的人生拥有了一次与众不同的体验，如果不出这样的状况，咸阳郊区这个不知名小镇的度假村，这满院子的美景，可爱的小王和跟她一样喜欢宫崎骏的羊高，这一生，也许都没有机会能够结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