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夏槿之

5、第二章：白头吟（一） 每个人的痛

　　二十七岁。青春的尾巴一扫，像是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一年之前，冬日里最冷的时候，夏子曦辞掉了上海外企的工作，回到了老家，砸进所有的积蓄，变卖了父母的房产，开了这家“好久不见”咖啡馆。
　　店址选在大学附近的小巷道里，客源稳定而单纯。店里各个角落放着大大小小的盆栽，地上全铺上了原木地板，一整面墙内嵌了巨大的书架，放上了她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各类藏书。很多时候，夏子曦觉得，这就是她的家了。每当她看到那些常来的年轻面孔，突然觉得温暖很多。
　　青春等于什么？有些人的青春等于无休止的流汗奋斗，有些人的青春等于漫无止境的选择和被选择，有些人的青春等于细碎而真实的爱情，而夏子曦想起自己的青春，只能想到两个字，等待。
　　在夏子曦还是少女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冥冥之中会遇上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但她绝不曾想过，这个人会是季维，因为他们是那么格格不入的两个人。
　　高一开学第一天，小组长夏子曦端着作业本送到了数学课代表季维的位子上。她本就是沉默寡言、跟异性说一句话都会脸红的女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选上做小组长，只能硬着头皮干着活。她的眼睛盯着季维的桌子，以大概只有蚊子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出没有交作业的名单，转过头便想走。
　　季维在身后赶忙叫了一声：“等等。”夏子曦那时并不知道，从这声“等等”开始，她便开始漫长的等待。没在一起时等待着幻想中的那个夜礼服假面，在一起时等待着部队里的季维回来，分手后等待着缝好把那人从心里拔出来时的伤口。思量这前前后后，竟已十多年了。
　　转过头时，季维嘿嘿笑着，他说：“同学，你说这一大串我哪记得住，给我写个条呗。”
　　夏子曦点了点头，一张脸涨的通红。
　　那个时候，夏子曦只觉得，这个人离她的世界可真远，他每天下课嘻嘻哈哈地与人谈笑打闹着，偶尔坐到教室后的窗沿上，唱着Beyond的歌，偶尔又从家里带来新养的小乌龟，惹得一群女生笑闹追捧。可是，他的成绩却总是很好，好的让夏子曦这种苦学派很是嫉妒。
　　高三那年，季维和谭黎黎的早恋故事传遍了整个年级，那时候调整座位都是按成绩先后自己去挑的，季维身边的座位永远留给谭黎黎。但无论季维考得多好，他总是挑最后的位置。夏子曦偶然回头时，便会看到谭黎黎嘟着嘴搞怪卖萌的样子，季维便看着她笑，或者捏一捏她肉鼓鼓的脸。夏子曦便会云淡风轻地回过头，继续做着她的数学题。
　　夏子曦是好强的女孩，高中三年每晚复习到深夜，硬是将从不及格的数学补得顶呱呱，她还记得高考放榜之日数学老师欣慰的笑容。高考结束，她在两难之下，抽签填报了一个不错的好学校。后来，她才知道，谭黎黎落榜了，而季维出乎意料地发挥失常，被调剂到了一所军校，在同一个省份，离她的学校只有两个小时车程。
　　他们在一起后，季维总巴巴地眨着眼睛说：“你看你看，这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如果你抽签去了别的地方，如果我没有调剂到这个地方，我们都不会在一起。所以你这一辈子就别想有别的念想了。”洗脑无数以后，夏子曦也宿命地认为这就是她的命中注定了，便一头栽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谭黎黎复读考去了本省的一所学校。异地恋始终是艰难的吧，但夏子曦那时候并不明白。那时候，她与季维因隔得近的缘故熟络了很多，发展到后来已经开始彼此分享心事了。
　　她总笑季维电话打得太频繁，她觉得每天都打电话哪有那么多话要说呢。季维总是呵呵一笑，鄙视她的情感白页。夏子曦也会跟季维说身边的那些男孩们，季维每每感叹情窦晚开的她伤了多少纯真少年的心。
　　大三的某一天，夏子曦收到季维的电话，他说：“我们分手了。”谭黎黎熬不下去，选择了身边一个可以照顾她陪伴她的男孩。那时候，夏子曦站在季维朋友的立场上，暗暗谴责着谭黎黎的背叛。异地的苦涩她后来才真正明白，她也才理解了谭黎黎的选择，也才理解了为什么季维总说他并不怪谭黎黎。
　　那几日，季维日夜以烟酒麻痹自己。
　　夏子曦在感情上从未受过伤害，她不知道失恋的痛苦有几级，伤害程度有多深，她打电话问他：“很痛苦吗？”她只记得季维当时那个答非所问的回答是他说过的话中最文艺的最有哲理的。
　　他说：“就像在心里种了一棵树，长了很多年已经根深蒂固了，虽然这树长了虫子，病入膏肓了，但现在要将它连着血肉一起连根拔出，心会破一个大口的。”
　　从文学的角度，夏子曦对这个形容拍案叫好，可几分钟之后，她又觉得她压根没懂他的感受，也许世界上没有人懂。每个人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只能自己承受，就算他人报以万分同情和悲悯，他们也只能看到流血的伤口，不能看到腐烂的内里。
　　四年，季维的初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