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夏槿之

6、第二章：白头吟（二） 战友们总说

　　九月，这南京城的日头依旧炎热的很。
　　夏子曦仅是走过一条短短的街道在街尾的花店去买一束百合，便已经觉得后背渗出薄薄的汗，这南方的湿热总带来一种恼人的不清爽，她皱了皱眉，撩起裙角快走了几步。
　　也许并不仅是这天气惹人烦恼，让夏子曦更浑身不舒服的是早上与谢晨的一通电话。谢晨说，季维调回南京军区了，谭黎黎也从北京辞职回到了南京。顾宇回来了，方穹回来了，程诺也回来了。兜兜转转，曾经因着种种缘由漂泊流浪在各个地方的人们都回来了。
　　想重新开始新生活却逢上回忆中的旧人们，这对夏子曦来说着实不是件好事。
　　以前，夏子曦总觉得电视剧里的情节偶然的可怕，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真实的生活更加戏剧。她推开花店的门时，愣住了。全南京城估摸着上百家花店，季维和谭黎黎便那么恰好地出现在她推门而进的这家店里。进退维谷的局面让她好生难堪。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季维看着全副武装却装的淡然无比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微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她说：“好巧哦，你们也来买花。”谭黎黎笑着回应着。他却仅仅看着这女人瘦削下去的脸，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夏子曦从季维身边走过，径直走到老板身边，轻声轻语地跟老板寒暄着。她的声音总是这么轻柔，所以他们每次吵架的时候，她总在气势上占不到一点优势，故而选择闭口冷战。结果反倒季维着急忙慌地求着和解。战友们总说他就是颗炮仗，但在夏子曦这里，他充其量是个哑炮。应着一物降一物的天然法则。
　　他听见她说：“老板，我要一束百合。”
　　老板无奈地指向了季维，说：“夏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早新进的百合全部被这位先生买下了。”
　　夏子曦看了看季维，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小鸟一般温顺的谭黎黎，她笑了笑，说：“没事，我不着急，明天再来买也是一样。”
　　谭黎黎却拿了一束走到夏子曦身边，说道：“我跟季维说买太多了肯定浪费，他不听我的，现在好了，你就拿一束吧。”季维没有说话，却乜斜着眼睛冷冷站在旁边，他想依夏子曦的个性她是断然不会要这一束百合的，刚想将谭黎黎拉过来，“她是不……”
　　“那太好了，谢谢你啊黎黎。”
　　季维的话堵在嘴里没有说出来，他看了看夏子曦的笑脸，分手后他已经一年都没有看过这张脸了，更别说是她的笑脸。他无数次暗暗担心，她过得好吗？是不是更加忧郁？是不是对爱情彻底失望？她会好好吃饭吗？她还会想他吗？当他看到这张笑脸的时候，他却无端生出一缕失落。她已经走出来了吗？她已经不在乎了吗？
　　夏子曦抱着百合走出了门，甚至还回过头爽朗地跟他们摆了摆手。转角的时候，夏子曦深深舒了口气，她用食指轻轻抹了抹眼角，然后将那一束百合扔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是夏子曦的生日。
　　跟季维在一起的那五年，生日和情人节总是夏子曦最害怕的节日。那时候，季维被分在遥远的大西北，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每次休假但凡领导打一个电话，无论才休了多少天假，便立刻回部队了。
　　第一年情人节的时候，夏子曦特别期待，她熬了几个通宵为季维制作了一本手工相册，寄出去的时候，她觉得特别甜蜜。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们，她想着，这就是爱情啊。可最后，她数分数秒一直等到了凌晨，也没有季维的一个电话，甚至一个短信。原来是他太忙了，忙的压根没记起来是什么日子。那晚，她一个人哭湿了一个枕头。季维连哄了三日，她方才愿意气鼓鼓地接上他的电话。
　　之后的几个节日里，夏子曦真正认识到，什么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尝试着在节日前提醒，却总是引出一番争执。季维会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还没到节日你就要跟我吵一番，这样会让我很有压力的。”夏子曦在电话里会哭的歇斯底里，她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哭成这样。季维听到夏子曦哭，心一下子就软了，只能不停地解释着：“曦曦，我也没有办法，我不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夏子曦哭的更甚。她想，她也没有要求太多，只需要他花一点点心思让自己温暖一些啊，她没错啊。她哭着喊道：“你就不能为我准备个小小的礼物吗”季维会解释，“我平时看到什么合适的我就会想着给你买，为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在乎这些节日呢？这都是形式啊。”夏子曦气结，默默地将季维拉了黑。
　　分手后的第一个生日，夏子曦的心是说不出来的宁静。她给妈妈买了一份金饰，想着给自己买一束百合。她告诉过季维自己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但是他总没有时间给她买过。却没想到今天在花店里却碰上陪着其他女人买百合的季维。像是心里突然刮起一阵台风，平底卷起一地的悲伤。
　　回到“好久不见”，谢晨正忙活着，见夏子曦走进来，她努了努嘴，“曦妞，吃早餐。”
　　夏子曦点了点头，捧了本书窝到了角落里。
　　随意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夏子曦只觉得习惯这东西就像毒品，她就是个瘾君子，正一点一点戒掉自己跟季维纠缠在一起的一切，这个过程，好生痛苦。
　　风铃声响起。谢晨遥遥喊了一声：“曦妞，有人找。”
　　夏子曦看过去，却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站的极笔挺，他大步走了过来，从背后拿出一朵百合递给她：“嫂……夏姐，祝你生日快乐！”夏子曦一头雾水的接过花，尚未等她开口，这人已经小跑出门了。
　　谢晨坏笑着凑过来，“行情不错嘛，老实交代，哪里勾搭上的小鲜肉？”
　　夏子曦毫不留情地给了谢晨一记爆栗。谢晨正欲反击之时，又见一男孩推门而入，腼腆地走过来，同样递来一朵百合，转身离去。夏子曦和谢晨面面相觑。
　　夏子曦数了数手中的百合，一共十三朵。半个小时的时间，十三个笔挺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咖啡馆，将百合递到她手上，她试着过去追问，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她傻傻站在那里，困惑地看了看谢晨，谢晨亦是迷惘地回望过去。
　　这个生日，有些特殊。
　　转角处，季维透过明净的落地窗看到了那个女人呆萌的表情。他笑了笑，从前他最爱看她犯迷糊时的表情。他跟她表白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眨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着他。
　　季维表白的时候，是个冬天，两人约着一起回家，那时候已经大四快毕业了，夏子曦刚考完研，他也将分配进部队里，两人约好先去浙江逛上一圈。
　　季维不知道有多少男生和他一样被拘囿于好朋友的圈子里，想拔出来却害怕未知的结果。他只知道，那时候他对夏子曦的感情已然发生了变化。他想过不能那么自私，他和谭黎黎的事情她全部知道，更不用说他就要分配去未知的地方，留给她的只能是漫长的等待。
　　在杭州玩了两日，晚上住宿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酒店里只剩下一间标准间，季维看向夏子曦的时候，她的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他问她：“行吗？”她讷讷地沉默着。
　　季维故意坏坏地笑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夏子曦却是很吃激将这一套，抬头挺胸装气势，“谁怕谁啊，住就住。”
　　那晚季维睡得很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撇过头去，正好看见夏子曦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衣架上只挂着她的羽绒外套。这个小古董竟然在大冬天里就这样衣着完好全副武装地睡了一夜。他真是哭笑不得。
　　季维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扒到床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乖顺的伏着，小脸红扑扑的。见她嘟哝了一声，季维慌乱地扒到了床尾，啪一声打开了电视。夏子曦揉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季维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盯着电视。
　　他兴致勃勃地调着台，一面头也不回地问夏子曦：“诶，你穿着秋裤牛仔裤大卫衣睡觉不难受啊？”
　　夏子曦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最后一天，去了绍兴。晚上的回车回南京。季维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出来玩了。以后，她继续去读书，而他去了部队，她会遇到一个优秀温柔的男人，结婚，生子。若干年以后，他给她打电话时，她会一本正经地说着：“你好，请问找哪位？”他说：“我，季维。”她会客气地寒暄：“噢，是你啊，最近好吗？”他想到这个场景时就会莫名地烦躁。
　　他们吃过晚饭，便到了火车站附近。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着舞。夏子曦便拉着季维过去围观，音乐声很大，季维皱了皱眉，说：“太吵了。”
　　他拉着夏子曦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他看着夏子曦，问：“我能抽根烟吗？”
　　夏子曦素来不喜欢人抽烟，心里纳闷着季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整天都蔫蔫的，不太对劲。她点了点头，指了下对面的椅子，“你走远点抽。”
　　季维点了根烟，只觉得心里莫名的紧张，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夏子曦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他狠狠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径直地走到了夏子曦的面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夏子曦，我能够追你吗？”夏子曦睁大了眼睛，石化在原地。
　　……
　　十三个人走到季维身边，领头的一个笑嘻嘻地凑过去，“报告营长，任务完成！”季维点了点头。
　　朝着那个远远的身影，季维轻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