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回响之心》绝翃一引千歌尽

6、第 6 章

　　沙……沙……
　　第一锹下去，湿润而潮湿的因为肥料过剩而凝结的土壤；第二锹，漆黑的甲虫四处逃窜，蛆在散发着恶臭的土壤里蠕动；第三锹，赫克鲁德挖断了疏松的骨骼，铁锹的末端削起尸体脸颊的肉，里面是糜烂的赤红色，眼珠蒙着一层灰黑的翳，弋斜着在墓坑里望他。赫克鲁德停下手把铁锹提起来又插回土地里，站在原地和死人对望了片刻，然后撇了撇嘴，把土重新填回去。
　　他身后的墓园里，歪歪斜斜插了密密麻麻的形状各异的十字架，像墓碑旁丛生的荆棘。木头和大理石越来越不能满足标志死亡的需求，或者不如说，活着的人越发的少，连妥帖地埋葬死者都快做不到了。荒芜的庄园尽头尖顶教堂的钟声在恶臭之上漂浮，有气无力地为新死者悲鸣，赫克鲁德听这钟声，然后在心里计数未来几日的工作。国王的敕令早就抵达了Forest Paladin*，年幼的新领主参加完父亲的葬礼后才命人把它张贴到空无一人的集市上，掘墓人费力地阅读那些用词考究的句子，这是一个月内第二个提高雇工报酬的命令，言辞更为威严。
　　掘墓人们同样受到黑色死神的侵袭，但死者需要被埋葬，不能放任他们烂在圣骑森林的街道里。赫克鲁德深吸一口气，拖着裹尸布的一角寻找能把尸体塞下的土地，尸体粗壮有力的胳膊从掉出来，掘墓人回头打量了一眼，想起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经营的面包房，香味据说能够穿过城堡的大门，烘烤成金色的面包常常出现在领主们的餐盘里。于是赫克鲁德觉得自己饿了，他的名字由希腊神话里的大力士而来，一切特征都很符合，包括胃口。
　　“你所将拥有的财富足以让一个子爵嫉妒。”
　　赫克鲁德正为晚餐发愁，那个贵族就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前夜和米特·布拉斯特的争吵没有损坏他的风度翩翩，特瑞·伊恩站在漆黑的十字架旁，他的皮肤有些苍白，在薄暮的残霞里友好地微笑。赫克鲁德放下尸体，扫了眼这个纨绔子弟，嗯，一个爱好来墓园闲逛的贵族，礼节性地点头笑笑，他的表情总是显得很木讷。
　　“活着总是让人嫉妒的，”掘墓人开始挖足够把面包师埋葬的墓穴，他注意到贵族用了将来时，“那时我如果还没被死神找上，倒是可以自得一把。”
　　“良好的心态。”特瑞·伊恩赞叹道，开始沉默地观看赫克鲁德的工作，胳膊上流淌进墓穴的汗珠，被汗水粘成一团的甩动的卷发，安静飞出墓穴的土壤……好像它们比地下室里的艺术品更富有趣味似的。掘墓人的衣服肥大宽松，从肩膀直到臀部都没什么剪裁的妙处，他以一根粗麻绳系在腰间，这样就成了腰带，特瑞·伊恩目光落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忍俊不禁——贵族们在腰带里佩戴镶嵌宝石的钝剑，赫克鲁德那里挂着锋利的镐头，用来挖断树根。
　　赫克鲁德直起腰小心地挪动尸体，把它放在墓穴里。他摘下磨损的手套搁在一边，从怀里掏出圣经*，一脸严肃虔诚地为死者祷告。特瑞·伊恩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赫克鲁德把圣经放回去，重又戴上手套，握起铁锹，在铲土之前波澜不惊地淡道：“先生，现在您可以笑了。我代表这位先生感谢您没在他最后一次祷告前笑出声，他是个好人，应该上天堂。”
　　“咳，”特瑞·伊恩干咳一声，“我想他会觉得非常荣幸，你是个有趣的人……掘墓人先生，你知道这……哦赫克鲁德，拜托，我说不出贴切的形容了。”他抚摸着冰凉的十字架，好像在隔着土层亲昵地摩挲里面的头颅，水晶镜片掩饰了他的情绪：“为他送葬的不是满腹流油虚伪愚蠢的教士，而是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掘墓人，耶和华都会感动的。”
　　“主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赫克鲁德对那个新堆叠的土丘喃喃。
　　特瑞·伊恩低声：“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约翰福音。呵呵。”他古怪地笑笑，不死的，并不都是信徒；死去的，也并非不虔诚，这世间的一切啊……
　　岂不知，魔鬼要审判天使吗？
　　贵族男人放开十字架，落脚在爬满地面荆棘的狭窄空隙里，向掘墓人走去。墓地里被惊动的老鼠嚣张地从他靴子上窜过，特瑞·伊恩顶着一轮银质的圆月，赫克鲁德没看见他的动作，那漆黑的生灵已经落入他的手心，惊惶地扭动黑色的身躯，在十指的囚笼里胡乱啃咬。掘墓人难得皱起眉，特瑞·伊恩在暗示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特瑞·伊恩自凌乱的十字架丛林之中来到掘墓人面前，苍白的手指钉穿了手心的啮齿动物，赫克鲁德眼角望见是那肮脏生物的血，但他的目光只在男人身上，掘墓人呼吸平顺，镇定自若。
　　“告诉我，赫克鲁德……你将如何信你的主？”魔鬼在死亡之间露出邪魅的笑容，该隐的子孙势在必得，“即便全知至善的耶和华应在这天地的每个角落，然而他对人世的苦难无动于衷，他要你们以香膏供奉，却让庄园散发恶臭，要那手臂再焙烤不出迷人的香甜，告诉我你的正义，赫克鲁德……
　　你此刻与我并肩，仅仅是为了把镰刀插入我的心脏么？”
　　赫克鲁德和男人的巧笑近在咫尺，他钳制住特瑞·伊恩的胳膊，那把镐头在月光中化为硕大的镰刀，弧形内侧是锋锐的银刃，正好将血族的脖颈控制在内，针般的尖端刺入特瑞·伊恩胸膛，那里流出黑色的脓汁。刀刃浮现精致的血色纹路，它在吸血，试图净涤这无可救药的肮脏不堪的□□与灵魂。掘墓人的瞳，在黑暗里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像古老国度传来的火药炸裂时一般耀眼。
　　“来，杀了我。”
　　特瑞·伊恩垂手，老鼠的尸体从中滚落，黑色的死神最终也将尘归尘，土归土。血族微笑着扬起头，银器让他很不舒服，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相反那宝石般的眼睛无比深情地注视着猎血者：“相信我，我不会像泰姆瑟提的布莱兹一样让你久久地受到良心的谴责。”
　　“需要我强调多少次，特瑞，你的蛊惑就犹如你此刻一样苍白无力，”猎血者据实相告，“有悖于教义即是异端，即在主的福泽之外，而消除他们是教廷的意志，亦即我等行为的准则。而我可以按捺下撕碎你的欲望仅仅是因为，你掌握着黑死病的来源。在我的镰刀下回答我的问题，特瑞，然后我将如你所愿斩下你的头颅，结束你的永生——
　　告诉我，黑死病的源头，特瑞·伊恩，你别无选择。”

　　注：
　　Forest Paladin：paladin意为圣骑士、游侠或是主教，所以这个地名即为【圣骑森林】
　　掏出圣经：需要说明的是，作为宗教统治最为严苛的时期，在宗教改革前普通民众都是不允许解读圣经的，得到救赎必须经由神职人员；赫克鲁德相当于武力卫教者，而其本身是血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