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回响之心》绝翃一引千歌尽

10、第九幕 Bloody Yield

　　Diana Palace遭到的袭击同样惊动地下室里的狼人血仆。菲尔·布莱兹生前是反应敏锐迅速的骑士，此刻他从堆叠的垫子上一跃而起，赤脚站立在冰冷大理石地面，才刚迈出一步，眩晕就袭击了他。他的身体摇晃着，眼前天旋地转，菲尔·布莱兹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伸出手，一把握住木塑的床柱，稳住透支过度的身体。
　　地下室附近的走廊脚步声杂乱无序，夹杂男女的尖声哭叫。
　　菲尔·布莱兹揉摁额头，低声呻吟着勉强又迈出一步，他的模样相当可怖，纯色的衬衫染上大片大片的鲜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一双眼珠里红蓝两色交替浮动，幽幽如同墓地的鬼火。米特外出胡闹，以致缺少人手召唤他菲尔·布莱兹都习以为常，不过现在不合理，他第一次知道米特还有把军队诱拐进自己宅邸的兴致。
　　也许……不是米特……
　　银色辉光落入黑暗，从混沌中唤醒菲尔·布莱兹的意识，但他反应迟钝，战力水平低下。躲闪过第一个饱含敌意的挥砍后他打了个趔趄，看上去很虚弱，不过远比他身体显示的状况好。囚禁在铠甲里的人类中生出一丝惊异，他们情绪激动地摇晃火把，事情已经很清楚，这个男人是活死人，而不是那些受蛊惑的可怜的教徒，他的血被玷污了。他们应该用银剑把他的四肢刺死在棺材里，在他的身上泼洒圣水，然后用桃木钉钉穿他的心脏，也许在盖棺前还要在他肮脏的躯壳旁堆满大蒜。
　　就像炮制一道让人恶心反胃的主菜，真是糟糕透顶。锐器的冷光蜂拥而上，菲尔·布莱兹斜仰起脸，索性跌坐在地上冰冷地呼吸。光抵达他染血的宽松衬衫，尘埃被消失前的银色照亮，在活死人的呼吸里优雅地舞蹈。人类望见他的脸，苍白的悲悯尘埃般灵活一现，他在吸血鬼的审美里实在算不得英俊，病态脆弱理所当然拥抱了他，布莱兹却总是丢失了那么一点翩然的优雅。
　　光落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那一切都是光芒消失前的闪现。
　　高温气流砰然炸裂，巨大的气浪撞击城堡的地基，尘土和砖块在它的战栗里劈头盖脸砸下来。穹顶栖息着倒挂的蝙蝠，它们被惊动发出刺耳又尖锐的吵骂。可见的火焰跳跃在融化的金属上，坠落地面凝固成漆黑的过度氧化的斑点，初拥除了赋予永生，还为他同某些元素达成契约。
　　菲尔·布莱兹意识到这是米特·布拉斯特的财产，他的拆迁行为无疑会叫少年火冒三丈，可他太虚弱，火焰不受控制，今夜之后Diana Palace留下的绝不会是艺术。他坐在粉身碎骨或是皮肉烧焦的人类们之间冥想，火焰缓缓回收，残留的火苗舔舐低空滚动的气浪。菲尔·布莱兹摇摇晃晃站起身在尸体之中翻捡武器，银剑，银斧和圣水，没有一件趁手。狼人行尸微微皱着眉头，他厌恶银子，同厌恶异端审判局一样，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被他们剿杀荣幸之至。
　　都是托了米特·布拉斯特的福。
　　菲尔·布莱兹沿着依贴城堡而建的塔楼旋梯进入幽深的走廊，一缕阳光跨越窗台落在他面前，他倒提着斧头隔绝它。Diana Palace在黎明降临之际每个角落都回荡着惨叫，狼人努力分辨某个地方正在发生的大规模对峙的骚乱，米特·布拉斯特是个高调的人，他会乐意亲自招待不速之客。
　　“嘿骑士，现在选择来了！”米特·布拉斯特兴致勃勃地扭头，他捏碎手边的头颅，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他满手，像小蛋糕上的奶油，鲜血和神经点缀这平庸的佐餐点。他邀请菲尔·布莱兹，史黛丝在他身后抓着袍子在耶稣像下祈祷，泪水从修女下巴落到指尖——似乎算不上邀请，更像恶劣的挑衅，菲尔·布莱兹想，没错，希腊神话里，暴君在神主面前将罪恶炮制得精美绝伦。
　　这恶魔在上帝面前屠杀他的信徒。
　　菲尔·布莱兹忍耐着胃部呕吐前的翻滚，皱着眉一言不发。米特·布拉斯特见状冷笑道：“哦，看这愤怒的表情……来吧，做这个选择，让我看看圣徒们眼中肮脏暴戾的狼人高尚的品德，你会怎么选呢布莱兹，束手就擒，还是为Diana Palace里可怜的人类不惜一战？”
　　“我拒绝接受这个选择……尊敬的主人，”菲尔·布莱兹周身的高温将人类的圣水蒸干，米特·布拉斯特撇撇嘴清扫他们对话背景里的杂音，少年的十指随性在空气里律动，血液躁动不安，从它们平稳流淌的管道里突围而出，弥漫强烈的血腥，在少年清脆响指声中变成墙壁上殷红的画作。
　　白昼影响他们的行动，不过菲尔·布莱兹和米特·布拉斯特加在一起依然是棘手的存在。
　　“请恕我直言，他们的目标是Diana Palace领主的心脏。”菲尔·布莱兹继续陈述他的观点：“您应该放过她，还有他们...那些人类应当得到的是宽恕，他们并不需要我为他们而战。”
　　米特·布拉斯特望着他，三世代血族湛蓝眼珠的光澄澈清冽得像清晨毫无温度的阳光，这是可怕的矛盾。光地泉一样流淌，忽然升起一丝讥诮，米特·布拉斯特转身不再看他，伸出手抚摸满是鲜血的墙壁，菲尔·布莱兹看见他耸动着肩膀，听见他略显干涩的低笑：“我总是会忘了你真正的身份，布莱兹……的确应该如此，你不是狼人，再不可能是狼人了。”
　　我把你变成同类，却期望你对我展现宿敌所特有的美德，家族的温馨……然而Diana Palace不是家，对吗？
　　米特·布拉斯特摇了摇头，收回手指端在眼前打量，缓缓用食指在唇上涂抹，苍白的唇经由死亡染上色彩，多余的鲜血以舌尖舔食。接着是中指、无名指、小指……菲尔·布莱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更多时候拥有永恒的少年阴晴不定又歇斯底里，他尖酸刻薄的腔调时常叫菲尔·布莱兹在晕眩和刻意中回避他的话题，可古怪的平静竟然也不能让青年明白到他的意味，米特·布拉斯特的心思在菲尔·布莱兹看来，比最狡猾的狐狸都难捕捉。
　　就比如说，现在。
　　“可惜天真也不是血族的特色之一。”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呼吸，该死他越来越像那些短命的人类，“同我说你的愿望吧，布莱兹……别用那种困惑的目光看着我，听吧，听听，你的耳比我的更聪慧。”
　　杀戮之声此起彼伏，但城堡里只有两个恶魔对视，失惶的惨叫不可能来自他们早该腐烂的声带。菲尔·布莱兹英挺的眉毛一直没有松懈，现在它们下方的那双湖蓝色眼睛里坚定的决心忽然出现一丝裂痕。米特·布拉斯特靠近他，血浆和脊髓液的混合在鞋底拉起蛛丝，高大的青年一动不动，没有起伏的呼吸和肌肉也掩饰不住他对少年的戒备。米特·布拉斯特站在他面前仰脸，既没有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
　　“作为血食的人类，即便是被蛊惑，亦不能获得宽免。”少年柔软殷红的双唇蘸着血液，口腔像妙不可言的深渊，尖利的一对小犬齿把守着它，若隐若现却更像是种危险的蛊惑，“听这最近的声音，布莱兹，耶和华的仆人遍布月神殿的每个角落，用他们肮脏狂热的眼睛，妄图窥视出浴的狄安娜。”
　　少年吟诗般吐出魔魅的句子：“城堡已经是座死牢，布莱兹，我给你许可，但你又能护送他们走多远呢？所以骑士，回到我们的选择，或者不如把它简化为——
　　你想杀人，还是被杀？”
　　杀人即是拯救，而被杀的献身精神并不能改变什么。这次，你又要如何回答我呢，用博爱，悲悯，还是无可奈何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