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浮华》惟祺

2、寻常巷陌

　　“哇，糖葫芦，糖葫芦，姐姐，我要，我要。”
　　看着初夏对长安城的繁华如此好奇，沈惟祺决定走下闷热的马车，在这人潮拥挤的东市好好逛逛。
　　“去吧，去吧。”经不住初夏的撒娇，沈惟祺唤来了女婢，让她带着初夏去买糖葫芦，自己则和俏皮的五小姐谢璟雯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你呀，和我同龄不说，自己身子骨也不好，还偏要给自己找个拖油瓶。”谢璟雯摇着头，一改刚才调皮的模样，认真的说着。
　　“哎!这孩子也是命苦，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既然让我遇着了便是彼此有缘。”
　　“如果每个孤儿你都要管，那大炎国这么多孤儿你是不是都要拉到自己身边，好好管管......”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偶尔信一信佛，说不定也会交到好运啦。”
　　谢璟雯诧异的看着沈惟祺，道：“这是哪尊佛说的，你可真会生搬硬套啊，算了，算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也争不过你，不过你可考虑清楚了，你这次是来嫁人的，不是来当后妈的，带着她即使我四哥不说什么，可府里的人会怎么看你，毕竟你才十六岁啊！”
　　“好啦，你不是也挺喜欢初夏吗，我让这小妮子认你当干妈怎样，这样我们就算是姐妹了。”还不待谢璟雯说完，沈惟祺便拖着她向前走去，嘴上打着哈哈。
　　“谁说我喜欢她了，你就变着法的往我这扔锅吧。这么小就知道向你打小报告，哼，如果你敢把这个麻烦包扔给我，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小妮子，喂，你慢点，拽的我手生痛。
　　......
　　“谢谢，这个簪子挺好看的，我买给姐姐当礼物怎样？”沈惟祺拿起一个簪子仔细端详了起来，看来她今天真是十分开心，不觉中叫起了谢璟雯的小名。
　　谢璟雯摇了摇头，把两边的小辫子甩来甩去的，煞是可爱。
　　“四嫂的脾气，我觉得送比不送还麻烦，反正我是不想看见她那张苦瓜脸的。”
　　看着谢璟雯说的有声有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沈惟祺不禁觉得好笑。
　　“哪有人这么说自己嫂嫂的，你呀，真是嘴上不饶人。”
　　“咦，好姐姐，我可没骗你，你说都是大家闺秀，同样燕钗蝉鬓，她怎么就这么乖戾了？哎，我四哥人这么好，怎么会娶了如此女子，不过还好，你要稼给我四哥了，这才是男貌女才的标配嘛。”
　　“好，你四哥好，什么地方都好，行了吧。”沈惟祺白了谢璟雯一眼。
　　“啊，四哥好像马上就是某个人的丈夫了吧，怎么，四夫人，吃醋啦。”
　　“你......”
　　******
　　“谢谢，那里好像有人在讲评书。”
　　沈惟祺突然一指前方人群聚集的地方，谢璟雯却比这个发现者还要激动，急忙拉着沈惟祺去凑热闹了。
　　“沈姐姐，你看，真的是讲评书诶，我们也在这听听吧。”
　　“可是，我们还要赶到你家去啊！伯父伯母还在等着我们.......哎，好吧，就一会儿，听一会儿我们就走。”看着谢璟雯那期待的眼神，沈惟祺还是不忍心拒绝她。
　　“话说谢老将军奉旨率四千轻骑，兵出右北平，不料却遭遇了柔然主力左贤王部四万大军的包围。当时情况十分危机，谢家军也开始军心浮动，谢老将军见与柔然人实力相差悬殊，士兵们因为害怕而使士气低迷，正值犯愁之际，只见一白袍赤面的小将军站了出来，对着谢老将军说道：“吾愿出阵挑战。”
　　全军见此情况无不惊叹，原来这人便是谢将军的三子谢庭，话说这谢庭也不过是17岁的少年而已，此次仅仅是跟随谢老将军第一次出征，却勇气惊人。
　　谢老将军大喜，遂调自己的亲军护卫五十名将士随谢庭出阵。
　　别看这谢庭小将军人虽不大，可尽得其父真传，一手穿云弓是箭箭精准，谢家枪法也是舞的虎虎生风，一时间杀的柔然人措手不及，柔然人的大军硬是被这五十一骑往来冲突了三个回合，一时间四万柔然大军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谢庭小将军见大挫柔然军的锐气，才收兵回到阵中，回来后，对着众军士大声疾呼“这便是柔然军的实力吗？竟如此不堪一击，将士们，我们立功建业的时候到了！”
　　四千将士顿时士气大振，人人抱着杀敌建功之心。”
　　“好”听见这谢家三子竟然如此勇猛，聚集的人群发出了汹涌的叫好声。
　　而人群中谢璟雯叫的格外的卖力，因为这说书人讲的故事中谢将军便是他的父亲，当朝光禄勋谢广，而那位奋勇杀敌的小将军便是她的四哥谢庭。
　　听着大家这么夸奖自己的家人，作为谢家的一员，当然从骨子里感到高兴。
　　“诶，你听，我四哥是不是很厉害啊，有没有感觉到嫁对人的幸福。”谢璟雯用肩抵了抵沈惟祺。
　　沈惟祺白了她一眼，谢璟雯也不甘示弱的对着她吐了吐舌头。
　　等着叫好声渐渐安静下来，说书人继续开口说道：“这也是虎父无犬子啊，话说，这谢老将军也是一位大英雄，现在又出了谢小将军，看来是天佑我大炎啊......”
　　“这犬子却是犬子，可虎父却未必是虎父吧。”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打断了说书人的话。
　　这时，大家也都纳罕的看向了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只见这人身着赤炎华服，却给人一种清凉浸透在骨子里的感觉，冷峻而高傲的外表让人有几分敬畏，敬畏的不敢靠近，而这一切竟然出现在一个如此年少之人身上。
　　再看向这个少年时，沈惟祺本就白皙的脸颊瞬间变的煞白，身躯也突然一怔。而身旁的谢璟雯因为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少年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惟祺的异样。
　　众人对这个年轻人轻狂的话语都显得愤愤不平，说书人也怀着质问的语气问道：“哦，看来这位公子对老朽讲的故事有一番自己的看法，那还请不吝赐教。”
　　这年轻人也不自谦，接着他的话便道：“茫茫草原，同为轻骑，人数比敌人少10倍有余，却被敌军先行发现，而且还不能快速反应，直到被敌包围，此为一。在敌军士气受挫时却不知乘机突围，消极防御，此为二。就此两条便可看出此将领昏庸无能，这也能算是虎父？就算是个人武力再强，也只是匹夫之勇，并不是为将之道。”
　　此少年话一出口，人群中便响起了阵阵讨论声，其中不乏许多人的认同。
　　谢璟雯一看这人竟然公然数落自己的父亲，刁蛮的脾气不由而起，马上出言反驳道：“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我父.....谢将军第一次打柔然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了，只知道纸上谈兵，有种你去参军啊，真是滔滔天下，无奇不有。哼，等你到军中向士兵打听打听，谁不敬佩谢将军，要是你在军中也敢这样大放厥词，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悠闲了吧。”
　　少年轻声一哼，摇了摇头，颉颃的看着天，说道：“谢广素来以爱兵如子著称，军士自然是拥护的，可是一个将领，如果打不赢仗，就算天天与士兵同甘共苦，那也是个无能之将。”
　　“你”见这少年丝毫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谢璟雯气得直跺脚，翘着兰花指指向那少年，愤懑的竟然憋不出一句话完整的话来。
　　沈惟祺见她这样，急忙伸手握住她的手，对着她的耳边轻轻说道：“谢谢，别和他一般见识，我身子不舒服，我们还是走吧。”
　　谢璟雯回过头来看了眼沈惟祺，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看，知道她身子骨向来孱弱，于是将一腔怒火忍回了肚中，说道：“今天暂且不和你这无知小子辩难，待我下次见到你定打的你满地找牙，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小红，过来扶好你家小姐，我们走。”
　　少年冷漠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看见那被人搀扶着的女孩时，突然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却又不敢确认，于是急忙上前挡住促狭的街道，拦住了她们。
　　见这小子竟然还敢拦路，谢璟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张精致的小脸蛋气的红彤彤的。
　　“喂，臭小子，你到底想干嘛，是不是想讨打啊。”
　　而这少年则完全将她和她的话无视，一双沉静如水的双眸死死盯着被搀扶着的沈惟祺，说道：“我看这位姑娘眼中像是对我的话不甚认同，不知姑娘有何高见，还请赐教。”
　　从小众星捧月的谢璟雯见他竟然直接无视了自己，心中的火气不知不觉中更大了，二话不说，冲上去便想教训他。
　　而这少年竟然反应奇快，一霎那间便将谢璟雯反扣在地，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疼的谢璟雯哇哇大叫。
　　沈惟祺急忙出声制止：“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少年也知欺负一个女孩不算本事，乖乖的将谢璟雯放开。而谢璟雯哪里受过这种羞辱，一双大眼已是泪眼汪汪，只是在外人面前不愿丢脸，才强忍着没有留下泪来，却也憋得双眼通红。
　　刚刚被放开，便对着奴仆们大声叫道：“你们都瞎了吗，这人这样欺负你们的主子，你们也不上来帮忙。”
　　沈惟祺身后站的四个男婢这才反应过来，挽着膀子就欲给自己的主子报仇。
　　“好了，都别动。”沈惟祺急忙制止了他们，挽起谢璟雯，拿出手帕，替她擦掉不小心挤出的泪珠，对着冷眼相看的少年说道：“前方将士为了我们的和平，在战场上拼命杀敌，而这位公子却在此为难我们两个弱女子，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围观路人们这时也开始对这个年轻人嗤之以鼻，谢璟雯带着那通红了双眼的小脸一个劲的点头，像级了受了欺负的小女孩，也不知刚刚刁蛮的小姐脾气跑哪去了。
　　而那少年仿佛没看见别人一般，丝毫没有惶惑的感觉，依旧死死的盯着沈惟祺。
　　“看样子，今天这位公子不听到满意的答案是不会放我们两个小女子离开了，那好，我便满足公子的要求，说说我的看法。”说完，沈惟祺便咳嗽了两声，谢璟雯急忙关切的看着她，看来她的身子骨确实是太累了，可眼前这个木头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错，谢将军这次出征损兵折将，相比西线齐昊大将军的大胜来说，可谓是惨败，但你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哦，我忽略了什么？你说来听听。”少年脸色一动，问道。
　　“你忽略了谢将军此次出征的目的，此战皇上派遣两路大军，兵出两地，相比西线的大军无论是在战力和人数上，北线的谢将军都是不能比拟的，看这位公子也是淹通兵法之人，那请问公子，这是为何？”
　　少年沉思了一会儿，答道：“这点便可看出，谢将军此次出征是深入诱敌，以期迷惑柔然人，牵制柔然大军，减轻西线压力。”
　　沈惟祺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辩难道：“正如公子所说，谢将军此次出征担当的仅仅是诱敌牵制，配合齐大将军的任务。那么不露出破绽让敌军包围自己，又怎能牵制住10倍于己的敌军？难道用四千人去包围四万人？”
　　街上围观的人听见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如此犀利的话语，不禁哄堂大笑起来。沈惟祺不给少年反应的时间，接着说道：“如果谢老将军趁柔然人军心大乱时突出重围，又如何将牵制住的敌军拖在自己身边动弹不得？难道要重新冲回去，让柔然人再包围一次？”
　　少年显然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被沈惟祺这么咄咄逼人的一问，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虽然谢将军在此战中是败了，可是西线大军却大获全胜，可谓是完成了预期目标，从这方面来看，谢将军便不算败，而且谢将军仅仅依靠四千轻骑便拖住了柔然左贤王四万大军。谢将军不仅无过，而且还有功。”
　　“是啊，谢老将军一心为国，这次立下的功劳也被一句功过相抵就抹平了，都说谢家难封啊，哎！”街上的人也开始为谢将军打抱不平了，看来人们对于谢老将军遭遇的不公也是深表同情的。
　　少年彻底被沈惟祺的话语证住了，刚刚满脸笃定的表情也终于松动起来，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连她们离开也不知道。
　　“终于摆脱那个死脑筋了，还是你聪明，竟然说的他哑口无言，看着他憋得通红的脸，我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不错，小妞，还没过门就知道维护夫家啦，你这个嫂嫂我十分认同啊。”谢璟雯没心没肺的说道，手舞足蹈的状态表露了她内心的愉快。
　　而沈惟祺却陷入了沉思，一只手不停的抚摸着初夏柔顺的头发，丝毫也没有听到谢璟雯说的话。
　　谢璟雯见她没有理自己，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总算把她的魂收了回来。
　　“你怎么了，这么憔悴颓唐？”
　　“哦，没什么，只是刚刚立的有些久了，身子有些不适。”
　　“啊，你身子骨本来就弱，不会......”
　　“没事，我缓缓就好，只是乏了而已，休息一会儿就好。”沈惟祺见她关心的急迫，打断她的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