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菊》纪婕

8、是块刑警的好材料 1 周四

　　1
　　周四早上荆宇起得有点晚，跑到留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正想着再去音乐系草坪和大楼里面找找线索，却远远听见有人叫他，声音尖利亢奋，瞬间刺破耳机。
　　荆宇驻足凝神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才勉强认出打扮得像皮质展销会吉祥物的这两坨原来是毕晶晶和辛悦。
　　“荆宇老师！这么早啊！你不会在跑步吧？”毕晶晶连蹦带跳地跑过来，他们俩谁也没有向对方介绍荆宇，很明显这个人物私下里已经讨论过了。
　　“真不愧是娱乐圈的，你这分贝都快把我震成粉末了，”荆宇笑着说，“你们俩昨天通宵赛车还是怎么着，穿得跟女杀手似的，还画这么恐怖的大浓妆，装成吸血鬼成心出来吓人啊。”
　　“还真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两天没喝新鲜人血了，给本姑娘来一口。”毕晶晶说完就要作势咬下去。
　　“喂喂，这也太豪放了吧！我现在脖子全是汗，我回去好好洗洗再给你献上来，”荆宇笑着说，“这鸡都叫两遍了，你们也该会去歇着了，这里学生胆子这么小，不小心吓死一个两个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昨天晚上我们在colour酒吧演出了。”辛悦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她的脸色在黑皮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白，楚楚动人，荆宇突然有种想要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
　　“你们是一个乐队的？”荆宇突然明白过来。
　　“是呀，我是乐队的贝斯。”辛悦抬了抬手，荆宇看到了她手里的箱子，里面应该装着乐器吧。
　　“荆宇老师，以后我们可以和你一起跑步吗？”辛悦甜甜地笑着，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荆宇，这就是传说中的含情脉脉吧。
　　荆宇睁大了眼睛。
　　“喂，你别害怕，她是说她自己，”毕晶晶斜了一眼辛悦，“荆宇老师，她自从见到你，辗转反侧彻夜难寐痛苦挣扎之状感天动地，你就看在观音菩萨十八罗汉的面子上满足她这个邪恶的愿望吧。”
　　这真是今年最动人的笑话，荆宇心想，你们调戏我像喝凉水似的，我也不是吃素的，来而不往非礼也。
　　“真是巧啊，我对辛悦美女也是一往情深，难以自拔。我一看到她就脸红心跳手脚发麻大脑缺氧呼吸衰竭，所以我还真不能和她一起跑，保命要紧，恕难从命。”
　　“那好吧，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辛悦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拉着毕晶晶走了。
　　荆宇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辛悦表现还算正常，或许只有在毕晶晶这只野鸭子旁边她才相对像个淑女。

　　2
　　上午荆宇有四节课，下课铃刚响他便朝着眼镜湖飞奔而去。按照计划今天中午他和学生处的几个老师要组织一次募捐，主题是“有爱就有希望”。多么俗的字眼啊，荆宇心想，但求活动素质高一点，不知道在案件不明朗的情况下能不能获得大家的支持。
　　荆宇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募捐活动已经热火朝天了。荆宇看到除了学生处的两个老师，陈一钊和几个学生也在帮忙。
　　“荆宇老师，你来了，”陈一钊招招手，“我们现在战果很壮观啊。”
　　“辛苦了，”荆宇一手搭在陈一钊肩头，一手拍着同事的背，“不知道这次能募到多少，我看魏延他家确实挺困难的。”
　　“是，我们也听说了，好像是开油坊的。”陈一钊接过话茬。今天的募捐学校SMF也派出了义工。
　　“开油坊之前好像是修理摩托车的。”
　　“听说最开始还是个军人呢，后来转业了。”
　　“不是军人，是个警察。”
　　几个学生七嘴八舌议论，学生之间消息的互通有无速度之快简直无法控制。
　　“哦，他父亲还当过警察啊，”荆宇笑了，“真是看不出来啊，身板挺单薄的。”
　　“是啊，魏延也挺像他爸，挺瘦弱的。”
　　“而且听说他成绩也不是很好，还休学了一年呢。”
　　“休学？”荆宇疑惑地看着那个学生，“他不是新生吗？”
　　“什么新生啊，他都大三了，本来应该上大四的。”那个学生大声说道，她正为自己的信息灵通洋洋得意。
　　“他是老生中的的新生，新生中的老生。”
　　“怪不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原来他根本不需要接站。那他是什么时候来学校的呢？” 荆宇陷入了沉思。
　　“荆宇荆宇，不好了！”杨大志慌慌张张地扭着屁股跑过来，声音尖细充满恐惧，“哎呀，你们还在这募捐呢，快撤了吧，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让猫咬着腚了？你能不能不这么吓人？”荆宇打趣道，旁边学生都笑起来。
　　“出事了！杨大志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警车已经开到学校了，哎呀！他们在到处找你，你是不是没带手机啊？”
　　“是啊，”荆宇摸了摸口袋，“手机放在办公室了，找我干嘛，火急火燎的？”
　　“魏延的父母死了！”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立刻像停了电的机器人，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僵直地杵在原地。
　　“什么！？你说什么？！”荆宇跳起来紧紧捏住杨大志的肩膀，“你说什么？！”
　　“哎呀呀疼死了！”杨大志使劲摆脱荆宇的手，“魏延的父母死了！在旅馆里，两个人都死了！”
　　“怎么可能！前天还好好的！前天我还看见他们了，你他妈是不是听错了！”
　　“哎呀没听错啦！”杨大志看了下周围赶忙把荆宇拉出来，斜着眼睛看他，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警察到处找你，现在在寝室等着你呢，你到底惹上什么事儿了呀？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你傻啊你，他妈的当然跟我没关系！今天先撤了吧，一钊你帮忙招呼一下。”荆宇说完转身向寝室跑去。

　　3
　　寝室里坐着三个人，荆宇发现除了周警官和李昂，又多了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看上去四十多岁，两道黑黑的剑眉特别引人注目。
　　大家都面色沉峻，尤其是那个陌生人，眉头紧锁着陷入沉思。
　　“荆宇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好半天了，”李昂看到荆宇站了起来，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是刑警大队的黄毅队长，老黄这就是荆宇。”
　　“你好。”黄毅看着荆宇点了一下头，他没有伸出手甚至也没有站起来。
　　“我们有情况跟你了解一下，我们觉得你可能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黄毅面无表情地说。
　　“我非常愿意配合你们。”
　　“现在情况有点复杂，”周警官说，他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魏延的父母已经确定死亡。”
　　“我刚才听杨大志说了，”荆宇转头去看杨大志，可是他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李昂请出去了，他们动作可真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死的？”
　　李昂凑到黄毅耳边说了几句，后者沉着脸说“我看见了”，然后紧紧盯着荆宇的眼睛，“你说说你所知道的情况吧。”
　　荆宇从三个人的表情中确定这不是普通的案件，魏延的父母应该是非正常死亡，他开始认真地回忆着每个细节。
　　“前天也就是星期二的下午我去找过魏延的父母，当时他们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我给了他们点钱，然后我问他们有没有住的地方，他们说没有，我就带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雅安旅馆……”
　　“你是几点去找的他们？”李昂打断荆宇的话。
　　“大约是下午一两点吧，具体记不清了。噢，对了，我手机上有打给杨大志的电话，我问他魏延的父母在哪里。我打完以后就去了，路程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手机给我看一下。”黄毅口气不容置疑。
　　荆宇把手机递过去接着说，“我把他们安顿在雅安旅馆214房间，交了十天的房费，然后我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去过。”
　　“你当时跟着他们两个人到房间去了吗？”
　　“没有。我只是帮他们办好了手续，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不用我送到房间吧，而且我还要回寝室收拾东西回家看我爸妈去。”
　　“然后呢？”
　　“然后我晚上去了我父母家，昨天回来就开始忙募捐的事，今天上午连上了四节课。”
　　“你为什么要去帮他们呢？“黄毅开始转换方向进攻。
　　“我也不知道，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学校好像并没有帮他们什么。“这是荆宇的心里话。
　　“很多事情你不要想当然，“黄毅面无表情地说，”学校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赔偿而且金额很大，学校也安排了住处。“
　　“那为什么……”荆宇突然感到大脑短路思维混乱。
　　“没有为什么，”黄毅严厉地说，“我们必须严格尊重事实，你的主观臆测和你自认为正确的同情心一定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们从学校获得了赔偿，却不断索要更多，他们本来住在学校的兰意公寓，却跟你去了雅安旅馆，应该是等待你的募捐吧，”李昂补充道。
　　“可是他们在兰意公寓我也可以帮他们募捐啊，不必要跟我去校外小旅馆吧。”
　　“是这样吗？恐怕不会吧。”周警官和李昂抬眼看着荆宇，黄毅也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打量着寝室。
　　荆宇沉默了，周警官说得对，他们一定会跟他去的，否则他们的谎言都会穿帮。
　　“我说呢当时他们怎么没有行李呢，原来是这样。”
　　“魏延父母住在雅安旅馆的事你跟谁说过？”黄毅问道，“或者不经意间跟谁提起过？”
　　“跟杨大志说过，还有……跟我家人说过。”
　　“哪些家人？”黄毅眼光仍然锐利。
　　“我父母还有姑姑姑父。”荆宇突然想起了爸爸异常的态度，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你姑姑是荆云梦吧？”黄毅说，“我很喜欢她唱的吕剧。”
　　“我家人可跟这个没什么关系，”荆宇脱口而出，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我们全家都跟这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家人你们早就查了个底朝天吧。”
　　“星期二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黄毅没有理会荆宇的不满。
　　靠，又来了，又是不在场证明，这几天被人问两次不在场证明，我这个杀手也太忙了吧，荆宇愤愤地想。
　　“周二下午六点左右到家，然后一直到周三早晨五点多，起床开车到学校跑步。”
　　“开车？”黄毅所有所思地说，“你家到学校多远？”
　　“开车大约半小时。”
　　“哦，是这样，”黄毅低头捏了一会鼻梁然后抬起头对荆宇说，“有水吗？”
　　“白开水还是茶？三位警官？”
　　“白开水，”周警官和李昂异口同声地说。
　　“我来点茶。有什么茶？”黄毅身子挺了一下，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有铁观音和碧螺春。”
　　“铁观音吧，谢谢。”
　　这个黄大刑警礼貌起来还真让人不习惯，荆宇一边想着一边拿出了四个纸杯。
　　“这纸杯图案挺好看，”黄毅一边品茶一边摆弄着纸杯，“你们老师都用学校的纸杯？”
　　听他这样说，荆宇拿起纸杯来看了看，很简单的设计，纯白的杯身上面只有一个深蓝色的圆形的明海大学校徽。
　　“哦，这是杨大志拿回来的。这是我们校办工厂的产品，质量还是不错的。很普通的杯子么，说不上好看。”
　　“学校商店有卖的吧？”黄毅随意问道。
　　“商店卖的跟我们用的不一样，老师和学生用的是在学院办公室免费领的。”荆宇捏了一些铁观音放在纸杯里，馥郁的味道立刻散发出来。
　　“哦？学校商店卖的这种纸杯，跟你们用的有什么区别吗？”黄毅对这个纸杯极为感兴趣。
　　“有区别，对外卖的除了校徽，上面还有明海大学四个字，我们用的只有校徽。”一股热水注下去，一杯清汤绿水的茶就泡好了。
　　这个姓黄的刑警，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真是莫名其妙。
　　“周二晚上你回家了，那么也就是说杨大志一个人在寝室喽？”李昂问道。
　　“应该是吧，你们可以问问他。”荆宇淡淡地说。他知道上次的事杨大志已经被问过话了，这次也算轻车熟路。
　　“我们自然会去问的，”黄毅又是一副牛逼哄哄的表情，“杨大志的情况你了解吗，他是思政学院的老师吧？”
　　靠，少他妈在这给我装糊涂，你们早就查过了，荆宇心里想着，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他是思政学院硕士毕业留校的，没有留在学院当老师，现在是学校学生处的干事。”
　　“魏延父母的情况都是他提供给你的吧？”
　　“可以这么说，但是多数是我主动去问的。”
　　“杨大志身体状况怎么样？”黄毅问道，“他经常体育锻炼吗？”
　　“我从来没见过他锻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寝室冒充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荆宇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他性格有点婉约吧？”李昂笑着说，周警官也笑了。
　　“稍微有一点吧，”荆宇眨了眨眼睛，“但绝对是直男。”
　　“直男是什么东西？”黄毅又把眼睛瞪起来了，不耻下问在他身上是种美德。
　　“就是性取向正常，非同性恋。”李昂耐心地解释。
　　“呵，有意思，”黄毅干笑了两声，“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个直男。”说完便站起来要走。
　　“荆宇，你身上这件衬衣借我用一下吧。”李昂边说边拿出一个带软拉链的长方形塑料自封袋。
　　“不会是物证吧？”荆宇笑了一下，两手抬到头上揪住衣领嗖地一下把衣服扯了下来，露出半裸的上身。
　　“身材不错啊，”黄毅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用力拍了拍荆宇的肩膀，看这一身好肌肉。臂力怎么样？”
　　“60公斤的每分钟100个吧，”荆宇谦虚地说，他指的是臂力棒。
　　“呵！真是块刑警的好材料！有机会我一定要跟你切磋一下。”
　　三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楼梯口黄毅意味深长地向后看了一眼。
　　荆宇一动不动地站在夕阳的柔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