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天涯》含烟万重

8、第五章

　　五、
　　顾惜朝静然无声，他也在等。
　　在等一个结果，在等一个解脱，在等刻骨铭心锥心刺骨之后的释然。
　　他看到戚少商眼底忽然弥漫上来的厚重，一种纷杂的纠缠。
　　他懂，但是他拒绝去看清，很多事不是看清楚了就可以了。
　　是他，先把戚少商逼上了绝路；同时，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绝处逢生？这是哪个白痴说过的话？既然已经到了绝处，又怎么可能逢生？但凡能够逢生，定然是上天留有一线生机。
　　那么，他顾惜朝还有生机吗？
　　是他自己把所有的生机全然掐断，上天又怎么会给一个如此对自己无情的人留有生机？
　　对自己无情，还是不敢留情？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睛，看到他无意识的回避，他还想躲，这一次他想躲的是自己还是他？
　　是江湖的侠义束缚了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依托自己的心来认真看清眼前这个人。
　　抛去所有的恩怨情仇，拼命寻找顾惜朝的缘由，难道真的想要他的命吗？
　　单单是他戚少商而已。
　　不去想连云寨，不去想毁诺城，不去想霹雳堂，不去想……
　　只是戚少商而已。
　　不是连云寨的大当家，不是六扇门的捕快，不是息红泪的情人……
　　就是戚少商自己。
　　那么，自己想怎样对待顾惜朝呢？

　　戚少商慢慢迈步上前，近得可以清楚的看到顾惜朝长长的睫毛。
　　顾惜朝虽然没有退避，却无意识的微微低垂了眼帘，于是那一片长睫便就着夕阳余晖无声息的在他柔和的面庞上投注下淡淡的阴影。
　　那一片淡淡的阴影似乎也投注到了戚少商的心湖。
　　看不清的，想必不止自己一人。
　　戚少商看着他，慢慢说道：“你一定要我出手？”
　　他说的很慢，他要看清顾惜朝脸上的每一分表情变化，他要看清顾惜朝眼底深处埋藏的情韵，他要知道顾惜朝这样走到自己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惜，戚少商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顾惜朝又恢复那副淡然的模样，所有的情绪又被他悄然隐藏在心海深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一探究竟？
　　戚少商微感失望，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或许他已经不想再次在这个人面前掩饰自己了。
　　要知道，掩饰，是需要太多心力的。

　　“是的。”顾惜朝的话语清晰无比，“难道，你还有放手的理由？”
　　反问，如同息红泪的伤心小箭一下子刺穿戚少商的心。
　　理由？他到了这一步居然还需要理由？
　　戚少商暗中咬牙，这个人，他真的留不得了！他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便是逆水寒架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也不肯口中服软说一句迁就的话挽回。
　　这个人的存在，一定会乱了江湖，乱了……自己……

　　“我不用逆水寒，你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别说我占你的便宜，我也是赤手而来。”

　　风，忽然萧瑟；飞沙，便在脚下盘旋。
　　这无声的杀气，哪一个是出自内心的真实情愿？！

　　翻掌，抬步，携着凌厉袭向顾惜朝的胸膛！
　　我要看看你的心，是否还跳动着如同你面上表情一般的淡然。

　　扭身，侧腰，脚下只需偏转三分就可让这掌风擦身而过。
　　顾惜朝暗自发笑。
　　你到底还是出手了，不要让我看到你招式底下的谦让，那是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夕阳渐沉，淡淡的光影里交错的身形，拳来脚往的招式间舍命纠缠。
　　倘若哪个江湖人偶然路过，看到这一场高手对决，必然会陶醉于这生杀分毫，必然会对江湖之路畏缩不敢。
　　可是，又有几个可以看出，每每生死分毫之间，总有一个会偏差半分。

　　顾惜朝看的分明，心里苦笑：原来，你也在犹豫，你这般咬牙愤恨却还是拗不过自己心底的情愫。
　　那好，就让我来成全。
　　成全你，也成全我。

　　折身出掌，这一招方才顾惜朝已经用过，戚少商身体自然的反应，分掌上迎，下一招顾惜朝应该转身对敌。
　　可是顾惜朝居然没有换招，待到戚少商发觉已然招式用老来不及收力。
　　那一幕微红的血雾便在夕阳最后的光芒里沉沦。
　　连同戚少商的心一并。

　　黄沙漫漫沉淀，戚少商猛然上前半跪在地。
　　“你明明可以闪开，你已经闪开过一次了……”
　　顾惜朝依旧淡然，猩红的血慢慢溢出唇角，纵是他刻意忍受，也无法掩藏。
　　“这样，最好……”
　　胸口撕裂，心却不再痛到极限，这本就是自己想要的，这样，当然最好！
　　“这样，不好！”
　　戚少商几乎在低吼，这个人总是这样，不顾旁人一味的肆意妄为，只打算自己！
　　顾惜朝惨然而笑，他总能把这惑动心魄的微笑演绎成一种凄凉：“有什么……不好……”
　　戚少商无声合目，心底隐藏最深的触动，刻意积累的堤岸就在那日暮之下全然崩溃，往事流水般细细徐来，江湖的路从来不会清澈，哪一个真的爱恨分明？！
　　没有纠结，怎能刻骨？
　　当这一掌拍在顾惜朝的胸膛之上，那一刻仿佛也拍碎了自己的心，戚少商已经想不起是为了什么自己一定要杀了眼前这人方才合情合理。

　　揽住，狠狠的将顾惜朝揉碎在自己的胸口，戚少商想他一定懂得自己的这一举动。
　　顾惜朝当然懂得，这坚实的怀抱曾经几何不断在自己的梦里依恋，可是，这不是属于自己的温暖，自己又怎么配拥有。
　　想推开，手臂却越发无力，轻咳，让血液染红彼此的衣襟。
　　“放手……你为何不肯成全我……”
　　将头埋在那人断续的呼吸里，戚少商瞬间软弱：“我，不想要你死。”
　　这句话，埋在心底有多久了？戚少商不知道，似乎在第一次见到顾惜朝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埋进了自己的心底，纵是他背叛了自己，纵是他伤害了自己，可每一次当他倒在自己面前，总是狠不下心来解决。
　　也许，从那时就已经无法逃避了，这个人，自己不要他死！
　　所以，金銮殿前由他而去；所以，江湖之中舍不下他的消息。
　　只是因为，他戚少商不想要他死！

　　而他，却想死在自己手上。

　　“我九现神龙要做的事，从来还没有人忤逆过；我的要求，还从来没有没有人敢拒绝过！你也不能，只要我不答应，你就休想要我成全你死！”
　　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顾惜朝可以感觉到肺腑撕裂，胸腹间血液满溢，在最后的刹那，他有意卸却了护身的内力，他早就算计好了戚少商的掌力，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结局。
　　意识渐渐模糊，他听到戚少商最后的呢喃，，很满意。
　　对自己来说，这样，真的最好。
　　身体开始发凉，顾惜朝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他不想在这人怀里表现出如此的不堪，可是他已经无力自控。
　　放任自己的意识，随着微微的呼吸，随着西沉的落日，一并埋进黑暗。
　　自己，也只配留在黑暗里。

　　夜色悄悄弥漫，静寂里相拥的两个身影已然融为一体。
　　分不清。
　　或者，也无需再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