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天涯》含烟万重

7、第四章（下）

　　夕阳下，温红的光线里，戚少商蹙眉沉睡。
　　不是因为酒醉，而是因为心迷。

　　一声琴鸣，撩动夕阳余晖，倦鸟归林的懒散懈怠里跳跃着灵动的音律。
　　戚少商忽然醒得目光炯炯。
　　琴音一转变得激昂，似曾相识的熟悉，暗合着奇异的节拍。
　　忽紧忽慢，忽张忽驰，挑拨之间犹如行云流水。
　　戚少商微微眯起了眼——这曲子，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虽然自己并不擅长音律，可是有些东西却清晰的刻进了灵魂，会在不经意间跃雀而起。
　　唇角有了不明的笑意，他知道是谁来了，他应该想到，在接到息红泪的讯息时就应该想到了，这个人不会再逃。

　　自从在霹雳堂的地盘上携手雷卷将他伤在剑下，那一刻自己早就提醒过他，在逃的那个人是他！
　　他一定明白，可是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选择出现，那么说明他已经放弃逃避了。
　　想来不管什么样的结局他都已经准备全然接受了，那么，自己有没有准备好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才好呢？

　　琴音在最繁华的瞬间嘎然而止，四周一片宁静。
　　静逸，有时让人迷乱，让人恍惚，分不清上一刻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

　　戚少商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人不动，风动。
　　顾惜朝仿佛就是被风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是那样青衫布衣，他的神情平淡目光如水，他见到了戚少商甚至还面带微笑，微笑里有轻柔的落寞，那落寞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委婉。
　　适合顾惜朝的委婉。

　　“还有酒？”
　　戚少商没有想到顾惜朝的第一句话是这样问他。
　　酒坛轻然飞起，被顾惜朝反手接住，袖底一转清粼的酒液化作一线流入顾惜朝的口中。
　　从戚少商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扬起的脖颈，柔美的曲线，左侧接近咽喉处有一道明显伤痕，虽被衣领刻意遮掩，却被这个动作出卖。
　　戚少商的眼角微微一跳，皇城长阶上逆水寒锋利的剑刃曾今深尝这人的热血。
　　那时候，只要自己手下再多一分力，就可以斩断他的动脉划破他的咽喉结束他的生命。
　　他说，“我只是脚下差了这么一点点。”
　　他的不甘，他的不愿，他的愤恨不平，他的无可奈何，他清亮的眼睛里埋着深沉的悲哀，他唇角喷涌的鲜血衬托他苍白的容颜。
　　那一刻，竟然让杀人如麻的大当家手腕酸软。

　　“是好酒，没有掺水，还是一样的冲劲儿十足。”
　　他的声音还是这样轻描淡写，似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交集。
　　“大当家的还在等什么？”
　　戚少商看着他负手而行一步步走进，慢慢站起身来。
　　“怎么没带你的剑？你的逆水寒呢？”
　　戚少商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平和的没有任何表情，平和的令人陌生。
　　“你一个人在这里酒醉沉睡，难道你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人等着用你这颗头颅打开自己的天地？”
　　他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平和不带任何表情，平和的令人陌生。
　　“你怎么不说话？”

　　站定，顾惜朝距离戚少商不到三步远。
　　三步，戚少商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可是他又怎么才能伸出手去？！他伸出手去该是什么动作？
　　三步，顾惜朝算准以戚少商的身手只要他一出手自己就避无可避，如果他的恨已经沉淀，那么也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
　　这么长的时日，顾惜朝已经忘了痛快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也许，是自己奢望了，自己这样的人如何还能配有一个“痛快”？

　　“你……你的伤好了……”
　　言语之间的游移，让戚少商几乎怀疑这句话出自自己的口中，这算是什么？慰问？期待？
　　顾惜朝多少有些意外，他平淡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淡然的表情，这表情似乎有些无措，却也让他整个人忽然活了起来。
　　“你问的……是哪里的伤……”
　　戚少商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这样的人应该受怎样的伤才合适？”
　　戚少商微微抿紧了唇，这些都不是他想要说的，想要问的，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
　　或者，什么也不说。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你早就想到了，在我遇到息红泪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时候该来找你了。”
　　“找我？……”
　　“难道，你不是也一直在找我吗？”

　　戚少商忽然笑了，是的，他是一直在找顾惜朝，可是他找的也不是仅仅一个顾惜朝，他找的是自己的心。
　　一个人的心失落了，才是最难寻回的。
　　这是戚少商在找寻的过程中才慢慢体味的。

　　“我想，息红泪是特意把我留给你的，也许这个世上最有理由杀了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了吧。”
　　杀？呵呵，是啊，谁还有比自己更多的理由来杀他？
　　“你已经放过我很多次了，这一次我劝你就不要再放过我了吧，再放过我一次我就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放过？自己究竟想放过的那个是他还是自己？
　　“放心，我身上所有的伤都好了，你尽管动手，我也不会束手就擒，传出去江湖上绝不会有人笑话大当家的倚强凌弱乘人之危。”
　　江湖？是不是就是自己太在乎江湖了才使得自己总是看不清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你还在等什么？”
　　等？那个在等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