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千》缅镜

5、失之桑榆，得之东隅（五） 那是一切即

　　车窗外面景物飞速地位移着，让人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错觉。
　　黄镜端坐在桑榆身旁，而桑榆靠在后座上，一直凝望着窗外。整个车厢只有汽车飞驰的声音，不断麻痹着人的神经。
　　“不累吗，一直这样？”桑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却未曾移开窗外。
　　黄镜唇角微扬：“太累了，我已经累了太久，习惯了。”
　　“唔。”
　　“我没想到你防人防得那么紧。”
　　“任是哪一个正常人对于不合常理的事情都会有理所当然的怀疑。”
　　黄镜眯了眯眼，露出狐狸一样慵懒而妖媚的神色：“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而且……我也可以帮你解开你所不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和你自身的秘密。”
　　“我自身的秘密？”桑榆眉头渐渐蹙起结来，“你在说什么？”
　　车突然在这个时候停下，黄镜状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切而和善地笑道：“哎呀，到了呢。桑榆还不下车吗？”
　　桑榆开门下车后，内心却反复纠结黄镜刚才的话，看向黄镜的目光不免多添了几分复杂。
　　黄镜只是笑而不语，领着桑榆走进自己一手创立的精神康复中心。极富有艺术性的栅栏、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幽静的碎石道，以及那中世纪的哥特式风格的庞大建筑都让桑榆有一种浓厚的穿越感。
　　“这里的人，都是被亲戚朋友放弃了的人，被这个社会放弃了的人。”黄镜突然止步于走廊，语气有了些许感伤，“我们习惯了孤独，纵使思想不被认可。”
　　桑榆眼神异常地坚定：“唯独这个，我不会后退。”
　　“你真的是一个很值得深交的朋友呢。现在容我先保留一个小小的问题吧。”黄镜回头看她，纤长的眼里盛着快溢出的笑意，“我有个私人医生，名叫林呓。他会负责给每一个病人检查身体的异常情况。我们全都在等你这一抹东风了。和我一起去办公室看看吧。”语罢，见桑榆并无异色，随即侧过身子，下垂的眼睑缝隙里有不可名状的目光泻漏出来落在那个金色的把手上，似乎比金属更加冰冷。几根手指半搭在把手上，她轻呼出一口气，才往下一按推开门。
　　房间里窗明几净，阳光与白色交叠成一种很舒服的意境，倒显得十分干净空旷。一个戴半圆框金属眼镜看起来十分温柔的白褂医生正在电脑前输入什么，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疑惑地转头去看，然后有些腼腆地笑了，右手松开鼠标轻轻扯了一下自己衣服的边角：“我正在整理病人的资料。”
　　黄镜介绍道：“这便是我的私人医生林呓。林呓，这是桑榆。”
　　林呓起身伸手道：“很高兴能与你共事。”
　　桑榆突然产生一种特别亲切的熟悉感，于是欣然地握住林呓伸出的手，同样笑道：“我也十分荣幸。”
　　黄镜勾起唇角揽着桑榆的肩，俯身贴着桑榆的耳朵轻声道：“你的秘密要由你自己亲手挖出才有趣。”然后又抬高声调看向林呓，“你们好好了解并交流一下。林呓为她介绍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吧，我还有些事情，对不住，得先告退了。”
　　林呓点头，温和地道：“黄镜可是大忙人呢，放心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小桑了，你就去忙你的事吧。”
　　黄镜回之一笑，拍了拍桑榆的肩，转身离开了。
　　见黄镜离去，桑榆眸珠微微一转：“林呓在这里工作有多久啦？”
　　“一年而已。你别看这里人手少，却是黄镜四处奔波打拼下来的。这里的病人，也是黄镜亲自一个一个筛选和联络找来的。虽然这里病人没有多少，但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能理解。你既然和黄镜也认识了有段时间了，那么你清楚她为什么这样做吗？我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你能试想一下几千年不断轮回，不生不死的痛苦吗？”林呓眼中褪去笑意，一种朦胧的湿意在整个眼眶中弥漫，“那是一种过于漫长的寂寞，不得不去遗忘重要之人的寂寞。她只是……想要打破自己的宿命而已。”
　　怔了怔，黄镜有些愕然：“你……为什么……”
　　见桑榆被自己吓到了，林呓扭过身子，哑着嗓子道：“她不想坐以待毙，她想用这一世的生命去博一次。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想要选择自己的路。”
　　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之感油然而生，桑榆突然觉得有什么正在沉默的空气中悄然滋长。那是一切即将开始的预兆，还是命运被窜改的警告，她都无从知晓。想要的那扇门就在眼前，钥匙就在手中，但到底是什么拖延了自己的步伐，是什么让自己迟疑呢？
　　许久，她听见自己说道：“能给我看看，你眼中的世界吗？”
　　“当然能了……那些病人资料你有看吗？”林呓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样。
　　“有。”
　　“1号病人很特殊，是黄镜以前就认识的人。他一直在各地流浪，最近被黄镜找回来了，先去见见他吧。黄镜向他承诺这次一定要帮他找到自己记忆中的地方。”
　　“1号的病人，我记得，名字是阿鲟。”
　　“恩，其实他没有名字，只是黄镜喜欢这么叫他。据他的讲述，他从记事起就在大街上流浪了，而且总是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在古老的大殿中央，一个水晶棺里传来召唤的声音。再后来，演变为即使在白天清醒的时候也会出现幻听，使他精神恍惚。那种召唤的声音似乎是一种语言，可是他至今未发现那个声音属于哪一个国度。只是他愈发坚定地想要去寻找那所宫殿，甚至觉得生命的意义就只是这样而已。”
　　桑榆陷入了一会儿沉思，然后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好吧，希望我能够有所帮助。”
　　“你准备？”
　　“黄镜应该已经按我要求布置好了一个催眠的房间吧。”
　　“是的。”林呓立即明白过来，“你想用催眠来剖析他的梦境？”
　　“带我先去看看房间。”
　　“跟我来，就在隔壁。”
　　跟着林呓进入另一个房间，虽然之前对黄镜的细心程度就有所了解，但是这个几乎和她自己布置的心理诊所一模一样的办公间还是让她小小地惊讶了下。她走向书柜，随意地翻找了一下，惊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把摄像头放在书柜里的？”
　　林呓用手轻轻扯了下衣角，转身打开背后的暗门：“黄镜总是有办法的。”
　　桑榆闻声望去，才发现林呓所打开的门几乎和墙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无法察觉那里居然还会有一个房间。而进入房间之后，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就只有一个小木桌和几个木凳子。
　　“关门。”林呓在面对着门的方向坐下，在木桌斜边轻轻摸了一下。房间四周的墙壁开始渗出黯淡的光线，在不同颜色的映射下，整个环境带给人的感觉也在改变。
　　桑榆似乎很满意地叹了口气，才说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从墙壁散出光的效果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运用了特殊材质的墙纸罢了。”林呓垂下头，“手指绞了绞衣角又迅速松手放开已经渐起褶皱的衣角。
　　桑榆将林呓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疑惑问道：“怕黑吗，你似乎有点紧张。”
　　“没……没啊。”林呓抿了抿嘴，手再次不自觉地缠上衣角。
　　桑榆伸手止住他的行为，替他抚平衣角，然后轻声说道：“看看，都皱了。”
　　正当她这样说完，林呓的眼眶先红了一圈。桑榆愣了愣，又无奈地拿出纸巾给他擦眼泪：“我又没有欺负你，你哭什么啊。”
　　林呓摇着头往后退了退，苍白的脸隐在暗处。他反手轻轻触碰了一个按钮。
　　桑榆眼里的林呓慢慢扭曲变形，暗红的光折射于其中，如同染上一层血光般惊心动魄。视觉冲击带来强烈的眩晕感，桑榆双手撑在桌上，长发散乱，额角有几丝冷汗渗出。
　　“你很累了，你想要好好地睡一觉，慢慢靠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吧……放松，放松。”随着林呓刻意放缓的声音，桑榆垂下头慢慢坐了下来，像是失去魂魄的人偶。
　　“现在，睡吧，陷入沉重中去吧，彻底放松自己，睡吧。”
　　桑榆身体逐渐放松，然后完全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肢体全部下垂，手指微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