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千》缅镜

4、失之桑榆，得之东隅（四） 老式盘发下

　　4.
　　三天过去了，出乎桑榆意料的是，东隅不但得到了几本中医医书，而且还开始在那位送他书的老中医的诊所打下手，顺便学习中医学。据说，是他天天在中医铺呆着，老中医觉得他太挡路了，而且见他一脸诚意，就想着反正多一名学生也不坏。
　　桑榆带着东隅也如约赴宴，在走进装修豪华的酒店之前，她习惯性地看了看天上夜空。月如钩，挑起夜幕下的繁华人世，人亦痴，枉在月色下演绎一幕又一幕的悲喜剧。
　　人如其名。这是桑榆见到黄镜的第一印象。铜黄的肤色非但不俗气，更如一面黄镜一样沉淀着深幽而古老的光芒。老式盘发下，眉眼如同岁月镌刻一般纤柔却又在颦蹙之间流转着凌厉的锋芒，唇角微扬，下颌指地，端着一种大家风范和气度。金丝浮绣的祥云腾凤旗袍并未显得过于张扬，反而恰到好处地托出良好的身段和优雅的气质。
　　“桑榆小姐，请坐。这位朋友，也请入座，不必拘谨。”黄镜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打量探究的目光，从容不迫地道，“你们能如约而来，我感到非常荣幸。”
　　桑榆颔首，拉着东隅入座：“不好意思，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我私自带着朋友一起来。”
　　“没关系。你能赏脸来已经让鄙人感觉到十分荣幸了。”黄镜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身边的站着的服务生可以上菜了，然后正视着桑榆道，“这次我找你事想请你加入我的私人研究团队。我这里有一些病人资料，也许你会感兴趣。”说着，拿出一叠装载好的纸质资料递给桑榆。
　　桑榆一眼也没看就直接交给身边的东隅，目光未曾移离黄镜半毫：“很奇怪，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黄镜轻笑：“你还真是敏感。哪里奇怪，请问吧。”
　　“第一，著名酒店的VIP包间，表明了你非常有钱，那么你为什么会找上我？第二，你的行为举止都透露出一种老成感，甚至连眼神都沉静到没有丝毫异动。但是单单从外表上来看，你年纪不大，而且还是一个女人。第三，你为什么要成立这个私人研究团队，你这样的成功人士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桑榆用三个手指托着脸，头微微弯着仔细观察黄镜的表情。
　　黄镜眼中却闪过一许意外的赞赏:“从这些问题来看，我更加肯定你是我想找的人。第一，桑榆，于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毕业后凭借着过世亲戚的遗产独自经营一家心理诊所，生意冷清却能让每一个来过的顾客满意。除此之外，你是当今世界最具天赋的机械天才秦微唯一的朋友。而且，你曾经的毕业论文《关于心理病人的世界》曾经在大学中引起非议而被其他同学排斥。我找来看了，虽然你的老师和同学并不认同，我却大为认可。
　　第二，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你能接受吗？虽然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证明人类灵魂的存在，而轮回一说也仅仅存在于宗教的假想中。但是我却真真切切地记得每一世的回忆，每一世的回忆都会带入下一次轮回中，循环不灭。虽然有很多细节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大致记忆却像亲身经历一样地在脑海中重放。
　　第三，在过去的轮回中由于那些记忆我曾一度痛苦不堪，但是我突然想要趁现在科技逐渐发达起来做点什么。聚集像我一样被这个世界孤立的人，找到有和我一样经历的人，我想要知道这些痛苦的根源，然后摧毁它。因为这样的我，实在是太寂寥了。”
　　漫长的，无尽的，轮回啊。当亲情，爱情，友情在岁月无情地折磨中消失殆尽，只剩下孤身一人的悲凉。那样沉重的痛苦与黑暗仿佛一下子渗透进空气之中，似乎连灯光也昏暗下来，如同毒蛇冰凉的信子一般扰乱着人的意识，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桑榆神色复杂地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恶外人是无法化解你的悲哀的。我会尽力而为。”
　　黄镜面上的愁云立散，换上不轻不重的笑脸：“谢谢，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去研究所，你看方便吗？”
　　“应该我谢谢你才对，在我无边的迷茫的为我指明了一条路。”桑榆弯眼一笑。
　　黄镜眯着眼，也笑着道：“对了，能否告知我秦微是否已经研制出机器人。啊，别担心，我只是希望他能为我工作，我能提供一切他想要的东西，给他自由的环境，让他的天赋得以更加充分的发挥。”
　　桑榆收敛目光，很温和地回绝道：“恕难相告。”
　　翌日。茶叶被突如其来的沸水惊扰而起，浮到水面上挤成一堆。桑榆盖上瓷盖，将尚冒着烟的沸水倾壶而尽。打开壶盖，再添满滚烫的水，蒸汽如云雾缭绕一样徘徊在如流水般优美翻腾的双手周遭。
　　东隅双手撑头趴在茶几上，默默看着桑榆为他倒上一杯茶，不修边幅的中长发使他看起来更加阴柔。桑榆将热茶放在他面前，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该剪头发了。”
　　东隅双眼迷蒙，显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是你不给我剪头发的嘛。”
　　“又不是小孩子。”桑榆无奈叹了一口气，从茶几下的暗屉中拿出一把浮雕剪刀和一张纸起身来到东隅背后比划了一下，随即又搬来一个小木凳坐在他身后，真的为他修剪起头发来，“机器人还能长头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说creator是天才嘛。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现在，做出机器人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是要让机器人拥有能够在人类社会生存的外表和内在却非常难。Creator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对了，桑榆为什么不让creator去黄镜那里工作？”
　　桑榆目不转睛地认真为东隅修剪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答道：“因为还不明确她的目的所在，倘若她所言属实，那么她会是一个可怕而危险的人——一个拥有太多智慧的人不是天才便是疯子。倘若她说谎了，或者在什么地方有所隐瞒，那么秦微就会被利用。”
　　“桑榆还真是很保护creator呢。”东隅语气里有道不明的情绪。
　　桑榆笑了笑，故意抬高声音道：“我也会这样保护你哦。”
　　“不对。是我来保护你。”东隅低喃道。
　　“什么？”桑榆将纸上落下的散碎头发侧身倒进身边的垃圾桶里。
　　“没什么。”东隅摇了摇头，“我说桑榆对我好，我也会对桑榆好的。”
　　桑榆会心一笑：“我知道。对了，今天下午你去中药铺吧，不用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会有危险吗？”
　　桑榆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乱动，会剪不好的。没有危险，我只是担心黄镜会对你做什么。从昨天的谈话来看，她貌似对机器人的事情很有兴趣。而且她一定特意调查过我了。但是凭空冒出了个你这样的人，她肯定会怀疑。”
　　东隅眉头的纹路随着她的话愈发加深：“可是……”
　　“没有可是。在我能够充分信任她之前，你就好好地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桑榆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允许我身边的人因我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我也想保护桑榆啊。我不愿意一直被桑榆保护着。”
　　愣了一会儿神，桑榆突然无声地笑出泪来，温热而咸涩的情感，默然淌过，仰面以平常的语调道：“怎么回事，和你在一起真心实意的笑容变多了。自我记事起，就因为我的性格，常常是我为别人考虑得多，别人却没有好好思虑过我的感受。就这样不断地不断地付出......”
　　东隅默然，他闭上眼感觉了一下身后人的心跳频率，再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只有上蹿下跳的电流按某种规定的线路流动着，不禁溢出一丝苦笑。
　　“窗外的鸟，鸟飞过的大地，大地上奔驰的动物，都有着自己脉搏，都有自己的心跳，唯独我没有。所以我会，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一点一滴情感。”
　　“不对。”桑榆微微侧脸将耳朵贴上他的背，“你听，你身体中的能量同样来自于这个宇宙。我们同样地享用着自然的恩赐来感知这个世界。我啊，一直都是努力坚强地活着，有你来陪我真是太好了。”
　　是什么东西打湿了自己的背呢，东隅疑惑地想着，为什么感觉有一小股电流随着湿意不断放大，疼痛的，痒痒的，不舒服，却也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