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千》缅镜

3、失之桑榆，得之东隅（三） 每一个梦境

　　“桑榆在想什么呢？”扑朔着又弯又长的软睫毛，如传统中国娃娃般俏皮可爱的小脸在不断放大。
　　用指尖轻轻撑开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的额头，桑榆收回正神游的心思睨着眼道: “团扇今天是从哪个世界回来的啊？”
　　陈团扇轻哼一声，转身从木桌上一跃而下，粉蓝的蓬蓬裙荡漾开一个水花，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桑榆，竟生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寂寞感。
　　桑榆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息，却感觉什么郁结在胸口。于是展颜笑着俯身向前，一手摁住桑榆的脑袋并揉了揉她松软的头发:“昨天又有什么故事吗，说来听听。”
　　陈团扇低下头，身躯颤了颤。
　　桑榆绕过木桌来到团扇面前，蹲下来才发现她由于忍泪将一张脸憋成桃红色，忍不住一把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轻轻地拍打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啊，想哭就哭吧。”
　　“呜哇……”那是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声，那么刺耳，像茫茫黑夜里微弱的烛光不断放大了阴影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待放肆地发泄过情绪以后，陈团扇抽泣着问道：“为什么是我啊？我甚至都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属于我的了……每一个梦境的记忆相互交杂，究竟哪一个是梦境，哪一个是现实”
　　“听说我，孩子，就当是上苍对你的眷顾，让你自由地穿梭在每一个世界…...”
　　“不！才不是这样！我害怕黑夜，害怕闭上双眼，害怕下一刻睁开眼睛，世界就又变了模样！我不敢和其他人有太多的接触，不敢介入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团扇抬起头，泪迹斑斑的脸上有着些许扭曲，“我不知道哪一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我的记忆也混成了乱麻，呜……还是说我根本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桑榆微微皱起眉头，轻抚上团扇的脸：“去享受每一个世界吧，只要你愿意相信，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还有，你可以尝试写写日记。”
　　“日记？”陈团扇炸了眨眼，试图缓解泪水带来的朦胧感和晦涩的苦意。
　　“你看啊，如果在每个世界都写一个日记，你就能够分辨出你在哪一个世界里面了。”
　　“……诶？对啊，我可以写日记。谢谢桑榆，只有你会相信我所说的话。”团扇破颜一笑，重新将头埋入桑榆的怀抱，鼻间充斥着温凉的檀香，给人带来一种安宁而放松的感觉。
　　“来，给我说说你经历的世界吧。”桑榆温柔地抱起团扇回到靠椅上坐着。
　　团扇湿漉漉的眼眶里涌现出一丝异样的色彩，眼睫微垂:“有很多世界。有些世界相差好像并不大，但有一些世界，似乎更为神奇。我们的科技要先进得多，或是充满的超能力，或是充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生物。就像妈妈给我讲的睡前故事一样。可是每一个世界里，我的妈妈都长得不一样……”
　　倾诉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直至在没有动静，桑榆低头一看，发现团扇已经熟睡在自己怀里。桑榆一直微笑的眼睛弧度在这时突然重新打开了莫名的神色：“平行……世界吗？”
　　桑榆转头向后面的书柜说道：“东隅，联系她的家人。”
　　约摸一个小时后，一串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一个打扮华贵优雅的女士神色匆忙迈着稳而快的碎步走向桑榆：“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睡着了，小声一点吧。”桑榆轻声答道。
　　“好的……那，怎么样了？”女士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再次问道。
　　“你们有找过医生检查过她的脑部结构吗？”桑榆用食指指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有带她上过医院去问。但是医生说会对她身体造成一定的影响，我们就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也许长大就会好了，于是也没有让她去检查。”
　　桑榆颔首道：“也好。我猜也许是由于脑部神经异常发育影响了她的睡眠，然后她将梦境误认为现实，应该不碍事。以后如果她又头痛了，就带她来我这儿吧，我可以帮她催眠治疗一下。”
　　“恩恩，好的，非常感谢你啊。我们找过许多医生，每一次治疗的结果都会导致她更加痛苦。谢谢你，多亏有你，她这段日子安定了许多，也能好好和我们说话了。”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带她回去吧。”
　　从桑榆怀里小心并轻柔地抱过团扇，华贵的女士向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去了：“这次的费用我也会打到你账上的。”
　　桑榆不作声，双手交叠撑着头看着门口，目光幽静而深邃。
　　桑榆回家的时候，东隅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纤长的手指沉稳而灵活:“为什么要骗团扇的妈妈呢？”
　　桑榆托着腮靠坐在沙发上：“欺骗只是一种手段和方式。普通人无法理解和他们不一样的其他人所看见的世界，并且有可能因此而恐惧。他们更愿意相信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选择顺从大流。团扇的妈妈再爱她，也无法接受团扇的世界。从她带着团扇几乎跑遍这个城市每一个地方最后落到我这个毫无知名度的心理医生手里就可以看出，她根本就无法接受那些团扇所说的世界。”
　　东隅分了一半苹果递给桑榆，并好奇地问道：“人类都这样吗？”
　　“不啊。”桑榆咬了一口苹果，转头看向东隅，“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像我这样的，就非常感兴趣那些异世界。”说至此，桑榆笑了一笑，“我喜欢探索不同的世界，这是我成为心理医生的另一半原因。”
　　“噢……可是，你能确定团扇说的就是真实的吗？也许她只是太过相信了梦境呢？”东隅扔掉苹果残骸，学着桑榆一样双手托腮。
　　“我查过很多资料，至少这一个是我愿意相信的答案。也许穷尽一生都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也许真相就在眼前，但，谁知道呢，我只想走我自己选择的路。”
　　东隅随手翻了翻今天刚拿回家的杂志：“咦？这里有一封信。”
　　桑榆转眼看去，规整简单的牛皮纸信封，中国风的边纹装饰，显示出寄信者一种内敛而典雅的性格。接过信封打开后，粗略一读，桑榆递给东隅看：“你看，字沉稳有力，又收放有度，定是一位相当有涉世极深，阅世过人的人。现在寄信的人很少，有什么事情都可以用电话或者电子邮箱解决。可是这个人偏偏采用写信的方式，可见此人不但很稳重，而且是个相当传统，重视古典文化的人。”
　　东隅颔首：“诶？对方邀你三天以后共进晚餐。落款人是……黄镜？桑榆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还很有兴趣认识。”桑榆起身掀开落地窗帘，“你来看，今晚夜色真明朗，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东隅注视着桑榆的背影，突然上前去抱住她，如夜色一样深沉的眸锁扣在她轻扬的侧颜上：“无论桑榆去哪里，东隅会永远，永远地跟着你……”
　　“别这样说，我是人类，生命脆弱的人类，死亡就是终点。而机械人，作为新时代的象征，指不定能活到哪一天呢。在我再也不能多看这世界一眼的时候，你一定要快些适应人类社会，然后替我多看看这世界。活着不是为了什么，仅仅是由于我们活着而已。东隅，你看到的世界还太小，所以才会害怕失去。让你现在放下执念你一定放不下。等到我……等到你的世界空下来了，你才能拥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
　　“桑榆已逝，东隅非晚。岁月如果从我这里溜走，你要好好地抓住它。”
　　“好难啊……”东隅皱眉，“桑榆能不能别死。”
　　桑榆莞尔一笑：“这我可做不了主。”
　　“明天起我要学习医学。”东隅坚定地道，“我来窜改你的命运。”
　　“唔……好啊。”桑榆脸上绽开鲜有的大笑，“真像个孩子。不过我可不认得什么医生朋友，你得自己去找老师。”
　　东隅表情僵了僵，随即逞强道：“我去就我去，不过学费你出。”
　　“我给你预支这个月的工资行了吗？”然而笑着的桑榆却看不见身后人认真的神情，那是一种无神论者特有的坚韧，是离经叛道之人不服天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