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千》缅镜

2、失之桑榆，得之东隅（二） 永远都不要

　　晨光从米白色的窗帘中浸透进来，古朴干净的房间被衬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与神圣。繁纹盘刻的桃木床上。女子如绸缎一样的长发铺洒在锦花被上，呼吸绵长，神色安然。
　　鼻间嗅觉渐渐地苏醒，捕捉到流动的檀香。那缠绵的香味浸入脑海的神经，唤醒了对这个世界的记忆，稍纵即逝。
　　这是……我喜欢的檀香，桑榆从一片迷茫中睁开双眼，想起昨天自己带回家了一只机器人。
　　起身，换衣，梳洗，慢腾腾的动作里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泡上一杯热茶，让全身细胞逐渐在温柔的蒸汽中放松，桑榆双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仔细打量沙发上正睡着的机器人。
　　好看的眉眼不像醒着一样冰凉，反而温和如沉睡的小兽。放下茶杯，桑榆用脸去贴近他的手臂：“我竟不知，机器人的身体也是温暖的。”
　　“因为creator使我们一切机能尽量模拟人类运行。”
　　桑榆歪着头去看他，弯眼一笑：“早啊，东隅。”
　　而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新名字，学着桑榆一样弯眼一笑：“早，桑榆。”
　　桑榆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难得眼角唇边都噙着藏不住的笑意：“东隅感觉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稍稍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问题的实际含义，东隅正坐起身子，老实答道：“有creator的冷漠和桑榆的温柔。”
　　桑榆再次失笑，坐在东隅身旁揉了揉他柔顺的黑发，突然正色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事让阿微想处理掉你？”
　　东隅陷入良久的沉默，在阳光都已经亮到不再改变的时候，以没有感情起伏的声调轻声道：“我忘记了，好像，那段记忆被删除了。”
　　“是吗……”桑榆眸色暗沉下来，“看来，是触及他的病根了。”
　　“病根？creator生病了吗？”
　　“病呢，要分心理上的和身体上的。越是复杂的生命体，病根也就越深，每一个人类都有丑陋隐晦的一面。但是每一个人，也有纯洁美好的一面。如果阴暗面长久地占据思想，这个人就会逐渐腐坏。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桑榆懒懒地靠在东隅的左肩上。
　　东隅拉低了视线，问道：“我也有吗？”
　　“有的啊。”桑榆微微一笑，“不过阿隅的阴暗面和最原始的生命体一样简单，我喜欢这样的简单。陪我一起走吧，阿隅，借我的眼睛来给你所有的答案。”
　　“可……可以吗，我……可是我……”
　　“你只负责去努力感知这个世界，感知你自己就好了。生命这么短，别留遗憾。”
　　“我害怕。”
　　“没关系，我在这里，今天带你去郊外走走吧。”
　　许久，桑榆耳里传来细弱蚊鸣的一声“好”，一字抵万语，一个因便选定了一个果。
　　在三个小时的车程后终于抵达郊外。枝杈之间零落下鸟语花香，江面粼粼，映染出桃岸粉黛的灼人春色。不同于山风的萧瑟与江风的阔达，林风显得清爽，撩开发丝之时也撩去了俗念万千。
　　“美景当前，你感觉到了什么？”回过神，桑榆好笑地看着东隅蹲下来抠了抠土，扯了扯野草，又站起来摸了摸树。
　　“……美？”东隅回望着桑榆，只见她柔和的面容似乎要和春风一起消融在这片湖光水色之中，不禁恍了恍神。
　　桑榆摇摇头：“还有呢？开心吗？”
　　“恩，开心。”东隅点头，“这就是，情感吗？”
　　“这是心情，喜欢才是情感。”
　　“我因它的美丽而开心，所以我应该是喜欢这个景色的，对吗？”东隅终于开了窍。
　　桑榆把脸旁乱飞的发丝顺到耳后，像一个老师终于教会了一个学生如何正确运用一门知识一样欣慰感叹道：“这一天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我可是推掉了一天的工作带你来这。”
　　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桑榆遥望着远处如云漫布的梯田若有所思地道：“不过喜欢也不总是美丽的。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如果你喜欢这个世界，就必须包容这个世界的黑暗。”
　　“黑暗……对了，之前你说的creator的病根到底是什么啊？”
　　“他有自闭症。小时候我见他第一面，他就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玩机器人。也没有小孩子愿意陪他一起玩，他们都觉得他怪怪的，一点也不好相处。大人们呢，也总是怜悯地投去几缕目光。我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后来，我便每天去找他玩。最初，他也不理我，我就在一旁看他玩，和他做同样的事。久了过后，他终于注意到我，开始和我说话。后来我成为心理医生，有一半的原因是想治好他的病。”桑榆闭上双眼，似乎记忆正从脑海中淌流而过，源源不断，“他对于人际关系，社会纠纷，自身责任意义之类的话题一向很敏感。他删掉你的记忆，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很喜欢隐藏自己。”
　　“唔……”东隅望向天空，良久沉默后缓缓道，“桑榆和creator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呢。但是东隅是不是和2号，3号，4号机器人一样，没有自己的个性。我与他们的区别，只是多了个名字而已。如果……”
　　“不对。”桑榆开口打断他，“你所经历的事物与他们不同，所作出的选择也会不同，你所要走的路也会和他们不一样。你终会发掘出自己的个性，成为独一无二的生命。”桑榆随即又一笑，“不，对于我而言，东隅现在已经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了。”
　　独一无二的生命吗。东隅暗暗忖度这几个字，眼里透露出迷茫：“我……我不想失去我的生命，但是我，只有……”
　　“永远都不要隐藏你的欲望。每个生命最开始的欲望便是要活下去，你也正是由于这种念头才活下来了。活下去，也许就是生命最初的意义了。”桑榆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
　　“那如果，我因为想活下去而做出对桑榆不好的事情，桑榆也会原谅我吗？”东隅认真地看着桑榆，想要看清楚她任何一个表情。
　　“做你觉得对的事就好。我不清楚以后的事情，也不敢做任何担保。但是如果是东隅的话，要记得我如果对你生气，一定是恨铁不成钢吧。”桑榆眯了眯眼，阳光，还真刺眼啊。

作者有话说

　　慢慢更，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