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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 3 咫尺相思君可知 这场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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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实在太久。
苏泠站在阳台,双手撑在暗红色的铁艺栏杆上,虽是夏季,雨天的冰凉也不可小看。雨滴偶尔随风往里飘了些,便零零散散落在手背上,聚集,滑落。这一片小区均为高档住房,安保措施严密,少有陌生车辆进出,平日在小区里走动的也多是老人。虽有成片绿化之用的树林,却也掩盖不住浓浓的沉寂之感。
不知距此一百五十八公里的静湖中学此时是否有在下雨。思及此,自然不免想起离开学校之前的事情。
那天早上开始晨跑时苏泠便感觉不太舒服,却也硬撑着直到晨跑结束。晨跑一结束她也顾不上吃早饭,便进了洗手间,想捧把冷水洗脸提神。她弯下腰将脸靠近水龙头,冷水上脸,思维确实清晰不少。却不曾料到,直起腰准备离开洗手间时,眼前一黑,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自己的身体与瓷砖地板撞击的沉闷声响。下一刻,后脑勺便狠狠撞上地板,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开,全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走,耳边剩下轰隆轰隆的鸣声,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泠最后的记忆,便是那种身处一片黑暗之中的绝望之感。
幸亏运动场的洗手间男女共用一排洗手池,也幸亏楚非今突然出现,要不然她大概就要成为静湖中学历史上第一个猝死在洗手间里的学生了。
后来的事情是王梓在电话里告诉她的。楚非今背着她走出洗手间,一路送到了校医室。大概也是苏泠的母亲提前委托校长跟校医打过招呼了,校医只做了简单的护理便让学校派车将苏泠送回家。是以苏泠醒来时,便已经在家中。
王梓在电话中有意无意地问起缘由,苏泠也只是一笔带过。至于楚非今,也曾打电话来慰问,却只让她好好休息,不必急着赶回学校。
思绪拉回现实,沾着雨水的手指慢慢覆上后脑勺。枕骨上横亘着一条四厘米左右的突起,再往上些便是今日才摔的部位,淤血未散,轻轻碰触便疼得她直吸冷气。旧伤已愈,新伤又起。
母亲虽然严厉,却一直明白苏泠后脑勺的伤是她一直不愿去想的事情,因此从未让旁人直到这件事,也百般维护不曾让此事外传,知晓此事的也只有亲近之人。
苏泠赤脚站在阳台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抚着后脑勺,手背手臂满是水滴。端着药的叶如晦一踏进来便看到这样一幅病人自虐图。
“小泠。”叶如晦的语气有些不快,但还是将拖鞋放到苏泠脚边。
“谢谢。”苏泠目不斜视,径直越过叶如晦坐回床上,翻开刚才未看完的小说。
“小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苏泠一愣,目光不能再往下移动半分。明明只是一句陈述句,却像绵绵密密的针扎在手心上,不至锥心,却无时无刻让人难以忍受。
她低头不语,按在书页边角上的手指因为太用力开始泛白,彻底泄露了情绪。
良久。
“我知道,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真是一个绝佳的逐客令,哪怕逐的是真正的主人。
叶如晦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孩,即使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五年。
苏泠直直地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铅印字,即便不看,也大概知道叶如晦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脚步不似平常沉稳均匀,却也还算快速地走出了房间。
苏泠看着泛黄的书页,思绪却突然陷入滚滚的时光洪流之中。
那一年十二岁的苏泠刚到叶家,见到十七岁的叶如晦。如同每一个重组家庭的粉饰太平,原本来自两个家庭的孩子并没有对彼此抱有好感,甚至其实已经到了排斥的地步。碍于长辈的面子,他和她维持了最基本的礼仪,十分默契地维持着异姓兄妹感情深厚的假象。
她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将来她独自居住为止,但命运常常爱跟人开玩笑。这种浮于表面的兄妹关系终止于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第二年。
那是蝉放肆鸣叫的夏夜,再过不久便有一场小提琴比赛,无人督促,苏泠自己也练到了深夜。睡前只觉口干舌燥,便下楼喝水,经过叶如晦房间却发现他未熄灯。她也是心思细腻的人,在新的家庭里处处小心翼翼,自然也清楚叶如晦一般都在十一点左右便会熄灯休息,今天已到了凌晨零点却还亮着灯,着实反常。
喝水回来时,苏泠再三思虑,还是敲了叶如晦的房门。房门只是虚掩着,叶如晦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平日里的不苟言笑全变成了此时此刻的虚弱无助。
叫救护车、急救、陪护,后来苏泠想起来的时候,开始惊讶于当时的她居然有那么强的行动力。两个年龄一字开头的小孩子在医院里度过了两天一夜,等父母赶来的时候,叶如晦醒过来了。
尽管叶如晦对于自己的突发病情三缄其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感情发展。
三年前苏泠拒绝了入读静湖中学初中部的机会,不想让这个房子从此只剩一个叶如晦。三年后苏泠本可以再次拒绝,但叶如晦一个月前在家庭聚餐上突然提起了自己的女朋友。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子的叶如晦,紧张、害羞、又略带期待。她自然也并非是那种为在乎的人一心一意等待付出的人,既然事已至此,她也应该选择在这样不为世人所齿的感情里抽身而去。
雷声骤响,铺天盖地的刺眼光芒袭来。
半夜里突然惊醒,梦里大片大片的白色把苏泠惊出一身冷汗。额头上一片湿气,她想起叶如晦之前拿来的那杯水,手探向床头柜,触感冰凉,手一抖,整杯水都倒了。可能真的太愚钝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苏泠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厨房灯火通明,叶如晦穿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一股药香悠然飘来。他似乎并未察觉身后还有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盯着药盅,嘴里还似有似无地哼着曲子。她凝神听着,似乎……是她以前在家时常拉的那首曲子,《似曾相识》。
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脚冰凉。叶如晦关掉灶炉上的开关,端着药转身。她无所遁形,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叶如晦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地放下药,走到苏泠面前。他很少摘下眼镜,此时此刻,摘掉眼镜的他反而更加真实。不再是那个外人口中的叶家长子,对于她来说,他只是叶如晦而已。她微微眯起眼睛,逆光的叶如晦像一座雕塑,他所有的表情她看不见,她所有的感情他也感受不到。虽然他们近在咫尺,可是她和他之间永远横亘比天涯更残酷的遥远。
毕竟只要他是叶如晦,他们就还是兄妹。
不期然落入一个熟悉的拥抱,一如四年前在医院的那个夜晚。外人羡慕这个重组家庭和谐快乐,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失去了些什么和得到了些什么,有舍有得永远是人生的守恒定律。眼眶红了又红,鼻子酸了又酸,苏泠突然觉得这几年宛如南柯一梦。她从不否认在这个长达五年的梦里叶如晦待她极好,纯粹的,哥哥对妹妹的好。
可她对叶如晦的感情,却未必只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也许此情可待若干年后被人提起,但此时此刻它存在的意义仅在于让她在错的年纪里沉沦于错的感情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