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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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表弟，我正要与这位少侠的兄长决战。你记着，若我死了，便把我的兵刃带给你姑父，不必报仇。若我活着，我也要为靳兄守孝三个月，不必等我。”
靳兄道：“六弟，你听清了吧，我也一样。”
两个晚辈大惊失色，一齐扑上来要询问缘由，替我们化解心结。我们自然充耳不闻，抬步只管向前走。表弟退无可退，脚踏上最后一阶楼梯，他终于含泪让开，道：“表哥，你若有三长两短，我替你向姑父姑母尽孝！”
靳兄脚步差点一歪。
而另一少年则道：“三哥，你今日若想随便搏命，必先把我三刀六洞！哥，你何苦意气用事啊！”
我心情激荡得差点没喷血。
但我只能淡笑，靳兄只能垂首。我抚着长剑，靳兄摸着长刀，靳兄道：“夜色正好，莫要耽误时辰。”
我道：“很是。”
这客栈的屋顶施展轻功更有难度。我略微踌躇，决定还是在有烛火的店内，桌椅杯盘间决一雌雄。我一咬牙掏出了块牌子，站在楼梯上亮给楼下所有人看：“青剑派寻仇，无关人等退散！”
青剑派掌门是我师父，这令牌号令一般大小乃至中上的门派已经绰绰有余，何况区区杂色人等。众人一静，替靳兄传话的店小二简直目瞪口呆，悔恨不已。我正想把话说第二遍，靳兄亦掏出块牌子道：“追月刀派寻仇，无关人等退散！”
人头立即攒动，一家胡闹还好说，卷进两家仇杀里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时间万马奔腾，霎那间为我们空出地来。我与靳兄一起抱拳谢四方识相的英雄：“打扰了。”
尔后各自摆出起手式。十五表弟最后望我一眼，不情不愿地随人流退散。不过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坚韧地兜兜转转，依然落在我身上。他等着看我披麻戴孝，或者为我披麻戴孝。他毕竟不如阿大阿二在江湖中浸淫良久——阿大阿二早跑得不见踪影地躲清闲去了。靳兄的族弟哭着喊着扛住人流，东歪西倒地拦到哥哥面前：“三哥，什么恩怨不能一笑相泯？听我一句劝，我们回家吧。”
我发现，靳兄打发族弟回家的愿望很快就能遂了。我趾气高昂地冷笑，不屑道：“靳兄，这该不是你族妹女扮男装罢？”
靳兄拍开族弟的人形障碍，喝道：“胡说！”一拔刀，一刀劈来，刀光闪烁，杯杯盘盘碎了一地。
我提气，拔剑相迎。
刀剑刚拆一招，旅店又起骚乱。有人大喝：“我等乃流风派弟子，搜查不肖门人绿竹，还请各路好汉行个方便！”
院子里的人群出于惯性，又跑了个七七八八。几个衣衫飘逸，佩戴面纱的青衣人往店里冲来。靳兄两耳不闻门外事，冷笑：“杨贤弟，看刀！”
我勉强接他一招，低声怒道：“靳兄，眼下时令好像不妙，你我常常撞鬼。现在麻烦又来，我们不如有缘再会。”
靳兄“刷刷刷”三刀大开大合，削过我发梢和耳边。他道：“杨贤弟真是急火攻心了，不想想流风派到底什么底细。”
我仗着轻功凑合，勉强不落下风，同时恍然大悟：“神龙见首不见尾！”
靳兄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简直来不及生气，心中立即升腾起无限的崇敬，简直像小师妹崇拜大师兄那般憧憬地看他。靳兄从不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老乞丐与流风派乃是连环计也。若老乞丐的戏被人拆台，还有后续的流风派抓人事件给族弟过瘾以作弥补，若不曾，也可锦上添花。一件事若坏到极致，反倒让人恨不起来了。靳兄在阴谋诡计上的能耐让我高山仰止，心服口服。
我豁达地笑：“靳兄果然幽默，乃人中龙凤！”
他挽一朵刀花：“不敢。杨贤弟才是真性情人，还望不要记恨愚兄才好。”
我们会心一笑，打得更加卖力，难舍难分，务必不给靳兄族弟任何妨碍。
几个青衣人杀将进来。
靳兄眼角余光扫过屋子，发现族弟已经不在屋内，放心地收手，把刀还鞘道：“兄弟们辛苦了。”
为首一人客气：“不敢。”
靳兄笑吟吟道：“这是说的哪里话。”他掏出一只锦囊，道：“这是兄弟们的酒钱，还望大家……咳……对此事保密为好。”
为首那人不动，依旧道：“不敢。”
我隐隐觉得不妙。江湖末流英雄的气质能耐我十分清楚，他们断断不会不卑不亢，只会装孙子或充大爷。这般冷淡傲然，必定是二流以上的货色。
我想到的，靳兄自然也想到了。他勃然变色，向后飘出三尺，喝道：“你们是谁？”
我当然没有拦在中间的道理，只比靳兄退得更远，同时在心中哀嚎：阿大阿二，你们哪里快活去了，少主寡不敌众，性命恐不保矣！明年今日，少主坟上草儿青青，你们能哭给谁听？
阿大阿二怕是没有想这个问题。
那人道：“在下流风派弟子，请教二位一句话？”
靳兄强自镇定：“哦？流风派？我追月刀派与流风派向来无冤无仇，没有丝毫瓜葛。诸位来得如此突然，毫无缘由，我怎么知道，你们身份是真是假？”
那人缓缓拿出一串念珠，碧玉所制，流光溢彩，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上赫然刻了个“流”字。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流风派信物是方的或是圆的，这些琐事向来由阿大阿二代我记着。不过碧玉珠子货真价实，假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我与靳兄，有轻有重地变了变脸色。
那人道：“阁下劫持我派不肖徒绿竹，可否告知我等她的下落？”
停了停，又道：“可能也化名倚梅。”
靳兄与我依旧不敢松气，靳兄谨慎道：“那真不巧，后来我与绿竹姑娘不曾同行。”
那人“唔”了声，一双漆黑的眸子转向我：“那阁下呢？”
我说了实话：“那也不巧，一顿饭之前，倚梅姑娘刚刚向我告辞。”
他淡淡地：“哦？”
碧玉珠子向我们一扬，“我还以为，靳公子让人衣我派陋衣，对流风派上上下下，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呐。”
他身后四五人，兵分两路，举着长鞭，向我们杀了过来，气势了得。我与靳兄情急之下，居然心有灵犀地想到了拖后腿的兄弟，一起大叫：“你们怎样了我表弟∕堂弟！”
十五表弟与靳兄的族弟，都没有出现，而长鞭已至。我们各自又提一口真气，狼狈不堪地应战。只见身边的青影，都有一双幽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我虽是我师父最不成器的徒弟，但还是能使个“百花杀”晃花人眼，然后纵起“逃之夭夭”的轻功逃跑的。我施展功夫，转身冲向屋外，但我毕竟学艺不精，围着我的两个人回一招“凤凰三点头”封住我所有去路。我惨叫：“阿大阿二！”
阿大阿二没有来，也许来年，他们当真要为我焚烧一堆黄纸，在纸全化作黑灰后，飞得满天满地时，浇一杯我爱的女儿红。但是此时，银铃声起。
一缕紫纱如烟如雾，如月如风，鬼魅般飘飘然荡漾开来。有一个婉转莺啼的声音道：“靳郎，靳三郎？”
百忙之中，我打了个寒战，心里破口大骂，什么东西，奶奶的个小娘皮！
倚梅姑娘，仿佛踏着流风，翩然而至。
倚梅这招灾招祸的小娘皮，竟是个人物。
拿着碧玉珠子的人低声念了句偈语，青衣人倏忽之间回到他身边。拿着碧玉珠子的人慢慢道：“你果真还是来了。”
倚梅，或说是绿竹，盈盈望了眼靳兄，道：“我总不会，离三郎太远的。三郎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只要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奶奶的个小娘皮，我望一眼靳兄，只见他面如纸色，汗如雨下，两眼无神，浑身颤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乃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典型。
“爹，你不懂。”倚梅说。
我无言。
这艳福，就如十五表弟的板子，我绝对不抢。
碧玉珠子转动，青衣人再次一拥而上，倚梅浑身的紫纱，霎时间被围了个密不透风。我这才发现，我再也站不动，脚一软，倒在地上。靳兄拿眼角斜我一眼，释然地，自暴自弃地，与我共勉地，决绝地晕倒在地。
而紫光暴涨。
我看不清倚梅使什么兵器，只觉得眼前一花，青光已破，一个人影竟直直向我砸来。果然我并非三郎，倚梅姑娘断然不心疼。
我给那人影做了肉垫，因为我实在没力气向右边多滚一寸。我眼前一阵发黑，一口气透不出，然后迅速走岔了道。阿大阿二，清明纸钱，多加点金银裸子吧。
但我没有昏。
一只手替我疏通了疏通穴道。我悠悠睁眼，呢喃道：“阿大。”
“阿大”道：“嘘，小兄弟，你别说话。”我终于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和一身青衣。
我当然惊慌失措。只是实在没有精力挣扎慌乱。
青影加大力度替我揉了两下道：“小兄弟，多谢。你莫怕，我们不是歹人，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我那一口走岔的真气死活归不了位，逼我生出一股透骨的寒意。我虚弱地轻声问：“怎么说？”
青影小心地环顾四周，见几股青影又围了上去，与紫光交错一起，无人顾及到他，方才放心道：“我家老太爷自小有个心愿，想在江湖里闯一闯。我们老爷不放心，遂叫我们几个串一出戏与他看，权当全了老太爷的念想，将来黄泉路上，走得无牵无挂。”
他觑一眼漫天的紫色薄纱，咂舌道：“我们老爷就是孝敬，单为了这姑娘，就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呐！”
此时，屋外传来骚乱，阿大阿二剑尖浴血，哇哇乱叫：“少主！你在哪里，还好么？白小少爷和另一位小少爷遇人偷袭啦！我们刚刚救下！——”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阿二眼睛尖，立时发现了我。他惨呼一声：“少主！”
他红了眼眶，与阿大挥起剑，砍瓜切菜似地斩向正毫无防备的戏子们，劈开一条货真价实的血路，向我冲来。
什么是江湖，什么又是年少英雄？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