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似水流年 ...
-
严格地说，我这一生，大约应该庸庸无碌。
大约会在我爹的安排下，骗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妞儿当夫人。守着我爹和我师父为我打下的一亩三分地，把我爹的二流门派混成三流。大约会有几个儿子，如若他们不像我一样废，不像他们娘那么蠢，说不定还能把祖传的门派混回二流。
我拿着一柄拂尘，幽幽地想。
暮色蔼蔼，阿大穿着一身灰衣，跑来对我道：“玄虚真人，外面又来了个瓜娃子要你指点剑法，你要不要见？”
我道：“我的心里，早已经没有剑了。”
阿大为难地搓手：“真人，那傻子跪着不走。”
我拈起一颗才吐出来的葡萄籽，道：“把这玩意儿给他，让他想明白了剑法和果核儿的渊源，再来谈剑。”
阿二咕哝：“真人，你可着劲儿作。”
我这一生，竟然没有庸庸无碌。据说，我与靳兄二人合力挑了流风派，一战成名，后生可畏，但是不免失之残暴。据说靳兄乃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我是冲冠一怒为兄弟。所以虽然失之残暴，但是师出有名。但即使再师出有名，这般残暴，在名门正派中，也是不对的。
于是刹那间流风派各路弟子，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地底下冒出来，又像乡野间的韭菜，一茬又一茬，割也割不完。韭菜与春笋追着我二人寻仇。一大批青年后生，眼看着就要踩着我二人的脊梁骨春风得意。
此诚乃危急存亡之秋也。
但我依然不敢把阿大阿二交代出去。一则，据阿大阿二所说，他们世代受我派重恩，不脑肝涂地无颜见列祖列宗。二则，我还要些许脸面。
那么多江湖少侠，居然没我派两个下人看得清楚。出头鸟，哪里那么好当。不如挟制着一个有钱无脑的少爷，随心所欲，倒也快意一生。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斩断俗缘，跑入深山老林修道去了。
江湖流言顿起，不懂我为何心如冷灰。有传言说我不比靳兄英俊潇洒，不得美人芳心，于是此生青灯古佛；有传言说我不比美人好颜色，不得靳兄芳心，于是此生青灯古佛。自然也有人猜到事实，觉得我胆小怕事，缩到道观里当缩头乌龟。
因我把剑都折了，所以越发像个有恃无恐的高手。“流风派”的少侠们不免惴惴，怕我故意虚晃一枪，其实打算瓮中捉鳖，斩草除根，于是声称不好意思对失恋的道士出手，改变目标，一门心思地追逐靳兄。据说靳兄自从美人仙逝以后，要为美人积德，脾气反而和顺许多，危险不大。只有不曾崭露头角的傻子，且不惧我脑子不正常的威名，才被世人诳来求教。
若是这些后生傻子仗剑出门，遇见某个颜如渥丹的武林世家公子，前呼后拥排场极足，身配一把细剑，那多半是靳三郎靳兄。据说他从不轻易出手，想请他一战，先得斗垮他身边的七十二护法和三十六金刚。否则，他不会拿青眼仁看你一眼。据说他的剑法无人见过，见过的人大都已经死了。唯一见过没死的，乃不才在下。
靳兄向来只走阳关大道，自矜身份，从不留恋风月之地。据说靳兄此生惦记一片有缘无分的白月光，立志守节。
那片白月光叫倚梅，字绿竹。
世人都记得她的一句话，认为很有味道：“三郎，我只要对得起我的心。”
倚梅姑娘据说貌美无比，人间罕见。只是佳人再难得，她已不幸仙逝。顺便带走了两位惊天奇才的魂——也就是我和靳兄的魂。让我二人一个斩断红尘，一个不屑红尘。
不过或许世间还真有一个傻子喜欢过她——比如说我的十五表弟。但自从我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也颇有一段日子不曾听过他的消息了。想来我舅舅读过两本书，还有家法，总不能制不住一个儿子。
结果呢，无数江湖女子爱扮作她的模样，手持一把绿竹，簪一支梅花，披一身紫纱，幽幽地唤情郎的名字：“三郎……”
阿大拈着葡萄核儿出去没有多久，又一路小跑回来。他道：“那瓜娃子说，他没有得到真人指点，当然不敢妄言。只请真人让他侍奉一旁，端茶倒水，十年后他出师闯荡江湖，绝不对外提起真人，徒惹真人烦心。”
我道：“他跪着，还是站着？”
阿大道：“真人，他跪着。”
我十分麻木地叹气。在我门前，跪折腿的都有。
我正想着怎么打发这个二愣子，阿二吵嚷着跑进来道：“真人！”
阿大谴责地看他，嫌他毛糙。
阿二道：“村子里的一个小娘子送来了极好的母鸡，你去不去瞧一眼？”
事关口腹，不能不慎重对待，我立即赶到后厨。只见倚梅姑娘做村妇打扮，正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只老实安分，不知自己前途未卜的活鸡。
我目瞪口呆，正不知自己应作何反应。一个愣头愣脑的，活像当年的十五表弟的年轻人斜刺里蹦了出来。他一扯我的衣摆跪下就要磕头喊师父。我虚虚拿一把碧玉扇子挡住了他，道：“你说十年之后闯荡江湖，是为了什么？”
他慷慨地道：“为了不负阿如。”慷慨完了，羞涩地偷眼望一望倚梅。
我道：“那，这便是阿如了？”
他点头，又要磕头。
我再拿我的碧玉扇子拦住他。
倚梅一直像个小家子的寻常姑娘，脸上泛红，低头不敢看我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想了半天，一股莫名的悲凉突然涌上我的心头。这很奇怪，我在莫名地被最盛大的虚名坑得最惨的时候，都没有生出这样的悲凉。我想也许是饿了，否则哪里来的如此恢弘的空虚，涨得像我这般心宽如海的人都难受得慌。晚上定要好好地、细细地喝一碗汤，暖一暖肠胃。打定好主意，我方慢慢道：“找我没有用，我一生被江湖所误，不曾见识过真正的江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似水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