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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倚梅姑娘 ...

  •   靳兄找了个妙人儿,真是我见犹怜,兼又心比比干多一窍。她忖度着看看我的脸色,估摸东窗事发,立即哭着拜倒道:“这位公子,奴家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以谋生计。奴家,奴家也只不过求一个卖艺不卖身的结果啊!”
      我几乎被她逗笑了。我真是个大度的人。
      我没时间等她哭完,尽管欣赏美人哭的技艺也是雅事一桩。我任门开了一条细缝儿,屋子里的人影被风吹得散乱,窗户纸似乎又漏了风,一双黑眼珠子在四处乱转。我派只管深情地伸手去扶美人:“罢了。我虽不通诗书,‘海誓山盟’这几个字,还知道怎么写,向来也极为敬重。姑娘且安心住下,若那一日姑娘有了新的去处,或遇见良人,在下设宴相送。”
      姑娘的技艺不凡,角色转变十分利落,她含着两弯盈盈秋水哽咽道:“多谢公子大恩。若能与三郎重逢,我夫妻二人给公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不足以报!”
      果真是卖身可惜了。
      黑影轻手轻脚地缩了回去。我很满意,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情深意重的大侠。这才觉得,白天丢掉的场子,被找回来了大半。我想前来偷听偷看的十五表弟也很满意。
      我深沉地在院中立了一会儿,仔细地想,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到底是出自那一首诗来着。

      然后我就衣衫不沾脂粉味地与表弟相见。这种情景,不值一提。他毕竟比不上那位名唤倚梅的姑娘城府深厚。我们像所有表兄弟一般,左不过惊讶一把,苦苦相劝,然后谈谈江湖,又谈谈舅舅舅母近况,我再次徒劳地劝他回去而已。
      最后我长吁一口气道:“表弟,在外头不比在家里,一切好自为之。”
      十五表弟眉开眼笑,为了我话里的“好自为之”。
      “全仗表兄提点。”他洋洋得意地回答。

      因为多了十五表弟,我不得不略微改变方向。取道师门与家的中间路线,等十五表弟被捉住了,我也对我的去向有个恰当的交代。当然,这条路通往我想去的涵城,是远了些,不过胜在路不难走,十分方便。
      十五表弟是不知道的。对于江湖他一头雾水,必须要听我的指教。
      我指一片桃林:“传闻‘逃之夭夭’的轻功心法是一位陶姓高人于桃林中悟得的。于高人而言,万物,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道,都深藏玄机。武功心法,多来自日日面对天工造化而顿悟的一念之间。”
      十五表弟深受震动,名曰倚梅的妙人儿略略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目光流转,巧笑倩兮:“公子高深,奴家可听不懂呢!”
      我道:“那倚梅姑娘给唱支曲儿可好?”
      倚梅含羞带臊,放下帘子不理我了,帘子的穗子娇俏地晃了晃。阿大依然肃穆地给她赶车,阿二不知好歹地拍骡上前,拉着我的马头低声说:“少主,‘逃之夭夭’几时是在桃林里被悟出的?”
      我凛然:“东坡写赤壁,不也搞错过地方么?”
      小马车里传来几下调弦的声音,一支新曲儿在悠悠地唱:“大江东去,浪淘尽。”
      十五表弟喟然道:“表兄,倚梅姑娘真是好气魄。琵琶歌大江,岂是一般的女子情怀!”
      我笑,依旧十分经典地忧郁:“江湖女子,气势自然不同,岂是胭脂河畔的轻浮流莺,深闺阁楼里的哀怨女子可比拟的。”
      这种忧郁,显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气度。终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十五表弟没有见识地,眷恋地回头望一眼。
      那一眼牵动少年心事,我替舅母肝疼。

      天色已晚,打尖住店。我向十五表弟解释,江湖女子向来不拘小节,所以倚梅姑娘与我们一起吃饭。我令阿大阿二也不用拘礼,坐在下手便可。菜才上桌,方举箸,一个老乞丐走进店来,衣衫破旧,浑身气味不雅,一双老眼像要灭不灭的老油灯盯着旅店里三教九流的客人看个没完。店小二恐人生事,立即尽职地开始轰人。十五表弟脑子突然搭错线,问我:“表兄,曾经有过传闻,张良的兵书乃是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所赠?”
      我夹一块烧鸡:“不错。”
      倚梅拈了块豆腐,看看我,又看看十五表弟。十五表弟道:“怜老惜弱本是人之常情,怎可如此无礼!”跳起来,冲入老乞丐的战团。正在轰乞丐的小二被他一巴掌推转了几个圈扑向同伴,他的同伴正站在我们身边,端着一碟青菜虾米往我们桌上放。于是一碟子青菜猝不及防地翻落,透过下落的青菜,我清晰地看见无辜受累的店伙计笑容狰狞地固定,眼神纳罕,而又诡异。
      我觉得他祖宗十八代以及我祖宗十八代的脸,一齐被十五表弟丢了个干净。十五表弟就不会赏块银子么?我的师兄曾告诉我,若要卷入江湖中的风风雨雨,必须卷入与美人相关才有意义和价值,否则就是吃力不讨好,乃至丢人现眼。美人,无论男女,无论年少或迟暮都无妨,但明眼人不用抬眼皮就能看出老乞丐从来与这词无缘。我忍无可忍。
      我道:“倚梅姑娘。”
      倚梅姑娘把豆腐放进嘴里。她不理我,不过一言不发地望一眼老乞丐,决绝地想了须臾,眼圈陡然一红。我还没来得及愣住,她已大哭着扑上去,搂住老乞丐道:“爹爹,爹爹!”我由愣住改为叹气,忧郁而欣慰地叹气:“表弟,这次多亏了你。倚梅姑娘之前还不曾认出她父亲呐。”
      倚梅立即又对我跪下,哭得叫人好生心酸:“多谢恩公,恩公两次大恩奴家没齿不忘,难以为报。今生今世,奴家愿为公子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为仆为奴,来生来世,奴家愿作牛作马,结草衔环以报!”
      我立即伸手虚扶:“倚梅姑娘这话从何说起,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倚梅拉着老乞丐硬是要给我磕头。
      我道:“倚梅姑娘万万不可如此。既然已寻得老父,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点心愿。我给你准备盘缠,你父女二人回乡罢。”
      倚梅喜极而泣,老乞丐蒙了,只好跟着胡乱用头凿地,懵里懵懂道:“万万使不得。”
      我宽容一笑。对十五表弟道:“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人家父女团聚,哪里匀得出时间给你磕头!”
      十五弟愉悦地要应声退开,实在推脱不开又受了几礼,方才脱身走到我身边。小二已经无话可说,横眉冷对地束手站在一旁。桌上落下的青菜也已经冷了,泛出个油斑,也不见他上前收拾。阿大只好给他们压惊的打赏钱,阿二背后拆台地咕哝:“怎地和话本一模一样儿了呢。”
      我决定以后把阿二送给表弟使唤。
      这顿饭没吃就散,倚梅拿了钱,趁机与我分道扬镳。有小二来,说:“楼上有位公子请您喝酒。”
      我抬头。靳少侠依旧温润如玉,我猜,他第一句话一定要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靳兄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哈哈,杨贤弟可没忘了在下吧?”
      我道:“怎会。”
      靳兄道:“上回一别,是愚兄冲撞了,杨贤弟不会还生气吧?”
      我道:“怎会。”
      靳兄道:“依在下愚见,杨贤弟与绿竹姑娘好像极为投缘吧?”
      我停了停:“她叫绿竹?”
      靳兄亦停了停,我们都没有话可说了,各自有些微妙的羞耻。
      靳兄执壶给我倒酒,又为自己满上,他的手指长且白,我记得有位花魁因为同样有双妙手,所以爱时时劝酒,方便时时显摆。靳兄皱着眉头,似有难言之隐,或者我又得罪了他。他良久才豁出去似的一举杯,一饮而尽道:“杨贤弟,我那族弟,咳,当真时间有限,可否卖我个面子,别再拆我的台了?”
      什么是江湖,这就是江湖。当然这也不是江湖。江湖若止于此,未免像“在止于明明德,在止于至善。”那般无趣了。我这回带着剑,我把手按在剑柄上。靳兄不巧也带了兵刃,他对月轻叹,知道一场明面上的你死我活躲不掉了。
      但江湖若又止于此,那么也未免容易无疾而终。我们刚刚走到门口,就发现他的族弟与我的表弟正在彼此自报家门,甚至打算结拜兄弟,告知尊长。当然,现在的尊长只有我与靳兄。天知道他们怎么遇到的。
      我道:“表弟,我正要与这位少侠的兄长决战。你记着,若我死了,便把我的兵刃带给你姑父,不必报仇。若我活着,我也要为靳兄守孝三个月,不必等我。”
      靳兄道:“六弟,你听清了吧,我也一样。”
      两个晚辈大惊失色,一齐扑上来要询问缘由,替我们化解心结。我们自然充耳不闻,抬步只管向前走。表弟退无可退,脚踏上最后一阶楼梯,他终于含泪让开,道:“表哥,你去吧。若有三长两短,我替你向姑父姑母尽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倚梅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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