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风月录》六安与君眉

2、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十五表弟是走不了了罢。
　　我舅舅终究不好太罚我，申饬了几句而已，估计是天真地想留我一身皮肉让我师父去削。我额外对表弟长揖到地，内心幸灾乐祸，告别得洒脱。
　　我的马在舅舅家不分白天黑夜地吃了多天的豆子，养得皮光水滑，同行的两个小厮儿骑的骡子精神也好，“恢恢”地要凑向大马。我在包袱里发现了大约是舅母偷偷塞给我的额外银票，十分欢喜，立即开始思量它们的下家，顺带着觉得舅母真是个好人。阿大道：“少主，再迟回去，可就赶不上夫人订的期限了。”
　　我道：“不急，我还要找师父领罚。”
　　阿二道：“少主，您若赶不上，夫人还真会把您绑去您师父府上挨板子。八百辈子缺的德可是要一次性还了？”
　　我大怒：“掌嘴！少主我缺钱缺人几时缺过德？让开，老子救人去！”
　　前方确实正在骚乱。一间小茶铺被围了个密不透风，只隐隐传出哀哀哭声，柔肠百转。只听“砰”地一声，重物落地，隐隐有四弦共鸣之声。我推开人群，朗声道：“好曲子，好琵琶。”
　　略一转头，见一个少年看客就站在附近，敬佩地望着我，神情可称孺慕。
　　我暗笑，这是少年们纷纷冒头的时节了。哥哥先做个榜样与你看。
　　“在下以为所谓怜香惜玉，乃远观而不可亵玩，多多捧场便罢。诸位以为呢？”抚琴的姑娘自然连人带琴地摔在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几条莽撞大汉也是必然存在的。我杀出来杀得如此英明神武，难免使他们惊愕一下，连卖唱姑娘都仔细偷瞧我一眼。
　　瞧吧看吧，我最不怕的就是被别人看。
　　大汉怒道：“这小娘皮不知好歹，我……”
　　我怎么能让他骂完，当然出手如风，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翠玉的扇子，点住他周身大穴，一脚把他踹倒，然后转身去扶小娘子。小娘子怕是没见过这场面，吓得连哭都哭不出了，呆呆地任我拉她起来。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轰然叫好。一位少侠不知从哪里跨步出来道：“这位兄台留步。”
　　美人，兄弟。我欣然先放下美人，陪新结识的兄弟喝酒。
　　但那位兄弟虽然请我喝酒，但对我似乎有莫名的恼恨，他要了一壶女儿红后就皱着眉，一语不发，显得十分为难，引得小二差点怀疑他是否没带银钱。我放下酒杯，肃然道：“靳兄，我们萍水相逢，小弟不知何处得罪了你而不自知。还望靳兄明示。”
　　靳兄沉吟半晌，欲语还休，良久才长叹一声，执壶给我倒酒：“杨贤弟有所不知，家家一本难念的经。我家这经，咳，只会让兄弟笑话。”
　　我心道，我才从表弟的绝顶笑话里脱身，哪里又有别的笑话。我笑，只牵动嘴角，不带笑纹，不弯眼睛，十分忧郁惆怅地道：“哪里。”
　　他看我，又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后一鼓作气道：“我有个族兄，少年意气想要习武。可惜资质愚钝，而且家中人丁稀少，也不想他过刀上舔血的日子。他心意执着，在家闹大发了，我姨婶终于打量着让他过把瘾就安分的主意，让他和我出来逛逛。在下为了尽早打发他，就出了个馊主意，雇了几个人，准备哄他一哄，也好叫他知难而退……”
　　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垂头道：“杨贤弟急公好义，在下也是极佩服的。只是这样一来，我不得不另做打算，可否请杨贤弟帮个忙……”
　　果然，我就觉得，英雄常有而美人不常有！我“啪”地打开扇子，想了想，脸色铁青地再“啪”地合上，摔碗而走。
　　我本应与他你死我活一场，可惜出来的匆忙，没有佩剑，只带了把充场面的扇子，末流小角色还说说，靳兄这等平分秋色的，那便是找死。

　　我回来得早，且腹内基本仍是空空。阿大慌忙让阿二给我寻些吃食来，自己拧了手帕巾子给我擦汗。我一把夺过，在脸上狠狠蹭了几下。阿大觑着我的脸色道：“少主，那位姑娘我们带回来了，您一会儿去看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把一口茶吐回杯子，怒道：“别和我说今天的事！”
　　阿大纳罕，但我不可能为他解惑。他犹疑着还想问姑娘具体的处理措施，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阿二回来，拿了几盘子点心并一大碗粥。我索然无味地嚼起来，有些想埋怨阿二不懂拿些下饭的小菜来，又实在提不起兴趣骂人。老窖馒头有点酸，而其他的点心甜得腻，今日累得慌，罢了，我决定明日早上找茬教训阿二。
　　阿二毫无所觉。他站在一边，几次欲语还休。阿大严厉地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瞧瞧我的脸色，但阿二终究克制不了自己的跃跃欲试。
　　我只好道：“说吧。”然后心里打算拼了命也要在今天骂他一顿，也许还可以抽他一顿。
　　阿二脸上泛起隐秘的激动：“少主，我拿东西回来的时候，隐约觉得，房顶上有个人。”
　　有人。
　　什么人。
　　来干什么。
　　阿大道：“少主，不妨事。让阿二再去打回洗脚水，趁着机会看清就是。”
　　阿二奔了出去。
　　然后提了半桶水回来，殷勤地帮我脱袜子：“少主，看见啦。那身形，隐隐是表十五少爷。”
　　阿大阿二的功夫很不赖，看走眼是少有的事。我厌倦地向榻上倚：“啧，舅舅舅母真是欠了他八辈子债，现在指不定怎么找他呢，说不准也把我骂进去。”
　　阿大道：“少主英明。”
　　我道：“若我偏不理他……”
　　阿大与阿二一起望着我。我仔细回味了回味，在心里说出下半句话：那出了事，就当真把心怀不轨，见死不救的罪名坐实了。
　　我抢回阿二手里的袜子，匆忙塞进一只脚，勉强穿了靴子要跑。阿大阿二一起疑惑，我折回来问：“那位姑娘在哪间屋子里？”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