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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表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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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表弟总是不甘寂寞的。
我走向舅舅的书房,有耳报神跟我说:“表少爷,老爷要揍十五少爷。”
耳报神是姑父身边的得力大仆人,全府上下少爷们所挨的板子,都是由他请来的家法。
于是我和板子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十五表弟正在哭谏,而且把这事业进行得惊天动地,伯父在捋袖子,看他的样子,似乎想让表弟改成死谏。
气氛十分糟糕,我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不该人之常情地拦一拦,我犹豫地敷衍着开口:“伯父息怒。”
伯父压着火气瞧我一眼,双眼一亮,从我侧面抄过耳报神怀里半遮面的板子,扬起来就往十五表弟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道:“给我狠狠地打!”
周围两个小厮都是行刑的好手,一齐颤巍巍地应声。但苦于唯一的凶器还在老爷手里,手都不知道搁哪里,大家更加不能为父子相争的戏码摇旗呐喊,鼓舞叫好,于是只能发抖了。我诚惶诚恐地跪下,道:“舅舅,十五表弟不过少年莽撞,心思天真,考虑不周,心地还是好的。都是侄儿胡言乱语了几句惹得表弟行事差池,舅舅要打就打侄儿罢。”
如果伯父执意要打表弟,那我也没词了,这板子我不和表弟争。
一则我确实不过是一个表少爷,二则十五弟挨一顿也是活该,三来,文绉绉的话我说不惯。
十五弟向往江湖,抓心挖胆地向往。我初做客舅舅府上,第一夜,月白,风凉。我站在窗口琢磨明日的天气,盘算是去会会同门,亦或窝着看红袖添香听细雨风流。还没看出月晕没有晕,一个物什迎面飞来,我不免大惊,尔后发现是一只酒塞。这些无所谓,重要的是,十五表弟艰难地倒挂在屋顶上向我招手。
据说他从来没踏出过自己的家乡,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身莫名的做派。他家的瓦是好瓦,铺得密密麻麻,但略微有些陡。我翻身上去,蹲到他身边,看他矫正了坐姿,把一罐酒朝自己兜头泼下,衣发俱湿。他笑得粗俗:“好酒好酒。”
那一霎那,我无言以对。
喝到他嘴里的,绝超不出二钱。
他自认心照不宣地闪着眼睛,道:“大哥,快意江湖乃人生之幸啊。”
那时我便知道,十五表弟不是个好货。不过我飘零江湖,如奔流大江之中的残叶,如朗朗乾坤下的烛火,如刚刚见面的一群女人的笑声那般庸俗与不值钱,很少能见到这样欲语还休的崇敬了。于是不免也高深地一笑。我笑得比我剑法好看,略微地,不需鲜明但也不死板地提了提嘴角。这种笑法,万万不能带出笑纹来,也不能深及眼底,十分考较功力。
江湖,什么是江湖。
家严家慈各有一套成型的理论,反而弄得我无以适从。我捡了几件轶事说与表弟解闷儿,然后唏嘘感慨:“江湖,谁说得准什么是江湖。”
表弟很有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的跃跃欲试,我适时地厌倦,凌空一跃,翻回房内。事实上我也确实厌倦,若换个人,示在人前的只能是深沉忧郁,怕早就当真忧郁了。
我是南临白府的表少爷。家慈错托终身,嫁了个舞刀弄剑的江湖客。座下弟子喊师娘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成了压寨夫人。而家严从此觉得英雄救美,然后美人以身相许是桩有面子无里子的事,不过这与家慈无关。原因说来话长:我小时候家严心情总是复杂,一方面希望我长得像他,另一方面觉得我若长得像他委实有些对不起我。等我长大了便让他放了一半心,外甥肖舅;然后碎了另一半,武功肖母。他觉得定是我娘文文弱弱的血脉使我烂泥扶不上墙。
这有一定的合理夸张。
但总而言之,我的皮相以及装相能耐印证了我表弟对江湖的猜想。比如世外高人,天下无敌的落寞;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而又画着一颗朱砂痣,一片白月光;餐风饮露,遗世独立,等等等等。
十五表弟便提前为大部分江湖客一辈子都挣不来的烦恼忧郁了几日,闯了大祸。他傻里吧唧地跑去退自己的娃娃亲,因为他觉得自己必定在江湖里活不长的,必定死在盛年。他未来的岳父岳母善良地与亲家通了通声气,所以说,这顿板子,若不是看在家慈的份上,我也逃不了。
我怎么会知道表弟那么蠢,我在他这年纪时,听那种剖心之言,早哈哈大笑,一笑而过。蠢,该打,打死活该。
但我不能等舅舅舅母醒悟过来,与家慈家严通气,然后发现我出来纯粹是不务正业。
事实上我本来就只打算厚着脸皮,要点盘缠继续浪荡江湖。只是舅舅未免有些客气,我也不能暴露本性,只能权宜地住下,天天稳重而忧郁。
我道:“舅舅,侄儿自知惹下大祸,罪无可恕,请舅舅责罚。且侄儿心浮气躁,不日还要去向师父领罚。”
我师父住得很远,有个词叫鞭长莫及。师父哪里知道我要去请罚,舅父又怎知道我又没有去呢?
舅舅尚且没有反应,十五表弟悲切地嚎叫:“表哥,你莫抛下我!”
我沉脸:“表弟,江湖险恶,你若远游,将舅舅舅母置于何地?”
十五表弟立即如一尾脱了水的濒死的鱼那般摇摆起来,生怕我长啸一声,飘然而去。而事实上我连包袱都没开始收。十五表弟气沉丹田,无限哀怨地大喝:“爹!”
到底是亲父子,下手重不了,挨了三板子还有这等充沛的中气。我耳膜犹自颤动,很想揉一揉,反正舅舅正怆然地望着窗外,不在看我。我估计他又在哀怨家慈的事。都是他教妹不严,错许终生,以至于生下我这种孽障,自己子嗣运差,又生下十五表弟这样的孽障。但我终究不敢,舅舅回神,难以言表地望我们一眼,一板子又拍在儿子身上。
我表弟一声哀鸣,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