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樱飞》煌如月

9、情愫暗生 而远在千里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腾云塔，有一个蒙着双眼的男人，站在观星台上，面朝西南的方向，从西南吹来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但是却渐渐舒展了紧锁的眉头。如果你仔细端详，就会发现他虽然蒙着双眼，但是他俊美的脸型，坚挺的鼻尖，嘴角上扬的线条，还有纤细却饱满的下巴，跟流莺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但与流莺不同的是，他没有深邃的眼睛，他蒙着双眼，他的肤色更为苍白，在流莺身上可以看到的妩媚妖娆，风流不羁，不屑与高傲，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用雪儿的原话来说，“他是那种沉静宛若深湖，儒雅犹如松柳，细腻堪比春雨一样的人物，他总能很容易就住进你的心里，让你再也忘不掉，忘不掉……”他就是琥珀，流莺的孪生哥哥。

　　雪儿是琥珀的贴身侍婢，她比琥珀大四岁。但却又不是侍婢这么简单，如果要轮身份，雪儿应该是麒麟国的公主。她五岁哭泣的时候，就看到一岁大的琥珀，那双琥珀色迷人的眼睛，似乎在安慰她似的在朝着她笑，那仿若冰雪初融一样的笑容，让深宫里的她第一次觉得没有那么寂寞。后来青龙国以武力镇压要求交出琥珀，护国法师白启献出一计，让皇室血脉作为贴身侍婢陪伴在琥珀左右，今后如果能产下子嗣，作为有麒麟国血统的侍神者的孩子，自然会帮助麒麟国去争夺天下。这是麒麟国先行的一步棋，不管琥珀在谁的手中，今后都会属于麒麟国。皇后舍不得嫡亲公主，于是把母亲只是普通宫女的她作为琥珀的侍婢一起送到青龙国。她是开心的，能离开冰冷的深宫，跟一个能让她开心的孩子在一起，她比谁都乐意。在青龙国六年，琥珀失去迷人的双眼，那一年她十二岁，琥珀八岁，他们又被一起送到这腾云塔，长大之后的琥珀，这样俊美，如果他的双眼还在，会是多么的明媚迷人。如果可以，她情愿用她的生命去换回琥珀的眼睛，但是琥珀却说，失去眼睛的时候，才是轻松自在的时候，因为他的心，可以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公子，您站在这儿一夜了，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了么？”雪儿看到琥珀舒展了眉头。

　　“我本来担心那个孩子会做出一些逆天的事情，会受到上天的惩处，但是从西南吹来的风没有丝毫戾气，反而和悦安详，说明他不但平安无事，而且还遇到了让他开心的人，他开心，我也就开心。”琥珀温柔的说。

　　雪儿默默的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她想说，却没有说出口，而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开心，我才会真正的快乐。

　　秦鹰张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府内自己的房间里，仿佛就像做了一场奇异的梦，但是脖子上挂着的石扳指，还有腿部传来的受了伤的痛感，剑架上悬着的那把血煞都告诉她这些经历不是梦。

　　秦鹰刚要下床，金在云就送了汤药进来，原来因为剑伤刺得比较深，她已经发烧昏睡了三天。现在烧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愈合。金在云告诉她，听到府外敲门声，打开门才看到她昏睡在大门口，只看到她一个人，没见到旁的什么人。秦将军很担心，亲自给她伤口换的药都不肯假手于他人，现在她醒了，应该去跟将军通报一声。但是比起去见父亲，秦鹰更想去万花楼见一个人。可是起床了才发现自己还是在沙漠里的那一身，又脏又乱又臭。

　　为了不让金在云唠叨，不爱喝汤药的她也一股脑儿就把汤药喝了，支开了金在云，用清水仔细擦拭了身子，换了身衣服，勉强还是能走路的，只不过难免一瘸一拐，这一拐，就拐到马厩里牵上马直奔万花楼。

　　到了万花楼，却被告知流莺已经离开，去了皇都翼城，明知道她一定会寻来，却也什么口信儿都没留下。秦鹰有些失望，但回想起流莺本就是个懒得说话的性格，自然也不会特意给她留什么口信，出了万花楼的门，这一次回望万花楼，却较之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心境，第一次那样恣意潇洒，这一次却有些牵念与失落。

　　回到府里，迎来的是秦啸天的震怒，听说女儿醒了，自己急匆匆赶回来，却发现府里已人去楼空，派人去寻，居然回报说秦鹰去的是万花楼。她一个女儿家，去什么万花楼，都怪自己平时太宠溺她，使得她骄纵任性，忘了自己的身份，变得越来越没规矩，这么发展下去，将来有什么面目于九泉之下面对她娘亲。

　　秦鹰只是顺着自己的感情去做，并没有想到这么多，也没有考虑过流莺舞姬的身份，顾惜到她父亲将军的立场，在这个社会身份尊卑有别的时代，任凭怎样开明的家风，都不会允许贵族女子私下与身份卑微的男人结交，更何况流莺还艳名远播。秦鹰当然更不能透露沙漠里的遭遇，宝藏是个秘密，父亲知道，只会对他百害而无一利，父亲很愚忠，一定会为了国家去寻，他若去寻，非但无功，寻到只怕招致怀璧其罪的杀身之祸，寻不到，也会因办事不利而有牢狱之灾。还好左参将在一旁规劝，说秦鹰虽然有过，但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剿灭匪寇，功胜于过，这件事才这么平息。

　　随着流莺的离开，秦鹰的生活，也回到往日的步调。血煞剑她也舞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她每每夜里都有翻阅古籍，希望能够看到貔貅之国的只字片语，但往往总是无疾而终，在貔貅国遗迹经历的那一切，真的好像一场梦。

　　夜深人静，不晓得已有多少人在梦里，而在秦啸天的梦里，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亡妻，亡妻对他情深意重，在他被贬之时，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委身下嫁，女儿越发长大，依稀越能看到亡妻的影子，都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如果亡妻还在，他宁可不当什么英雄，只愿能够好好陪伴在妻子左右，不再到处奔走，如果妻子还在，女儿一定会像妻子一样，那样温柔，又善解人意。

　　烛火扑闪扑闪，秦鹰翻阅古籍累了，揉了揉双眼，听得外边打更的敲了四下，已是四更天，秦鹰伸了伸懒腰，起身到庭院走走舒缓舒缓疲乏。却看见父亲在庭院的石桌边独酌。在银色的月光下，父亲两鬓的头发都已斑白，几乎日日相见，因为太过熟悉，都不曾察觉父亲的衰老，秦鹰只觉心中一阵心痛苦涩。

　　“爹。”秦鹰轻唤了一声。

　　秦啸天怔怔端着酒杯，却未听见。

　　秦鹰索性走到秦啸天身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鹰儿，你还没睡啊。”秦啸天，这才看到秦鹰。

　　“爹，习武之人，一向比常人警觉，孩儿刚才叫了您，可您却不曾听见。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让孩儿替您分忧。”

　　“我只是想起你娘。”

　　“娘去世的时候，孩儿年纪太小，对娘一点记忆也没有，但是，娘如果在天有灵，看到爹过了十四年仍然这样为她黯然神伤，娘也会不安心的。”

　　“如果你娘还在，一定会把你教得很好，绝对不会像爹一样，把你当成男孩儿来养，你也不会去万花楼那样的烟花地，你们女儿家的事，为父都不懂，苦了你像个男孩一般长大，爹只希望能给你找一个好的夫婿，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爹，”秦鹰打断父亲的话，“鹰儿现在过得很好，陪伴在爹的身边，为爹分忧，是鹰儿的心愿，我希望爹能够把我当成儿子一样信任依赖，男人能做的事，孩儿一样能做，而且还会做得更好，绝对不会让爹失望。”

　　“可你毕竟是个女儿身啊。”孩子又怎么明白父母心里的苦。

　　“爹，你常说，我娘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如果娘还在，一定会尊重孩儿的心愿。”

　　父女两个，都是倔脾气，秦鹰本想宽慰父亲，却不料让父亲更加烦恼，心理暗骂自己愚笨，忽然她灵光一闪，倒想出一个主意，莞尔一笑，道：“要我出嫁也不难，但是我要爹答应我，让我自己择婿，文武都能胜过我的，我才肯嫁。”想要文武都胜过她，不是她自负，而是她自信，这样的人，恐怕少之又少，再说，就算武艺胜过她，文采谋略上，她不承认，父亲又能把她怎么样，就算文武皆胜过她，那样的人，肯定自视甚高，也要肯娶她才行啊，这出嫁的事儿，多半是不会成的。

　　秦啸天见固执的女儿转了口风，心下一喜，“好，爹答应你。”

　　父女俩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却令来催促秦鹰不要再看书，早点歇息的金在云听了去。
　　金在云对秦鹰是打从心底就敬佩，既像主仆，又像兄弟，更像玩伴，突然知道秦鹰是女子，金在云一下就懵了，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又惊，又乱，又高兴，心下也多出一些说不出的情愫，也许是疼惜，他分不清，也说不清。仔细回想这几年的相处，秦鹰行为举止，行事作风，都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这是一个有着怎样一颗玲珑心的女子，才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如果今晚不是秦将军半夜独酌，心不设防，不小心说破，怕是谁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但是只有一点，他很明白，他要保守好这个秘密，保护好秦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