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29、启明星 03

　　那就是我最近一次见到母亲时的场景了，但是却久远让我的心恍惚中蒙上了一层灰尘。
　　我时常觉得我不仅不是别人眼中聪明可怕的女孩，相反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傻到鬼迷心窍可以为了一个人渣吃避孕药去医院打胎的地步。傻到经过了一个人渣给我的惨痛代价之后仍然可笑的相信所谓年轻美好的爱情是不朽的。甚至死死捍卫这爱情。为了肖章这个王八蛋复读一个高三。可是我的整个人和我最美好的四年青春年华都被这两个人渣王八蛋给毁了。毁了。
　　我真是恨透了自己。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我茫茫然间失去了自己，失去了快乐。甚至我就快要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可怕又这么凄惨。我就像是一只瘸了腿还一直在黑暗的大雨中流浪和逃亡的三条腿小狗。
　　我怎么也没能想到肖章那个王八蛋就那么不声不响的拍拍屁股转校走人了。让我和魏唯两个为了他前一刻还打得不死不休恨不得互挖对方祖坟的人这时候只感到一种干巴巴的绝望。还有一种恨不得把肖章扒皮抽筋的愤怒和对于彼此之间深深的同情和怜悯。一个混蛋总是能成功的狠狠伤害喜欢着他的任何人，也能让这些人成功的对他刻骨铭心。而往往刻骨铭心的恨又比爱更加的无法磨灭。
　　现在倒好我不想再去爱任何一个男人女人也不想去恨任何一个男人女人了。我一个人不是很好么。我一个人生活，我离开了那些个混蛋，离开了那些狂躁叫嚣着的人群。不是更能创造意义和价值么？每个人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一个完整而又残缺的世界。我希望自己在阳光雨露下安然地长成一颗参天大树。没有爱情也没有仇恨。就只有安静的风声和自己的欢呼声。
　　我多想变成小时候看到的那些整天整天呆在豌豆地里唱个不停的“豌豆八哥”。从豌豆苗开花的时候开始叫唤。一直到每颗小小的豌豆树上都挂满清脆可口的豌豆的日子，这些成双成群的“豌豆八哥”就叫唤的更加喜不自禁豪迈奔放了。一整个夏天都是他们迷幻的叫声。
　　这种个子娇小漆黑嘴唇尖尖的鸟儿之所以会被我们村子里的人们叫做“豌豆八哥”，是因为这种贪吃的家伙可能生来就有爱吃豌豆的习惯。而且它似乎整个夏天都只会反复唱那么一句脆生生的“豌豆八果”。因此在我们所有人看来这种小鸟理所当然的就应该叫“豌豆八哥”这个奇异的名字了。
　　豌豆刚成熟的时候豌豆地里就很热闹了。不仅有豌豆八哥躲在里面成天叫唤，还有人们为了对付这偷吃的毛贼做的威武不凡的稻草人笔挺的竖在地里。几乎每片豌豆地里都少不了要做几个稻草人的。
　　可是后来有一次。我和小伍几个小伙伴去一片豌豆地里偷摘豌豆吃的时候发现原来这些可恶的八哥并不害怕这些看上去威武的稻草人。就连一些麻雀之类的小不点都敢在稻草人的肩上蹦蹦跳跳唱歌求偶，甚至是拉一泡鸟屎在它肩上。或许这些八哥早就识破了人们自认为聪明的法门现在正乐呵呵的偷吃的豌豆呢。
　　我们几个小家伙就那么在豌豆地里肆无忌惮的穿行着。稻草人肩上亲亲我我的小麻雀都被我们吓跑了。可是依旧没有发现一只豌豆八哥的身影，更没有抓住它们正在偷吃豌豆的证据。甚至就连一只八哥的叫唤声都听不见了。就像它们之前压根不在这片豌豆地里叫唤一样。于是我们几个小家伙放开手来一顿大吃之后得出了一个可靠的结论。所有可恶的八哥大白天都躲在豌豆地里极其隐秘的地方一声声叫唤，一但有人接近它们就立即安静下来保护自己。只有等到晚上没有人出没的时候，它们才会大胆的出来大吃特吃一顿。
　　天渐渐地黑下来。在逐渐朦胧起来的夜色里，我看见操场上一只像是豌豆八哥的黑色尖嘴小鸟扑哧一声扇动起翅膀飞到了学校的围墙上。我刚要跑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它又一扇翅膀扑哧两下飞到高大的杉树上钻进了树叶间。就像个害羞的娘们一样让人气恼。我突然想：有翅膀真好。想不待见谁就不待见谁。只要扑哧两下翅膀你就清静舒适了。
　　学校奶茶店外面依旧有排着长长队伍等候着的男男女女。在渐浓的夜色里吗，人群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趟过了一条宽阔的大河带着满身的湿气来到这里安静等候的。至于等候的东西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所谓的奶茶店就是建在学校主干道旁边的一个蓝色的小铁皮盒子。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店子生意却出奇的好。连我自己都会经常把吃饭的钱省下来到这里买一杯颜色鲜亮味道丰富的果汁。嘴里含着吸管听着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哝声就那么心甘情愿的任由金钱和时光溜走了。我整个人却出奇的很惬意。
　　店里通常只有一个30来岁的妩媚女人照看着。像晚上这种人多的时候则会有一个看起来17左右的锅盖头男孩和一个40多岁的女人过来帮忙。在迷蒙的夜色里那个妩媚女人的眼神总是会不经意的恢弘和性感起来。在不断的挥手和擦汗的瞬间，她的眼神总是会有意地看一看夜空。就像是夜空里有什么等候着她一样。
　　在我们这所枯燥乏味几乎没有任何趣味性可言的校园里。这个小小的蓝色铁皮盒子带给我们的色彩和改变都是显而易见的。我高中时期的第一个人渣男友就是我在买一杯酸奶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白白净净的脸庞笑起来爽朗明快，就像是我手里捧着的酸奶一样可口。你完全想不到他日后会变成那么一个狼心狗肺人渣一样的东东。
　　我从操场上缓慢的踱着步子走到奶茶店前面来。这时候还在等候着的人已经很少了。买了果汁或者别的什么喝的东西的男生女生有些已经径直回寝室去了。我买了一杯加冰的酸奶。准备找一个地方坐一会。一个神色倔强略显孤单的男孩，一个人占着两个座位仰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或者幽灵之类的什么东西。旁边另外两个座位上一对情侣端着一杯腐乳亲热的你用嘴喂我一口，我又用嘴还你一口。
　　我走到那个孤单的男孩面前，我说你旁边的座位有人么。能让个座位给我坐会么。
　　这时候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嚣张凶恶不讲理的女人了。女人成长的速度是不可思议的，你大可不必去深究。我只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在飞快的成熟和长大。我整个人的思想和灵魂都变得清明和澄澈起来。所有的爱恨就像是一场无声摇晃的电影飞快的在我的脑海里回闪。奇怪的是我这时候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局外人一样，我平静安然。过去那样可恨可憎的家伙们此时都像是变成了一条鱼游荡在我的眼前。可是我大可不必把这些鱼儿打捞起来让它们去大海里遨游不是更好么。况且我也要出发了，到下一个我喜爱的地方旅行或者冒险。
　　男孩用一种很诧异又很惊喜的眼神看了我一会说，你好。坐吧。说完他就又安静下去了。
　　这个男孩子说起话来声音里也带着一种微微的孤独委屈的情感。就像是动物世界里被族群抛弃了的小虎仔。之所以说是小虎仔是因为在我看来男人们都是天生的老虎，有的残忍凶恶有的则已经失去了牙齿。很明显在我看来这个男孩子因为没有健康的成长已经失去了锋芒和牙齿。
　　我坐下来离着这个男孩仅有一拳之隔。我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急促和颤抖起来。他细长白皙的手指一会儿弯曲一会儿伸张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看着他可爱的样子笑着说，男孩子。你紧张什么。不就是个女生坐在你身边了么，你至于这样么？
　　他转过头来用那种很美好很清澈的眼神看着我说，不对。你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啊。看着你的眼睛我就感到很紧张很不自然。不信你看看我手心里面的汗，我不骗你。
　　不得不说一瞬间我就被这个男孩用一种纯真质朴的说话方式打动了。当然我并不是我喜欢上他了。我只是喜欢与他这样简单直接的说说话。爱情那玩意啊，如今我已经不期待不厌恶不渴望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可不喜欢把跟男孩一起聊天都想成是对对方有意思。
　　我突然又被他的话逗笑了，我突然很想捉弄他一下。我说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好好的看着我的眼睛你有什么感觉？
　　他的呼吸突然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急促起来。好玩的就像是病人的心电图一样。他眼睛像是一颗小星星一样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又冲我紧张的眨眼。我的眼神一变故意挑逗了他一下，他立刻像是一只小木马一样旋转过身子去了。
　　他说，没，没有什么感觉。就是你的睫毛很长，眼睛很大很漂亮。就跟牛蛙的眼睛一般大。
　　我说，去你妹的，你的眼睛跟牛蛙一样大还差不多。看来你真的不会跟女生聊天，难怪刚才你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了。
　　我挨着他坐过去了一点，他像是不知怎么办一样没有反应。然后我用手使劲揉了揉他那一头干枯卷曲的头发把他原本无趣的头发给整成了一个鸟窝状。我说，拜拜。男孩。相信我，会有女孩子喜欢你这样子的男孩的。你很可爱。
　　说实话我是真的还想跟那个可爱的男孩聊点轻松有趣的话题的，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了。我相信下次还会在同样的地方看到他的。我真的应该回寝室了今天是我在这个学校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我们寝室另外五个神神秘秘的家伙说是给我准备了个大惊喜让我速速滚回寝室。10分钟之内我已经收到了十多条像这样的通牒了。
　　我从女生宿舍的大门进来穿过高一学妹们的寝室门口。这些小学妹们有的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在寝室里追追赶赶。有的则干脆横七竖八的趴在床上凑在一起斗起地主来了。那闹哄哄而又盛大欢腾的一个个场景简直让人羡慕和眼红。我们这样一群人还在为高考焦虑的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们倒是恨不得无法无天的把天都捅一个窟窿出来。
　　我走到走廊尽头准备转身上楼的时候，一个我认识的小学妹冲我笑了笑说，张伊学姐。高考加油哦。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当了三年的学姐了。四年的时光就像是装在仙人葫芦里的酒一瞬间就悄无声息的被人偷喝光了。我意识到我真的要离开了。离开这个我已经习惯到不想去改变任何人任何事物的地方了。我终于好像明白了什么，曾经我以为的那些枯燥无趣迷茫绝望像一滩馊水般的高中时光此时此刻已经发酵成了一坛月光下的美酒。我喝下这醉人的酒就应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