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28、启明星 02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像是天使一样温暖了我的母亲。我心里像是被一只虫子狠狠地撕咬了一下，随后我依旧是坚硬冷漠不可一世的我。
　　我终于还是让她失望透顶了，以至于我们现在连每次极为珍贵的见面都变得尴尬和煎熬起来。我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她有什么话也不再对我说出口。我意识到有些东西被时光悄然改变了，有些东西悄然飞走了。只留下两个陌生人在原来的时光里茫然失措。
　　四年以前我看着母亲从我面前静悄悄地离开的时候。我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在澎湃的阳光下我们的世界里随着许多可怕的改变我和母亲之间已经隔着了一条黑暗汹涌的河流。那河流上波浪滔天牛马嘶鸣。
　　今天我在填高考报名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母亲，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想起过母亲了。我甚至以为我心中家的概念已经模糊不清了。这种模糊的过程从我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上了一所不入流的高中时开始已经整整持续了四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是个有没有家都无所谓，流浪成了习惯的女孩了。我迅速而惊人地长大了，我独立而且自由。我活得坚强而且精彩。我为我自己而活着。我一个人活得很好。
　　今天填家庭住址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起了小时候我最初在红色的砖瓦房里度过的那几年。那是我可爱的老家，那里有我无比挂念的奶奶。
　　那用好看的红砖黄土灰瓦片做成的房子住起来有一种格外亲切动人的味道。我亲眼看着村子里一帮泥瓦匠在我家的地基上鼓捣了两个多月那可爱的红砖瓦房就建成了。我8岁以前都是在那可爱的小房子里面睡觉吃饭玩驴打滚的。奶奶说这所房子不仅是她这辈子的家更是她的自豪。她剩下的小半辈子都要陪着它过下去。我这时候也笑着说，那我也要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陪着奶奶过下去。
　　红房子前面是我家的菜园。奶奶在里面种了很多奇奇怪怪却美味可口的蔬菜。菜园子前面就是一方小池塘里面经常可以看见野生的鱼虾冒出头来。我每次靠近池塘的时候奶奶总是很严肃地把我拉回到屋子里去。她指着小池塘对我说，小伊子。那小池子里面有水鬼你要是调皮靠近它，它就会把你拉下水去吃掉的。要是这样奶奶可就没有小伊子这个可爱孙女了啊。所以奶奶要把你拉回来不能让你靠近那水鬼。她顿了顿又对我说，小伊子你要是不相信奶奶说的话。你大可晚上的时候躲在菜园子里面看看池塘里会不会有黑色的鬼影爬出来。我可告诉你那水鬼可是每到晚上就从池子里爬出来抓小孩吃的。
　　我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下来。我本来是没有什么勇气在晚上去看那池子里到底有没有水鬼的。可是奶奶说的话竟然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和不甘我决定还是冒险去看个究竟。
　　我在一片蛙声和虫鸣的菜园子里面，青菜和泥土的气息被我大口大口的吸进鼻子里。我像只青蛙一样蹲着身子，却不敢像它们一样放肆叫唤我怕惊扰惹怒了那水鬼。我怕自己成了别人的下酒菜，我屏声凝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的盯着小池方向的动静。
　　我等啊等，等到天上的星星月亮都出来凑热闹的时候我这时候突然开心起来了。我心里说奶奶肯定是骗我来着，都这么久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水鬼爬出来嘛。
　　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池塘那边突然就有了水花搅动和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我循着声音看过去，隔着朦胧的夜色我竟然真的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暗人影从池子里爬到岸上来了，并且伴随着一些水花抖落的声音。
　　我当时简直被吓破了胆，站起身子来就从家里冲。路上不知什么东西把我绊倒了一下使我更加深信这水鬼的强大和可怕。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敢靠近那池子了。奶奶也再没有跟我提起过那池子里面有水鬼的事。她只是有时候会突然笑着对我说，小伊子你怎么连菜园子都不进去玩了啊。
　　我多喜欢家门前的那两颗柿子树。夏天的时候我就会用一根绳子和一个布袋子做成一个秋千绑在两颗强壮高大的树中间。白天我就坐在秋千上一直使劲的摇晃闭上眼感觉自己跟一只小麻雀一样自在有趣。晚上奶奶坐在椅子上，我坐在秋千上。我一边听奶奶给我讲田螺姑娘的故事，一边摇摆着脑袋数着天上的小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数到18的时候我后面又突然开始倒数回去了。奶奶问我18的后面是什么我支支吾吾半天也回答不出来。这时候母亲在旁边提醒我说是19，于是我就说是19。可是19 的后面怎么数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于是我就又倒数回去了，数到最后就变成一颗星星也没有了。这时候奶奶和母亲都笑着说，我是个数星星的天才。以往还从没有人像我这么数过星星呢。
　　我怀念着奶奶和那段时光里无忧无虑的自己。我像是醒悟似的突然意识到其实我是有家的，奶奶的那个红色小房子就是我永远的家。我将来肯定要回到那个家里面陪着奶奶的。
　　这些年以来我像是住旅馆一样来往于一个个别人的堂皇而又温情的家中。羡慕嫉妒冷眼旁观着别人的温暖幸福，使我自己都快忘了属于奶奶的家也属于我的家了。那些曾经家的温暖幸福还是在属于奶奶的那个地方等待着我。
　　母亲带着我从那个简单美好的家里走出来了，却没有给我一个更简单美好的家。也没有再想着和我再一道回到属于奶奶和我们共同的家里去。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母亲了，甚至我现在已经没有再让母亲给我汇过钱了。我们像是被一片海洋隔着断绝联系，忘记了想念。
　　我来到这座城市里读高一高二的时候我和母亲之间的联系就是每个月的1号她会准时给我汇过来生活费。我这时候才会想起母亲，我还在被母亲供养着。两年里我们唯一一次的见面是在医院里进行的。
　　那个时候的我脸色苍白孤独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只有我班里的一个女同学陪着我，我想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在孤独中煎熬和成长起来的感觉。我可以变得更坚强，可是我的眼泪还是落下来了。
　　我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痛恨自己眼瞎又把自己白送给了一个混蛋，恨自己总是没出息的被爱情迷惑和折磨。还是在可怜自己总是一个人孤独的承受一切的好与坏，忧愁与痛苦。就算是有快乐我也没人去分享。我只知道我的眼泪像是一条潺潺的溪水从我的眼眶里静静地流淌出来，让我又想起了小时候我度过的那些恬静可爱的初夏。
　　母亲就那么从外面走进病房面里来了，悄无声息无悲无喜的。只是她的眼睛周围有了明显的皱纹眼睛变得小而尖锐了。就像看透了苍凉与繁华从所有的沧桑往事里走出来的老人一样。
　　我看见母亲进来的一刹那，我整个就僵住了有了一种奇怪的尴尬和陌生。我不清楚我心里更深的地方是不是因为母亲的到来触动了一下，我口头上只是让母亲坐下来说话。我脸色更是平静地过分，就好像我已经知道了母亲会来我没有话可对母亲说一样。
　　母亲。老去了的母亲。像是一朵凋谢了的花颓败地端坐在我面前。甚至从她的脸上我依稀还能感觉到她从前美丽娇艳的痕迹。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苍白的手臂，但是我发现她的手比我更加苍白无力。
　　这些话就像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没有去看她说话，我只听到她的声音说，小伊。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让妈妈操心啊，你真的以为你这样糟践自己妈妈就不心疼不难过么。你在学校和女生打架瞎闹也就算了。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这么傻这么作贱自己的身子呢？难道仅仅因为你年轻自认为魅力无限就可以毫不顾忌的跟男孩子瞎搞然后做流产手术这样肆无忌惮的伤害你自己吗？你在这之前有没有想过会有像今天这样的严重后果啊。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珍爱过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想过家人的感受啊。小伊子，你糊涂啊。糊涂啊。妈妈真的对你很失望。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母亲痛心疾首的话语还是刺痛了我。可是我并不想在她面前认输和痛哭。我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的把我所有的脆弱和伤口都毫无顾忌的袒露在母亲面前。我以为我变成了一个冷漠的人，孤独成了习惯的人。
　　母亲在我的床边照顾了我三天，这三天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谈话。寥寥无几的交谈都是不欢而散。我沉默的像喘着粗气的野牛，母亲凝重的像是世界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