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30、启明星 04

　　我走进寝室的时候发现大家依旧相安无事的放着音乐看着电影。完全没有了短信里那种催命的劲头和气氛。一瞬间我不禁有了一种被放空了的失落感。
　　我缓缓走到自己的床铺旁边看着墙上贴了两年多的海报有些失神。海报上以往帅气逼人的玄彬如今整个人的脸色都有些泛黄了。两只曾经迷人的眼睛不知被谁扣成了两个小黑洞，脸上沾上了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完全不是玄彬了反而倒像是模仿秀里面打扮的最不像玄彬本尊的假货了。我看着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海报不禁哑然失笑。
　　我伸出手来在玄彬的脸上轻柔地抚摸。就像两年多以前我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买下它的时候抚摸的那么痴迷和兴高采烈。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兴高采烈的这么摸玄彬滑滑地纸质的脸了。不像我刚买来它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的碰一碰摸一摸。他随着海报在我心中正在慢慢地腐朽，我正在成熟明朗起来。
　　寝室里的灯突然熄了，我意识到是宿舍断电了。我准备下去洗澡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胳膊撞了我一下。我的眼睛还没来的及适应黑暗我看不清是谁。
　　突然我眼前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只红色的小蜡烛。然后又亮起了一根，一根，又一根。二十多根红色的小蜡烛发出美妙浪漫的光来把我的整张脸整个人和整个寝室都淹没在了这光芒里。我就在这光芒里笑起来舞起来。晃动的裙摆就像是飞舞的蝴蝶一样缠绕着我的整个腰身。我看着拿着蜡烛静静站在我面前微笑着的五个姐们，突然间我的眼泪就像是大雨过后被人从树上摇落下来的水珠一样哗哗往下掉。
　　不知是谁用手擦干了我的眼泪，她们把所有蜡烛放在地上围成了了一个心形。心形蜡烛中间放着一个三层的小蛋糕最上面一层上写着张伊大美女，我们永远爱你。我有了一种被表白浪漫感觉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在给我过生日。直到有人对我说许个愿吧。我才醒悟过来，我闭上眼许愿希望永远做个简单幸福的女孩。
　　我们开始打打闹闹的分吃蛋糕的时候，从窗户外面冲撞进来了异样凶猛的手电筒的光。它像是老虎的眼睛一样滴水不漏的扫视着整个寝室，我们一行六人组赶紧弄灭了蜡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了被子里。等到手电筒光不见了的时候我们都猫着腰出来了，不知是谁先把手机的照明光照到了我的脸上。然后我听到五个家伙异口同声的可恶笑声。
　　我又用自己的手机挨个照了照她们的脸，发现这五个家伙脸上头发上手上衣服上都是奶油和蛋糕屑就像是五个化了妆的小丑。于是我就笑的更加开心和放肆。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简直把我自己都累坏了。闪光灯咔嚓一声。把我们的笑脸。我们的动作。我们的青春。都定格在了这一刻里。
　　我还在笑的时候，我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我看了下时间已经快要12点了，我挂断了这陌生的电话。30秒之后这个电话又打了过来，我很烦躁的接通了电话。然后我的这股烦躁突然就被电话里面那个人的声音冲刷走了，一股巨大的惊喜充斥着我。
　　我说，奶奶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这么晚了打电话给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奶奶的声音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真实的听到过了。但是这一秒之内，小时候奶奶那金灿灿的笑脸清脆爽朗像蛙鸣一样的声音又重新来到了我的眼前。仅仅一秒钟就已经足够了让我把曾经所有的记忆唤醒。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激动之后出现了沉重的停顿和喘息，我的心在这种缓慢的喘息里悄悄地下沉。她说，小伊子。你快回来，奶奶想你。小伊子你快回来吧。你妈妈快不行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电话里的盲音像是深夜里找不到来源的鼓点，就那么矛盾而又无所依靠的存在着。敲击着我的灵魂。我有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眩晕感。我转过身看了身旁此时此刻还笑得那么美好放肆的姐们，我的眼泪就像是一条鱼一样从我的眼眶里游了出来。
　　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快退去的树和房子，鸟和炊烟。看着天空里笼罩的沉闷的乌云，我沉默的像一只羔羊。我突然又开始担心今天参加高考的五个姐们会不会顺利的考上大学呢。要是她们这几年不跟着我瞎混，考上个本科都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想来我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我的朋友们我亲近的人。我的心里起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无助的感觉。就好像从那座红色的小房子里逃跑了多年的自己，突然被那个从池塘里爬出来的那个黑乎乎湿漉漉的水鬼掐住了脖子一样。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就像是刚睡着了安静地不哭也不闹地躺着。脸上还带着一种长久的疲惫和忧虑，还有一种隐藏的阴影。我从母亲终于将要消散的疲惫和忧虑里一半看见了生活一半看见了自己。我又看见了小时候母亲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使劲地亲我的小脸蛋。教我唱儿歌。数星星。用那么年轻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叫我小伊子。小伊子。
　　我内心有很多很多的小虫子在啃着我。有很多只魔鬼在撕咬着我想要破体而出。可是我竟然哭不出来，真的哭不出来。我的眼眶都没有红。
　　可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青春死了，天上的启明星升起来了。
　　奶奶把我又带回到了那座可爱的红房子里面。它变得更加沧桑更加有趣了。房子前前的两颗柿子树已经没了去向。小时候我在地上打过滚的地方一只懒洋洋的老猫正躺在那里。那堵黑乎乎的墙上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斜斜的写着，妈妈。小伊。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