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27、启明星 01

　　张伊
　　这些天我过的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值得一提的是我喜欢上了看夕阳。
　　当夕阳带着最后微弱圣洁的光芒一点点猫着腰从地平线上沉下去时，我顿时感到惆怅和苦闷像是一条臭咸鱼塞了我满嘴都是。而我仿佛永远也不会再看到与今天一模一样的夕阳和永远也回不来了的脸上冒着动人的执着的十足傻气的我，我的笑脸了。
　　小时候母亲每次看见我那张红扑扑乐呵呵的笑脸时，总是喜欢突然弯下腰来把我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一个劲亲我的脸颊。她这时候总是对我说你这个小丫头笑起来真是讨人喜欢，让人高兴呢。我怎么亲你都亲不够呢。
　　我后来知道其实那个时候母亲的生活是艰难而且寂寞的。在二十七八的妙龄里一个人默默拉扯着我这个小包袱她真是个坚强勇敢的女人坚强勇敢的母亲。所以大概那个时候我就只能用我那天真欢乐不知疲倦的笑脸来感谢我的母亲，我伟大的母亲。
　　我每次在屋里蹦蹦跳跳的奔跑欢笑时，却总是会看见母亲一个人站在窗户旁边走神。那时候她的身影和神情就像是一块腐朽的木头。以我当时小小的年纪和瞳孔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经常会有那么多的阴影和不干净的东西围绕着她。我这时候总是希望她能快乐起来，她能陪我一起做笑脸一起玩个痛快。我是个贪玩的小孩，所以我要闹一闹母亲，我要让她快乐起来。我总是会突然一下子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然后踮起脚尖拉扯她的胳膊。我说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笑，你不笑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这时候她就会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得转过身来冲着我像只飞鸟一样欢腾一笑。这一下她木头一样的身子和神情都焕发出了生机。我像只小鸟一样钻到了鸟妈妈的怀里。
　　她时常一边使劲亲我柔嫩的小脸颊一边从带着阴影的眼角留下闪烁的泪花。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也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好端端的流眼泪。那亮晶晶的透明水滴真是有趣，我快乐的用舌头尝了一下她的眼泪，一种涩涩的清甜的味道。
　　即使在如今的我看来母亲也是个值得骄傲的女人一个我看不透的女人。我小时候和现在都那么那么喜欢她依赖她想念她，只有一段时间里我并不是这样喜欢她。我甚至讨厌疏远冷漠她。我并不是个好孩子，我这样的性格真该就是个男孩子。我有时候甚至想是不是因为我一开始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太过闹腾所以导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改变了我的性别。我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女人了，反正这真是个令我不愉快的事实。
　　你要明白女人是个麻烦的动物同时也复杂多变。这种每个月生理上会来几天大姨妈心理上伴随无数狂躁情绪出现的奇特动物，她们可能因为一个八卦上一秒兴高采烈，下一秒就满脸杀气。也可能因为失恋上一秒要死要活下一秒就豁然开朗了。她们的脑神经四通八达但是却又敏感脆弱。男人的任何话语都会让她们不由自主的想要去揣摩猜测一番，但是往往承受不住谎言的威力。
　　也许这就是我做了十多年的女人总结出来的微乎其微的共性。我不敢说我总结出了多少多少共同点，是因为女人们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矛盾的存在。她们的具体含义就像是宇宙一样浩瀚飘渺，我无法从渺小的自我身上看到一个庞大浩瀚群体的深度和未来。这样想想我也只能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罢了。我一样满身沾满了这世上的俗气。
　　我并不是想说女人怎么样，自己怎么样，我脑子里乱的很。我其实是想说我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讨厌我曾经依赖深爱的母亲呢？我想这样看来我那时候真是个坏孩子，坏女孩。
　　我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得冒泡的女人，我就像是别人嘴里说的那种有了男人忘了娘的可恶家伙一样。自从我喜欢上了那个叫余靓的家伙以后我还真的是长了志气。我一下子就变得可怕起来陌生起来，我有时候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简直都觉得快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心里的压抑狂暴带着强烈冲突的火焰。我发现原来我心里已经不知不觉累积了足够多的恨和怒火，我的青春整个要被我点燃了。我嚣张的一塌糊涂。
　　我整天像男人一样抽烟喝酒耍混斗狠，整个学校里所有的女生见了我都像丢了魂的似的惊慌失措。男生见了我也是低头直走。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可是也说不上讨厌。我以为我已经真的长大了，我自由热烈我个性十足我妩媚动人。我有我爱和爱我的男人。我想呆在教室睡觉还是出去逛街打游戏都说走就走没有人管的住我。我那该死的已经名存实亡的家，那些一句句理所当然用心良苦的为了我好，都是为了我好之类的鬼话就给我赶紧沉到海底去吧。我已经不再是个软弱无知的孩子了。我不需要了。我不需要！
　　我恨透了那些寄人篱下无所依靠的日子。我就像是只宠物一直被母亲以各种理由寄养在七大姑八大姨家，每过一个学期我几乎都会换一个人家。就好像我住的不是亲戚家而是旅馆一样。我到现在都很感谢我家竟然有那么多不清不楚的亲戚能让我像流浪猫一样到处换地方。真的。我真感谢这些使我迅速坚硬和顽强起来了的人和事。我那么小就已经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谁也不能依靠。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哪怕是母亲也不行。
　　我又长大了一点的时候，母亲就彻底变了。腐朽和阴郁还是找上了她。我是真的认为我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没有树高没有花香我是一颗无人问津的小草。没有糖吃没有玩具没有妈妈疼爱的小草。我的童年就是在奶奶满脸岁月的脸上和宽广的怀抱里度过。
　　我已经说了初中的我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坏孩子。其实我并不知道坏孩子与好孩子的分别。我只是从许多人的嘴里听到了对我这样的评价。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女混子坏蛋胚子，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这样看自己的这样行事的。
　　既然我是个彻底的女混子坏胚子，那么我是不可能做出什么好事情来的。我清楚的记得在初中的三年里我在七个亲戚家住过。一次次狂躁地发脾气故意弄坏了好多门窗椅子海报之类的物品，整过我所住过的房子里面所有的家庭成员。甚至我故意带着房子主人的儿子去网吧教他们打游戏抽烟告诉他们谈恋爱是一件美好兴奋的事，大男孩这时候都应该有自己的女朋友了。我那时候简直就是以此为乐，这种不是快乐的快乐像是鸦片一样被我吞吐着。其实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看不惯这些陌生的房子陌生古怪的人。我心里藏着一只可怕的野兽平时我小心翼翼的饲养着它。可是它一旦狂躁起来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它像是雄狮像是巨蜥拖着我一路狂奔，一路破坏。
　　我无法知道那个时候的母亲究竟在忙些什么，她似乎只负责在房子的主人要赶我走或者学校要开除我的时候准时出现来帮我求情善后。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做这种事情了，现在已经变得淡然的不像话。最多只会摇着头深深地叹息一声。她只在我第一次跟人打架被班主任叫来学校的时候对我大发雷霆过。她先是对着我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然后整个人沉静下去，沉静的像是一片死海。最后她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之后丢下给我新买的衣服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第二次来学校则是因为我把那个口口声声叫嚣着喜欢余靓的家伙打出了校门。那个时候的她看见我之后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神情，反而是我一瞬间心里的恐惧颤动不已。可是我发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并且又覆盖上了小时候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些强烈的阴影和煎熬。她轻轻地轻轻地像是一片云一样在我面前坐下来然后温柔的抚摸我已经快要齐腰的长发。她说小伊啊，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总是要打架呢。你小时候多乖啊，多会哄妈妈开心啊。可是现在为什么你总是让妈妈伤心难过呢？小伊啊，你不要怪妈妈这些年没有陪你。你要永远记住妈妈是爱你的，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啊。她啰啰嗦嗦的话语就像是苍蝇飞舞一样烦不胜烦。我很坦然地发现我已经不再喜欢我曾经深爱的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