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26、飞鸟啊飞鸟 03

　　可是这悲愤的女声仍然不肯罢休。她说可是我知道现在我们必须要分开了，我连本科都考不上。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再在一起上学了甚至很可能就没有机会见面了。难道你会为了我放弃你的大学你的梦想而选择继续跟我在一起么？可是你还假惺惺的跟我说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高考，难道高考过后你真的还会选择跟我在一起么？你说话啊，你回答我啊。
　　微弱的男声像是没了对策的谋士。时间静默的像是天上懒洋洋金灿灿的阳光一样。我真的很好奇这说悄悄话的两人到底怎么了，于是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离我身后不远的一对小情侣。说起来他们可真是般配呢。男孩高大帅气女孩美丽曼妙，我简直快要忘记了我刚才听到的扫兴话是出自他们之口。
　　帅气的男孩沉默着很轻柔很缓慢的伸出手来抚摸女孩娇美的脸庞，然后他像是很熟练很熟练的样子在女孩的额头上使劲亲了一口。这男孩真像一个飞身上马的骑手。我分明听到了啵的一声脆响，我正是被这一声脆响给震撼和感动到了。
　　这个脆生生的吻很显然把女孩也感动到了，她一个生猛的硬扑之后直接挂着了男孩身上。她像是把男孩的嘴唇看成了拥有神奇魔力的棒棒糖一样拼命的吸吮着，吸吮着。我就这样傻看了三分钟左右，男孩把头向后撤了撤又小心翼翼的把女孩放到了地上。
　　男孩摸了摸女孩的头转身就走。女孩拉住他的手说，我们这样子就算是分手了吗？
　　男孩沉默的像是块坚硬的石头然后他的手就抽了出来。从他曾经紧握了三年的那双柔软的手中抽离。他走起路来简直像是个胸有成竹的状元。
　　之前悲愤的女声现在变得更加悲愤甚至是失魂落魄了。她本能的试着挽回些什么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跑出去一两步又停下来。她说，你还记得当初你答应做我男朋友时我送给你的第一个礼物吗？你肯定不知道那个小小的香袋里面还有当初我写给你的话吧。愿君风光好，君心似我心。——我爱你。
　　你还记得我当初追你的时候主动抱过你多少次给你买过多少回早餐为你跟多少个女孩子打过架吗？你还记得我问过你多少次你爱不爱我么？高峰去你妈的高考吧。这三年老娘我就当每次都睡在一条狗身边还甚至昏了头为这个畜生打过胎。我他妈就是贱就是不懂的自爱才会主动投怀送抱，被你这个王八蛋骗了这么久迷了这么久。高峰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爱情真是个疯狂神奇的东西原本娇滴滴的女孩子因为它一下子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可是她骂着骂着眼泪就淌了下来她的那些话也不知道男主角听见了没有。我想就算是听见了也会忘个干净。
　　我看着那个帅气的男孩子像是沙子一样消失了在了晃眼的阳光里。女孩的美丽和伤心了着实使我动容了，我并没有想到矫情之类的词。我也没有感到这段时期以来自己本能的对于女人的烦躁易怒。我走到这女孩面前冲她笑了笑说，你哭的这么伤心是失恋了么。是不是你男朋友回来你就不哭了？
　　她看了我一眼就抬起头看天空去了。过了一会她又像是突然醒悟似的说，你刚才是不是说可以让我的男朋友回到我身边来？怎么回来？就算现在还在一起高考过后也还是要分开的。
　　我狡黠的说，我可以一直都在你身边啊。如果你让我当你男朋友的话，那你说你男朋友是不是就回来了。
　　她扑哧一笑说，你这人真好玩。谢谢开了这么有趣的玩笑哄我开心，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胡依。
　　于是我就有了转校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奇怪的是她说这话时我竟然一点也不想反对她。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剂灵药让我神清气爽，我烦躁空虚筋疲力尽的灵魂竟然像是注入了一汪甘泉一样宁静清澈了。我望着她大而美丽的瞳仁一阵走神。
　　高考倒计时就像是一个魔咒一样笼罩在所有高三学生的心头上，每天都有人负责把这个魔咒触发的具体时间在黑板上更新出来。原本在课堂上都睡过去了两年多的一些家伙们开始也隐隐焦急起来，像模像样的磨起杀猪刀来。唯独我不仅不为所动而且还玩的更加潇洒自在了。
　　高考越来越临近我反而越来越自由自在无所畏惧。我喜欢在上课的时候一个人拿着篮球从后门出去到篮球场上练球。我无比喜欢迷恋着篮球投进框里的一瞬间那种超然的熟悉感和成就感。我越来越习惯汗水把一切破事都蒸发的感觉。我喜欢在所有人都不可开交的忙着抄笔记标记重点题随堂测试的时候，一个人到厕所里安静的抽完一根烟。然后嘴上再叼上一只没点燃的烟，靠着墙上安静地看一会妩媚了千年万年的月儿姑娘。
　　我搬着自己的课桌被老师请到了走廊外面。出去的时候他略有深意的对我说，以后你就在我给你安排的贵宾座位上使劲闹腾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我的座位旁边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可能随时有人在监视我我应该收敛下自己。可是我一收敛就完全没事情可做了。我在教室里面都没有好好学习过一秒钟现在就更加不可能了，我只好当自己是被发配边疆的小混混了。头几天我还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听歌玩手游。现在我更加乐意一会儿看看飞到窗户上来跳舞的小麻雀，一会儿逗一逗趴在墙上的小蜘蛛了。你完全能想象到我的日子突然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等我无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教室门口响起了课桌的四只脚拖动在地板上的刺耳声音。我兴奋的想是不是又有哪个倒霉的家伙被老古板请出来陪我玩了？这么一想我就来劲了，我像只猴子一样蹭一声蹦起身子探出了头。我看见的依旧是老古板严肃扭曲的表情，而在他身后我竟然看见何甜甜对着我笑的颠倒众生。
　　何甜甜一边笑一边很自然的把她的桌子拼在了我的桌子旁边。就好像她的桌子原本与我的桌子就是一个木工师傅制造出来的不可分割的一对似的。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坐直了身子。
　　她隔着与我仅一臂的距离暧昧的笑容轻缓的呼吸都融入我的眼里。在我的呼吸中甚至她的少许发丝都随风飞扬到了我的鼻尖上。我心里本来是很厌烦这个女人的，可是现在身体却有了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感受。我的身体竟然在享受这种感觉，我无法说出个为什么来。
　　我呆呆地并没有打破沉默，我只是一直很平静很平静地盯着她看。就像她这么个人不属于这个时空更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身边冲着我妩媚的笑一样。
　　我这时候蠢笨的像个傻子，可是你千万不要以为我这样是又要恋爱了。我想我其实也只不过是个需要关心，需要笑容，需要美好愉悦心情的普通人罢了。只要我自己不再固执的自以为是我还是可以做个快乐的家伙。现在何甜甜就在对着我微笑，我一下子整个人就放松了。
　　何甜甜见我久久地不说话，她一下子就把干脆把话语权抢了过去。她的脸上荡漾着水波，喂。你这几天过的很孤独很无聊吧？看见本姑娘出来有没有觉得很意外很惊喜？
　　我看了看她一眼，淡淡地说，没有。都没有。
　　她的笑容变换成鄙视，你不装会死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吗除了看麻雀就是逗蜘蛛你以为我没看见么？
　　我无奈一笑，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看见我无聊所以故意让老师赶你出来陪我的。
　　对啊，本姑娘就是特意出来陪你玩玩的，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感动到？你不会想以身相许吧。
　　她这下子脸上的表情就更加可爱和出彩了，简直就是个鬼马精灵。我奇怪自己之前怎么丝毫没有发现她原来有这么可爱这么动人的地方。我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她那一头奇迹般的秀发迷了魂。
　　我用手摸了摸鼻子笑着说，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啊，但是以身相许我是不敢的。我怕配不上你这样的大美女。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笑的自然而纯粹。笑的变成了孩子一样稚气的家伙。然后何甜甜也呵呵笑了。她指着我说，你笑的真像个傻帽。
　　何甜甜出来后我的日子算是好过多了。毕竟受惩罚也有女孩陪我一起这种事在许多寂寞难耐不知道美女为何物的理科男看来是妙不可言的享受。
　　真实的情况是我和何甜甜这对孤男寡女整天整天腻在一起并没有像干材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在我看来我们更多的只是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像两个平静孤独的灵魂之间趣味十足的谈话，虽然有时候我们也会彼此摸摸头捏捏脸斗斗气。
　　我们不分东南西北的瞎聊。实在没话可说了的时候两个人就久久地看着对方的脸，不动也不说话。就好像是在比谁笑出声就先打谁一样。有时候天空飞过一只大大的白色羽毛的鸟何甜甜也会大惊小怪的拉着我去看。
　　我们实在在走廊上呆腻了的时候就去学校里整个转几圈。还是不行，我就带着何甜甜翻围墙出去学校外面唱K玩游戏。我们的生活还算过的去，我想高考就要来了。我就要自由了。
　　你们有谁不想学就出去跟我说，我让他出去玩够了再进来。但是如果你们有谁还敢像肖章一样不知悔改的逃课，剩下的时间你们就跟他一样在教室外面迎接高考吧。
　　老古板说的每一个字都响亮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却捂住耳朵笑了。笑的神秘兮兮，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何甜甜不知找了什么借口还是和我一起呆在教室外面，现在我们变成了三人组。我的朋友那个几天前还因为失恋对着某人破口大骂对着我扑哧一笑的女孩胡依也来了。我们凑成了三人组兴致勃勃地打起了扑克牌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胡依告诉我说，反正她也就是考200分的主，反正她都不知道还读不读的下去了。整天呆在教室里睡觉发呆还不如出来陪你们俩玩有趣呢？说到我们俩的时候她又问我何甜甜是不是我女朋友，我说不是。然后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何甜甜喜欢你。很喜欢你的那种，这么漂亮这么好的女孩子你可不要放过。
　　我像个沉思者一样沉默了一会说，我不想再自以为是，也不想再伤害到谁了。我们只会是好朋友，并且我现在只想离开这地方，离开全天下所有的学校。我原先转校过来的时候可并没有想着来交朋友的，更有想女朋友这回事。我那时候简直狂躁的像个野兽我只是想让自己安静地呆两个月而已。无聊和狂躁过后总会有宁静的不是么。
　　高考来临的前一个星期何甜甜和她的课桌都进了教室。胡依这个个性十足的女孩也变得神出鬼没起来。我适应了独处地宁静。
　　我倚在窗户上看着教室里的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着我完全看不懂的英语试题。她握住粉笔的那只手就像被另外一双无形的黑手抓住一般失去了稳健显得慌乱而又急切，粉笔折断了好几根。地面上满是小一段一小段的粉笔头。
　　渐渐入夏教室里人多热量大，我看见她额头的汗珠滚了一脸。等她抄完了满满一黑板的试题回过头来看教室里的人，却发现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玩手机的玩手机，睡美容觉的睡美容觉，亲亲我我的继续亲亲我我。
　　她先是发了一顿脾气发现除了使自己流了更多的汗水外毫无收获。于是只能又苦口婆心地搬出父母亲人对每个人的热切期望以及大学生活的美好舒适来激励这帮家伙。我真是庆幸我家从没人干过老师这份职业。我未来也绝不会去干。这是一份神奇而伟大的职业，需要你随时做好各项准备。
　　夜已经深了整个学校里面几乎看不见人影。我在这个来了不到两个月马上又将要离开的地方突然有点流连忘返。我沉入黑暗里像个幽灵一样穿行可是心却突然变得澄澈和空明了。整个人仿佛不费一点气力蜻蜓点水一般踩在水波不兴的画面。我简直觉得我就是一阵风一朵花一颗星又或者我成了大自然，我一笑万物复苏春天就到了。
　　我一边看着天空弯弯的新月，一边毫无目的在整个学校里绕圈。我并不打算去发现什么听见什么，我只是突然喜欢上了安静地夜晚。我并不喜欢撞见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和事，可是我还是撞见了。
　　我一路晃悠过来。本以为这时候男女寝室都快关门了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奇怪的人还在外面瞎晃了。我想我的的确确是没有看见另外一个奇怪的家伙在瞎晃悠。我只是发现了一对又一对男女在各个昏暗的墙角树丛里疯狂地亲吻抚摸索取占有彼此的身体。如果不是借着月光倒映在地上的人影我简直以为我是听见了一只发情猫咪的叫唤声，这声音一经压抑和浓缩简直就是惟妙惟肖了。
　　在离某对情侣不远的地方经过的时候，我竟一下子起了恶搞和报复的念头。我故意狠狠咳嗽了一声。由于我这咳嗽声里带上了学校领导低沉浑厚的腔调，这两人竟然一下子惊慌失措作鸟兽散了。隐隐我只听到了一句，快跑。被学校领导抓住就完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喜欢半夜一个人在学校里面遨游。只是我不再大惊小怪，不再恶作剧。我只要不去理会这些偷偷摸摸地家伙就好了。我闭上眼睛调整下呼吸，整个人就好像是在太空里遨游一样自由自在。唯一不同的是我居然还在痛快地呼吸。
　　高考终于辗转而至。我坐在考场里靠近窗户的地方。看着外面操场上慢走的老人，跑步的学生，踢足球的小孩，竟然又一种处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的感觉。我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层泡泡包裹着全身昏昏欲睡。真实的是操场上的这些活灵活现的人，不真实的是我此时已经坐在了高考的考场里。
　　我握住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去看试卷。我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看了看我左边的墙。右边带着眼镜猥琐谨慎的男生。最后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监考老师之后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埋下去看试卷去了。朦朦胧胧天昏地暗之间我就沉睡了在了青春的节骨眼上。
　　梦里。我看见张伊妩媚绝望地脸扭曲变形之后被黑暗的潮水席卷而去。我看见自己背着发烧的魏唯去了医院一整夜握着她的手，她的嘴里变换着各种奇怪的形状我却怎么也听不清一个字。我看着她恬静可爱的脸长长的眼睫心慌意乱。看着看着我趴在她的手边睡着了。
　　铃声把我惊醒过来。我胡乱涂了三道选择题就交了卷子出去了。我一走出考场就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飞走了，阳光竟然格外的销魂晃眼。
　　我看见一阵突然刮起的风把一个小孩手里拿着的氢气球吹跑了。刚开始它只是斜斜的往树杈上飞简直就要挂在树杈上了。在我想不到的一瞬间它突然一蓄力借着又一阵风笔直的上了天。飞到我看不见的更高更美的空中去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飞过一只奇怪的大鸟，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自由了。忘了吧，忘了过去吧。我要去到一个陌生的远方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