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12、灵魂流浪 03

　　在这所学校，不管男孩女孩他们的话题永远都不会主动触碰成绩。在我看来我们这所学校里跟我一样七门功课在250分段停滞不前的人大有人在。让我们这些家伙去谈成绩，谈高考，纯粹是让我们去进行自我活埋。看看某某的成绩再看看自己的成绩你就顿时没了目标。听听某某的高考志愿再顺便想想自己的志愿，你就顿时没了三观。最后我不得自己为自己找了一个开脱的好理由。那就是，人活着啊，最怕跟人比，比来比去累坏了自己也累坏了别人。我要开心的活，年轻快乐的活，想的多烦恼也多。
　　等我慢慢开始适应了这种封闭而又繁杂的生活的时候，我也已然变成了众多烦躁空虚时刻与游戏为伍的灵魂队伍中的一个。
　　虽然我们谁都不会去承认谁的迷茫，谁都不会过问谁的梦想。停在表面繁华灿烂的青春里任时光荒老。阳光蔓延。不问过去也不问未来。
　　初中时候的我是一只独孤的小老鼠。白天躲藏在漆黑的洞穴，不与伙伴和世界沟通。晚上才敢出来独自觅食，来去于春夏秋冬的迷人月色。而现在，我也还是习惯于一个人来去匆匆，我真正记住的人也只有董武。魏唯。肖章。陌生的人群让我感到恐慌和无所适从，我试图站在那儿同他们聊天交往。可是某些个瞬间我总是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像是个笨拙古怪的小木偶。周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凝聚起来对我议论纷纷或者嘲笑奚落，我的心里开始觉得失望和紧张。我一直习惯于避免人多的场合。我一直保持对陌生人的距离。我一直都只有那么几个认识的人。我的心里孤独荒芜的可怕。
　　我总在抱怨怀疑自己，仿佛自己的心不知不觉间被茫茫风沙覆盖住。没有办法轻松欢快的笑，没有办法与陌生和严肃相容。我时常会觉得那些整天聚在一块，没心没肺的微笑打闹的家伙们形成了一个个快乐的世界。而我就像是被自动隔绝在所有小世界之外默然自怜的观望者。
　　可是独自忍受长久的孤独是一件可怕的事，内心里的种种空虚烦躁和绝望被无限的放大任由滋长壮大。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住着一只看似奄奄一息实则疯狂的兽。它像是要从巨大的黑暗里，从我的心里撕裂开一个口子逃脱出去。它仿佛在说它不要无止境的空虚和寂寞，不要软弱，它要尽情的释放。那个时候的我，敏感多疑精力过剩的我，几乎是已经忘却了自己学生的身份。反而像是一个彷徨在青春路上整天整天胡思乱想的病患。
　　我看着一次次考试过后发下来的分数寥寥的试卷不再是懊悔和失望，而是一种陷入病态般的满不在乎或者极端厌恶。我甚至开始觉得我现在所面对的所有为了考试而考的试，所有来自家长和社会对于高考的过度关注形成的压力，都是抹杀青少年兴趣和创新能力的刽子手。
　　去他妈的考试。去他妈的学校。
　　我开始了在班级里宣传我的这种激进思想的，可是注定是没有人会理解我的。我每次在班会在公开发表的我的这种看法，批判应试教育对当今学生的损害。有的人只当是起哄看热闹，而有的人则觉得我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他们大声斥责我的狂妄和无知，坚持他们的惯性思维永远坚持站在大多数人一边。他们说中国的教育问题是一个好多教育专家都没有解决的棘手问题，你这个语数外政史地七门功课门门不及格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们这样说，我时常就停住不讲了，并且告诉自己，我对他们讲这些于事无补自找无趣。可是下一次我还是说道了同样的话题，我还是被冷眼和嘲笑。我看着所有人的笑，我望着窗外一片虚无的夜空。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可悲，发现了现实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一直在心里努力挣扎，我一直想从这个封闭压抑的世界逃离出去的。我想要过自己热爱的，自由的，梦想的生活。可是好像此刻猛然间我就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和不堪一击。仅仅是这所学校我也没用足够的勇气真正冲破和逃出。
　　虽然我一直在做出逃离学校的行为，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才清楚我真的还没用足够的勇气和毅力来独自面对生活残酷和现实。
　　每次在逃离的路途中我都是忐忑和不安的，甚至我还在期望着家人和老师会像上次一样找到我。再次把我送回去。因为我感到无法面对位未知的陌生和恐惧。
　　我一时间没有头绪，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首先做到生存下去。在我所生活的农村，每一个孩子辍学后的唯一出路似乎就是在永无天日的制衣厂做一名工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用青春和健康换取不等价的酬劳。这使我感到畏惧和恐慌。就好像一下子我就成了他们似的。
　　我一方面厌恶着学校，时刻想着逃离。另一方面我畏惧着社会，害怕面对残酷选择。我开始迷茫和抑郁，本能使我再次想到了逃离。索性不再理会这些破事。索性做个清醒的麻木者。像在这个学校生活着的每一个年轻而无畏的家伙一样活着。
　　那个时候的我。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样找个女友体会一下两个人从陌生到依赖的奇妙感觉。怎么样可以作弊通过下次的月考。怎么样在夜晚玩的声嘶力竭白天睡觉也不用害怕被万恶的班主任逮住。什么时候可以最终摆脱极品处男这个另自己尴尬痛恨无比的称号。
　　最近男生间一直有这么一个说法。身为一个90后男生18岁前你还没有告别处男完成男孩到男人的重大转变和突破，那么你的人生是真的有够衰的。是的，我真够衰的，我的生活一塌糊涂。
　　我的成绩乱七八糟无可拯救。我的身高让我成了打地洞的老鼠无地自容。我的软弱敏感令我自我憎恶和忧伤绝望。我的被压制了漫长岁月的欲强烈喷发。它说我要找个女友，我要证明自己。我一定要做一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可是我却一直在女孩子面前窘迫难堪不得要领。
　　这种灵魂深处的欲望和自我痛恨终于爆发。它仿佛在我的脑海里说它要主宰一切。
　　我说，要做个受所有女孩子欢迎的男生。我说，要做自己心里的王，别人可以做到的你不仅可以做到，还能做的更好。
　　你知道么？为了今天的遇见，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相信缘分不要放弃不要悲伤。你知道么？为了今天有勇气站在你面前表白，我经历了无数次从自卑不安到紧张逃避，再到安然面对每一个女孩的漫长洗礼。你知道么？为了以一个王子般的身份牵起你的手，我经历了许多个女孩毫不留情的冷眼谩骂和拒绝，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遇见你。 ——11月11日光棍节
　　高一下学期时候的我是不可理喻不受控制的。就像是一只在残酷大自然下快要面临绝种危机却又正处在发情期的异兽。种种压迫让它无法在再自然地思考和解决问题，它的一切都变得疯狂而无法揣测。它开始抓紧时间拼命成长和反击。
　　我对这个学校和未来失望透顶，我对自己失望透顶。我变得毫无信念和依托，我开始追求活得潇洒痛快。我开始迷恋每一个青春靓丽带着如花笑靥的女子。我说我要做一个生活中的王者。
　　一开始我盲目热衷于以各种理由去认识许多的女孩子，不论美丑胖瘦。除了董武以外的其他男生我几乎没有过任何交集，我开始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状态。我陷入一种窘境，对于与女孩的交流互动和追求方式我完全像是个顺藤摸瓜的瞎子。我一直保持天真的看法，认为恋爱是一件两情相悦的事。只要我勇敢的表白了，如果她感受到了那么问题就不大了。
　　于是在某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我怀揣着一封情书无比忐忑的心情徘徊在高一楼层的一个个班级门口。犹豫再三最后停在了一（九）班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我将我犹豫三日又创作了两日的一首情诗递给了一位男同胞让他替我转交。
　　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九）班门外呆呆地凝望着那个令我一个半月以来吃不好玩不好睡不好的倩影，就像是一尊深情凝望的雕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心里的这种感觉就是喜欢，我以为爱情终于就要来光顾我了。
　　当我亲眼看着那个留着凌乱胡须的男同胞帮我把情书成功送到谢琳手里的时候，我的心就像是一架失事冒烟迫降的飞机惊险着陆了。
　　我高声呼喊着胜利大跨步的走在人群里，我感觉每一对紧紧拥抱在一起亲热的小情侣都是那么熟悉可爱。我仿佛预感到我也即将成为一个快乐而幸福的男人，一个有魅力，一个可以征服天下美人的男子。
　　可是我突然开始涌现出一股不详的预兆，我开始怀疑事情的结果往往都不会让我如意的，正如我自己所说的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变成一个衰到极点的可怜虫，命运弄人似乎一直在我身上不断循环往复从未离开过。以至于我开始不相信自己所期待的一切所谓美好。因为在我美梦做的正酣畅的时候，命运这家伙总是要来搅和一下的。最后总是头破血流。
　　这股不祥的预兆一度使我的心情低落和烦躁。我联想出了我会被无情拒绝的种种结果，却果断忽略了联想一下自己成功后兴奋而幸福的模样。我甚至为想到的这种悲剧的结果开始悲伤和压抑起来，接着我又开始极力回忆起我写给谢琳的那首情诗。我企图从我的文采和深情里找到她会成为我女友的缘由：
　　茫茫人海，多少世的轮回
　　才换来那一瞬间 擦肩而过的回眸
　　漫漫红尘，多悠远的等候
　　才让我在这一刻抬眼望见你
　　哪怕是片刻 哪怕是幻梦
　　我也甘愿不回头的看着你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
　　为了有勇气在你面前微笑
　　我那样努力学着
　　做一个太阳般温暖的男子
　　我在许多女孩的生命里
　　开始扮演着太阳的角色
　　可是我知道她们不属于我
　　我也不属于她们
　　在你面前 我永远是个冒失鬼
　　因为我的未来和宿命都掌握
　　在你身体里心里 灵魂里
　　要让我遇见你 在我准备好的时候
　　要让我爱上你 在你最失落的时候
　　要让我拥抱你 在你每一个想念里
　　要让我记着你 在我下辈子再遇见你的时候

　　第二天，我就像是渡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空洞，最后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等待中的未知和焦虑。我迫不及待的再次来到了熟悉的一（九）班。我努力搜索着谢琳的身影，我的心被期待和不安攥紧，突突地心脏跳动声。
　　过了一会，上次帮我传信的那个小胡子男生出来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忍不住摇晃他的身子。他终于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告诉我。在开学不久基本上他们整个班的男生都对谢琳发动了一轮浩荡而猛烈的追求攻势，结果全部丢盔卸甲无一建树。你的话还没说出口这个鬼精鬼精的女孩就已经将你的所有心思扼杀在摇篮里。
　　然后他像是带着一种同情又像是要忍住一种巨大而夸张的笑表情因此变得复杂而无法描述。他轻轻地拍我的肩说：“兄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也不得不佩服你的文采啊，你真是牛的祖宗牛比啊！你竟然给她送了一首骚包至极的情诗，茫茫人海，多少世的轮回，才换来···你知道么，现在我们班好多女生都把你这首诗背下来了。哈哈哈！”
　　他的嘲笑让我感到一种无法被同龄人理解肯定的落寞和肆无忌惮的羞辱。我转过头看着一（九）班里热浪般激烈的人群。一瞬间我开始觉得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都像是面对着我的巨大热浪喷薄出的能量，滚烫的热气一直从我的脸上流进心里。
　　他看出我的脸色变得灰败。他走进教室里，对着谢琳说了几句什么话，然后她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们的眼神在某一个空间相撞，她清澈的瞳仁里浮现出一种的无趣使我瞬间退避和失望了。我甚至还注意到了突然围在她身旁对我指指点点，捂着嘴偷笑的女生们。
　　我躲避开谢琳的眼神，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已经从教室里出来了。那些刚才在她旁边笑个不停的女生们也跟了出来。她就像是一位骄傲的公主迈着温婉迷人的步伐一步步靠近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她筛选驸马的人选里突然看见了一个落魄穷酸而可笑的书呆子一样精彩万分。
　　当然在精彩过后，她还是恢复了神智，看着我只是一副打量和玩味的神色。她看了看我，然后回过头只用背影对着我说了一句。大诗人，你还是回去写诗吧，等你的诗写的更加令天地动容，女子倾心的时候再去找女朋友吧！
　　一声声嘲笑从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教室，从天空，从耳旁，从心里像是夏日的知了尖锐而有穿透力的叫声持久的在我的耳中轰炸。我的心里催生出一股愤怒和仇恨，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仿佛受到我心底里愤怒的召唤突然降临在我们中间。可是它灼热的温度，它的恨，不光瞄准着每一个笑话我的家伙。它也瞄准了我，它的火焰甚至更加猛烈的喷射到了我的身上心里。
　　我感到疯狂的笑声。呼啸的风声。幻影般飞舞的人群在我眼前的世界里窜进来窜出去。我一口气跑下了教学楼，在一个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蹲下来。我闭上眼听见自己被放大的喘息声和心脏的突突声，灵魂的呐喊声。可是我还是不敢吼出声来。
　　我看见我的眼前，一个胆小自卑的孩子一路慢慢走来。每一次受到嘲笑，误会，谩骂，孤立，都偷偷的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哭泣和呐喊。一次次告诉自己我要变得强大。我要变得优秀。我不要活的这么失败。我不要活的这么失败。我不要活的这么失败。
　　等我这样一路慢慢走来的时候。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自卑和软弱，阴冷潮湿，逃避和不作为我都已然洞彻于心。
　　我开始频繁而剧烈的憎恨自己，可是单纯的憎恨自己也成了无力的。我一边诅咒那些恶毒的话语无聊的人，一边痛苦到抽自己的耳光。抱头痛哭。如果有所谓命运，他这么戏弄我，我无疑是要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

　　我喜欢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来往千姿百态的女生们。我有意的一次次去练习与女生的眼神接触。从开始的不敢看女生一眼，到看她们的眼睛一秒，三秒，五秒，十五秒，三十秒。直到后来女生被我盯的满脸痛红或者骂我有病。
　　我开始克服心里的焦虑和恐惧，我开始用一些很笨很直接的方法找陌生女孩搭讪要联系方式。我开始夜以继日的在扣扣上跟一个个我搭讪而认识的女孩们聊天为了制造幽默逗女孩们笑可谓是抓耳挠腮，煞费苦心。
　　甚至于我开始从网上学习一些跟女孩子聊天的技巧注意事项学习很简单的硬币，看很多的冷笑话和脑筋急转弯。我以为我做完这样，我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一个幽默而有魅力的男孩了。我很快就再也不用羡慕一对对的情侣的火热痴迷，很快就要告别暗夜中无尽的孤独虚无了。
　　我告诉自己我行的，我身边那些跟我一样茫然而颓废的家伙们不是都悄无声息的有女朋友了么。而且每一个女孩子，看上去都那么单纯那么幸福的模样。我一直还在固执而入魔的相信并且坚守我最后的希望。我不断告诉我自己，就算其他方面我再怎么不行，可是我会写。我会写长长的怪怪的别人看不懂的骄傲的诗。
　　我常常自欺欺人的胡思乱想。
　　我将来是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到时候这些无聊而令人厌恶，懦弱而可悲的家伙们一定我对我刮目相看。那些曾静嘲笑我的家伙们到时候一定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他们这些知道拿别人的梦想当玩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家伙，怎么配拥有梦想。怎么能去实现人生的价值呢。
　　他们这些家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取笑打击和磨灭那些稍微清醒着的有点目标和理想的人。将他的思想最终同化成一个麻木冷漠的庸人。呵。你说这些家伙多可恶，就算你明知道这些，可是你也无法避免的要受到他们的伤害和孤立。人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要么选择站队，要么被惩罚和孤立。我已经无所谓了，我还是喜欢就像他们说的一样一意孤行，并且乐此不疲。
　　我还是喜欢自由，浪漫，冒险和刺激。我向往成为一个世界的王者。那儿的老人小孩崇敬我，那儿的少男少女拥抱迷恋我。可是这该死的学校。这该死的现实。如今像是一根根麻线一线的束缚着我，任我拼尽力气挣扎也无可奈何。我还是和所有麻木的家伙们一样，等待着高考和所谓命运的审判，我还是活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