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海》许白

11、灵魂流浪 02

　　我一直清楚的记得高一在学校宿舍住的那段日子。它就像是我的一个长久的噩梦。以至于我在第二学期甚至不惜以不读书为要挟让家里人给我签了的所谓校外租住安全责任协议。搬了出去。
　　我带着对初中生活的迷失和痛恨，带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和忐忑就那么迈入高一新生的宿舍楼。而当时的我似乎是没有考虑和选择权利的。
　　我总是被迫在成人们的厚望和规则里小心翼翼的前行，而方向从来都不是由我所决定的。就如同我进这所学校，我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我高考后的志愿。我不想再读下去。我想去学感兴趣的东西。我想要我的梦想。我狂热的追求。可是这些都是不可能由着我的，我感觉我无力面对平庸麻木的自己。我感觉到愤怒和痛恨快要将我掐死，可是我也无可奈何。我感到自己像是在负重学习游泳。我就快要淹死。
　　一但家人，老师，甚至任何一个陌生的成年人他们觉得你的做法和思维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他们就会采取各种措施劝说，混淆你的价值观。你的梦想。你的眼睛。他们会告诉你这样想是不对的。
　　在现实和梦想之间，人只能选择现实的活下去。你看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所谓伟大的梦想，所谓热血和追求都是遥不可及的虚幻。你要活在当在。你好好好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做个务实的年轻人。放弃那些不现实的幻梦。好好学习，好好工作，然后做一个幸福的普通的人就足够了。比如说你不好好学习数理化不好好想着怎么做一个优秀的职场精英。而是离经叛道的逃课，早恋，向往着自由做出选择。热烈的学习自己感兴趣的知识。每天幻想着要成为作家，在课堂上阅读所谓的课外闲书。这样就是一种对他们的挑战和忤逆。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们都会过来强行制止和教育你。他们会告诉你。你太年轻太天真，他们都是风风雨雨中过来的。他们要把你从黑暗的深渊和悬崖歧路上拉回来，你要乖乖做个好学生。做一个一眼看穿未来的平凡人。
　　可是我要说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你甘愿向现实和规则屈服，你甘愿放弃你的热血和梦想。你甘愿变成一个忙碌的机器人每天接受别人灌输给的你并不想要的大量内存，那么我是无法可说了。成人们总在以他们的眼光主宰着我们的世界。他们会一直对你说，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多。我们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们是为你好。我们是为了让你少走弯路，不要在胡思乱想了。其实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你变成下一个他们。他们不敢冒险和挑战，他们觉得把你变成未来的他们就够了。已经预知的未来道路是令人安心的。没有一败涂地。没有生死茫茫的未知。
　　可是我徐然是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放弃心头热血，自由梦想，所有的选择权。这样我会瞧不起自己。什么人活着是不能任性没有选择之类的屁话对我不管用。我的人生必须由我自己去选择和主宰。我的梦想必须由我亲手一步步去铸成。我们自己就是一个完整而孤独的世界。只有当我们确定要为自己的梦想和意志而活的时候，我们才会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高一的所有新生都是住在一栋五层楼的老宿舍。我站在五楼走廊，以一种就连我也无法说清楚的复杂表情安静阅览着它的安详和沧桑。锈迹斑驳的栏栅，翻卷和脱落的墙皮，头顶摇摇欲坠的装饰物。猛然间我意识到我的高中生涯在这个瞬间就这么悲壮的开始了。
　　据我们对面的高二学长说，高一新生住老宿舍是这个学校的惯例。他们以及他们上面的好几届学生都是这么过来的，在这个学校呆久了，你就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一开始我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那就是一种没有目标，没有理想，没有爱和动力的迷茫，这就像是现在我正在体会着的一无所求的麻木。
　　我和上铺一个带着眼镜高高瘦瘦的男生一起去澡堂洗澡。所谓的澡堂就是有几十个水龙头一年四季只有冷水供应的地方。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拥挤不堪嘈杂喧嚣。整个高一的新生都光着膀子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时不时有往自己身上猛灌凉水的家伙大声尖叫。不知是因为凉爽还是刺骨。据说水箱里的水都是从地下抽上来的。
　　我一时被这种场景震撼和迷惑到。有厌恶有恐惧有跃跃欲试的期待感。满屋子的人头攒动，恐怕许久都不会消停。而我就像是因为被天敌追赶突然闯进了陌生族群的羊。在持续的等待中我终于想到了躲避。
　　我拉着我寝室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来到了外面，露天的水池边也一圈圈围满了人。夜色中淅淅沥沥的飞舞毛毛细雨。我提着水桶看着天空心里跟夜色一样沉寂地没了声音。
　　突然不知是谁猛地撞了我一下打破了我的沉寂。顺着这个力道我不受控制撞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在享受露天淋浴的光头，光头脚下一滑跌倒在了人堆里。
　　站起来的怒气冲冲的光头才使我正视起他的高大强壮我的孱弱。都是年轻要面子的年纪一时之间我感觉到了凶兆。光头狠狠看着我说，刚才是你他妈的撞得老子？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是我，我是被别人撞的。只是不小心顺势撞了你一下。
　　不是你大爷！
　　他一个飞腿踢了过来。第一下我用两只胳膊做出了格挡状可是还是手臂感到阵痛。
　　光头第二次使足劲朝我踢过来的时候，我分明感到了一种恐惧感。最后他这一脚被我身旁的勇士挡住了，然后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翻了光头身旁的一人。这一刻我才记起他叫董武，不由想到他平时带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恐怕是一种极好的伪装。
　　由于董武的介入导致这场战斗快速升级。那个光头生来就是一副恶人的模样肯定是有点来头的。不一会就变成了5个恶棍围殴我俩，5个战斗力对1个半的战斗力。很明显我就算那半个。
　　董武的眼睛像是鹰的眼睛，散发出一种尖锐的锋芒。这锋芒里的血气跟我躺在地上身体里不争气的流出来的颓败的血气截然不同。
　　所有的宿管员都赶来了。一大群一大群人的陌生人像是看完好戏回归洞穴的兽，懒散，漫无声息。
　　事后我问董武为什么帮我。他回答说，你看上去人很老实，很安静，我不想让你在陌生的学校这么快就感到残酷的绝望。
　　回到寝室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学校的封闭性和复杂性。我一时间又开始恐惧着这种男人间的好勇斗狠拉帮结派，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胆小怕事的逃离者。半夜的时候我感到肚子一阵阵胀痛，不得不到走廊尽头去，因为老宿舍每层都只有一个厕所。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依旧跟白天一样烟雾飘渺，喧嚣热闹。几乎都是站在那里吸烟聊天的人，呆在厕所里做该做的事的人反而没有几个。我从小就恐惧这些个在阴暗的角落里吞云吐雾排山倒海的家伙们。我走进去后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听着他们说着。
　　他们中的某人哪次打群架怎么惊险怎么艰难的取得光辉的胜利。学校里哪个女孩不仅漂亮屁股大胸大而且很容易上手，谁谁谁都和她发生过关系。说的他们中间的某些人蠢蠢欲动。他们认识的谁因为找不到女朋友经常半夜翻墙去学校外面找女人过夜，他们中间的某人甚至一副羡慕和向往的模样。他们谁过生日请了多少人，买了多少酒，多少烟，花了多少钱，带了多少个妞过去玩。他们的所有科目在从初中就从没上过40分。他们嘲笑那些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死读书，不谈恋爱，不花钱，不爱玩的家伙都是不懂年少轻狂和青春苦短的傻比。
　　我就像是掉进了一个燥热而高速旋转的漩涡，脑海里一一掠过这些人说的画面，感觉到一种更加深陷的迷茫和无力。
　　我站起身准备走出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借着厕所里昏黄的光，我看见一张被揉搓成团状的卫生纸。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什么。我的脚用力踩了踩这张卫生纸试图摆脱它，它像是一朵白色的花般伸展开来。我看到上面还有一些未干的白色液体，其上有生命的气息在流动。我真佩服这位素未谋面的仁兄，他的奔放我万不能及。
　　在宿舍里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已经彻底受不了里面的丰富异味。在狭窄的空间内住着十多个人。十多张木板床。十多只水桶，盆。十多只兽。未知数目的臭袜子。横七竖八的鞋子。胡乱泼洒在地面的脏水。某些不愿意半夜出去上厕所的家伙装在瓶子里的消化液体。
　　某个瞬间里你就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牛，张着茫然的双眼凝视着周围和你一起住在牛棚里的其他牛们。牛棚里臭气熏天，闹腾烦躁，而你这头牛早已要么疯癫要么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