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祗之争》Evenina

3、第三章 流年

　　从王宫回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瑟卡是女王宠爱的孩子，虽然知道莫内瓦公爵会利用儿子的生日宴会为噱头来做点什么，还是忍不住给可爱的孙儿做了蛋糕，顺道也邀请了我。女王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即使露面，大多时候都是使用替身。受到私人邀请去面见她本人，就算对于皇室的外围成员也不是很多，更别说是非皇室成员。女王大抵有六十岁左右，不过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瑟卡的母亲大不了太多。我们陪女王吃过蛋糕，又喝了茶，还听她讲了很多以前的故事，一切显得那么宁静和安详。临走时，伊莎贝拉女王分别送了我和瑟卡一支红宝石别针作为礼物。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阿兹涅和克丽丝汀娜都还没回来。除了女王的款待，今晚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幸好安娜担心我在宴会没吃东西而特意做了炖乳鸽和黄油面包。我可是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好不容易填饱了肚子，我才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一个人，对，科俄斯呢？方才在酒会上还看见他在跟一些富商交谈着什么，难道现在还没回来？
　　“安娜，科俄斯还没有回来么？”
　　“先生刚来电话说马上就回来。”安娜一边说一遍收拾餐桌上的盘子，“听说小姐回来了，所以正在往回赶。”
　　我冷哼一声，说：“我累了，想先休息。至于科俄斯，如果没什么事情不用着急回来。”说完我去自己房间的洗浴室冲了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伊芙……伊芙……伊芙……”
　　迷迷糊糊地，耳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不停呢喃着，我翻了个身，不愿意起来。
　　“达芙妮，感受不到这炙热的阳光吗？”
　　周身逐渐变得温暖，温暖之后越来越炙热，空气变得沉闷，让人难以呼吸。我下意识张开嘴巴，想要吸进更多的氧气，但似乎这样的举动是徒劳。
　　“醒来吧……”
　　我猛然睁开眼睛，坐立起来——诧异地张大双眼。
　　四周又是无止境的红色，我的床、我的房间，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深红。我还来不及说话，周围深红的气息在我面前汇聚一点，逐渐形成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又是这个梦境。
　　面前的男人散发着金色光芒，带着浓浓的笑意，用之前在我梦里出现过的相同目光看着我，让我感受巨大的压抑，喘不过气。
　　“那么想见到你……又不想见到你，该怎么办呢？”男人戏谑地说道，“可我还是希望时间快一点到达。”
　　“你……”我努力从唇间挤出一个字，却难以再说下去。沉重的而炙热的空气压在我的五脏六腑上面，连动弹都是一种奢望。
　　“我？”他好笑地看我，“那么倔强的孩子，记起我了么？”
　　我突然感觉刚才持续的压抑减轻了一些，就摇了摇头。
　　“你再也逃不掉了。”男人的口吻中带着一丝愤怒，“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让你逃走了。”
　　我皱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什么叫逃跑不逃跑的。
　　“长大吧，伊芙。”他自顾自地说，“那一天，很快就会到了。”
　　这一秒，一切烟消云散。我周围的深红急剧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无垠的黑色。我依旧恐惧着这样的梦境，撕声尖叫——
　　又是……清晨？
　　“科俄斯？”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幸运地，那个熟悉的声音很迅速地推门进来。
　　“有什么吩咐么？”今天他换了一件马甲，是酒红色的。
　　“现在几点了？”我问。
　　“八点。”
　　“下楼去吃早饭吧，今天我要苹果汁。”
　　“好的。”他答应完了之后退出我的房间，下楼准备早餐。
　　我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束腰的长裤和一件白衬衣，很快穿好下楼，安娜正在将早餐摆上桌子。
　　“克丽丝汀娜和阿兹涅呢？”我坐下喝了一口苹果汁，对科俄斯问道。
　　“昨天回来得很晚，所以一时还没起来。”科俄斯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平静，克丽丝汀娜和阿兹涅似乎一直在忙些什么，无暇顾及我。除了要求科俄斯继续教我希腊语之外，就是跟瑟卡去了海德公园和博物馆。我还问过他送我的那本书究竟是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是前几年去希腊度假的时候在一位老爷爷手上买来的，说是古书什么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秋天了。瑟卡在伊顿公学读书，开学之后就变得忙碌起来。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待在伦敦，这里的人都在做着些什么，但是尽管我做着些什么，相对而言也显得什么都没做。我不再和科俄斯赌气，我承认一点意思也没有，证不证明我很有主见又有什么用，他始终照顾着我。有时我也会猜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我的命运不是交由他在主宰，也不需担忧他太多。我跟瑟卡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常常他会来我家找我一起写作业，有时我闲的无聊，也会抢过他的作业，非要帮他写论文，据说后来还得了A。他建议我也去学校上课，但是我拒绝了。到了十月初，我还是决定回曼彻斯特，我宣布这个决定之后，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瑟卡，没有一个人反对我，但是我总觉得不高兴，因为我以为他们会挽留我继续住在伦敦，虽然说我回去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但是经过这么几个月的相处，多少我还是想要一点别人的在意和不舍。我带着科俄斯和安娜负气地回了曼彻斯特，甚至没有和他们道别。另外，瑟卡的电话也不接。
　　再次回到住了十多年的园子里来的时候，我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这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瑟卡说我有所改变，我是的确有所改变。如今我看这栋宅邸的目光少了长久以来的悲凉，不会总感叹玫瑰花凋零时剥落的花瓣，尽管它们仍旧使得我的心情变得寒冷。天气晴朗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去触摸阳光，感受万物源头的律动。不过，回来的日子的确冷清了许多，好像我本来习惯的事物变成另一种陌生环境，它们不再欢迎我。我依然在生瑟卡的气，既然是最亲密的朋友，为何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回去了，他的行为让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去留。虽然生气，但是想起和他共度的时光还是免不了心存愉悦，那的确是很快乐的日子，无话不谈，自由自在。
　　“科俄斯。”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他应了我一声，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窗前的金色赋予万物勃勃生机，我突然回想起生日晚宴上与瑟卡谈过的话题。此刻捕捉到的灿烂只能短暂驻留，当夜色沉寂，再明朗的笑容也该静默了吧。这是生的愉悦吗？我摇了摇头，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总有一些微妙忧伤在心底不知不觉地沉淀。不过，这个下午真的很美呢。
　　“人活着的时候，是不是比死后更美丽呢。”我摊开手掌，托着一束温热的阳光，喃喃地问。我数次突兀地想起瑟卡说过的话，一次又一次地思考着阳光里面所蕴含的东西，也就是生命里面所蕴含的东西。
　　“也许。”他依旧在写东西，只是淡淡地回答了我。
　　“生命绽放之时，会有流动的气息。一旦遇上死神，这种气息就静止了。”我迷蒙地看着那些阳光，“美的东西，会被这样的气息所填满。”
　　“遇上死神？”科俄斯发出了类似轻笑的音节，我立即竖起耳朵，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可惜没有什么变化。
　　“就不再留恋了。”他似乎是在感叹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遇上死神，就不再留恋。我听懂了他所说的话，却不能理解。我从未考虑过死亡的含义，就算时常会感叹，终将一死，何须而活？那也是站在活着的人的角度。无论命运多么不公、生命多么不堪、多么渺小、对于浩瀚的宇宙不值一提，时间总是流走着，赋予活着更多定义。选择怎么样活着，那才是人类需要考虑的问题。遇上死神，谁又会不眷恋于自己的记忆。还是说，死神会带领这些灵魂，去向更加广阔的乐土？
　　“不过，带着肮脏嘴脸活着的人，对于其他人来说，死后应该会美丽一点吧。”科俄斯说，“至少他们变得安静。成为毫无意义的一副躯体，然后腐烂。这也是人类的好处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科俄斯今天的话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但是我明白一点，就算我看到了、开口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
　　“叮——”
　　“您好，请问您是？”科俄斯拿起桌上开响的电话，问。接电话的整个期间他一直听着，什么都没说，除了最后那句“我明白了，再见”。
　　“谁啊？”我漫不经心地问。
　　科俄斯沉默了一下，才说：“瑟卡阿达密斯勋爵。”
　　我脸色微微一变，脱口而出：“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说着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必然是阿兹涅先生或者克丽丝汀娜夫人透露的。”科俄斯说，“他似乎已经知道为什么你总是不接他的电话了呢。”
　　“我还是有选择沉默的权利。”我逞强地说，“至少短时间内我不会再接到电话。”
　　“不。”破天荒地，科俄斯脸上，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一次你没有机会拒绝。”
　　“为什么。”我对他的表情十分不满，冷冷地问了一句。
　　“因为……”他故意拖长了音节，“这位勋爵现在就在楼下。”
　　“什么！”我失声惊呼，不小心将书本从沙发上打落，猛地站起来，“你下去拦住他！我要换衣服！”说着，我迅速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平时刚好的合适的走廊突然显得长了很多，我忍不住小跑起来，不停告诉自己，那件米色的连衣裙，米色的连衣裙……
　　很快地换好衣服之后，我放慢了步伐，缓缓来到会客室里，摆出一副一点都不惊奇的样子。然而瑟卡果然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安娜已经摆好了茶点。科俄斯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看到我来了，科俄斯便起身，叫安娜将他的茶杯收拾了，也没对我说什么，就走了出去。安娜也很快地收拾好东西，并为我摆上茶具，迅速离开了会客室。
　　“伊芙，好久不见。”瑟卡对我说道，“你今天看起来很精神。”
　　“谢谢。”我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茶，问，“今天是礼拜六吧？”
　　“对。”瑟卡回答。
　　“所以你才有空来找我？”
　　回应我的，是瑟卡轻轻的笑容。
　　“你为什么来找我？”既然他不回答，我只好直入主题了，并且做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又喝了一口茶。
　　“最近我想通了一件事情。”瑟卡保持着，“而现在，是来求证的。”
　　“哦？”我想不出他要说什么，只是借着问，“那结果怎么样？”
　　“结果？”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很好啊，跟我所料想的一模一样。”
　　“是么？”我哼了一声，“你所求证的事情又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然后用十分礼貌的语气问：“你会邀请我在这里的庄园度过周末吗？为此我特别带了礼物。”
　　“礼物？”听到这两字，一丝兴奋从我心头闪过，但我很快地平静下来，问他：“你认为我会邀请你吗？”
　　“会的。”瑟卡肯定地说，“因为伊芙维诺小姐绝不会苛待一个来表致歉意的人。”
　　我有点狐疑地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为我没能将你挽留在伦敦而表达歉意。”瑟卡说，“不过，那个时候我确实不能挽留你。”
　　“为什么？”
　　“将来再告诉你。”
　　“那么，你接受我的歉意吗？”他接着问道。
　　我坐着思考了一会儿。既然当初是因为没有被挽留而不高兴，现在他意识到了并且向我道歉，我又有什么理由再生气呢？所以我向他肯定地点头。
　　“跟我来吧。”他突然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去看你的礼物，不过，你必须要先把眼睛闭上。”我握住他的手，并且同时闭上眼睛。一股暖流从瑟卡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一瞬间，熟悉的感觉、信任的感觉绽开在我心头。我们就这样走着，从走过的路线我感觉到我们来到去伦敦之前我要求安娜找人改装的舞蹈室里面。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一朵蓝色的玫瑰花蓦然闯入视线。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并且耀眼的花朵、用质地轻盈的蓝色水晶做成的花朵。尽管它不具有生命的气息，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灿烂的光芒被反射到各个方向，使它比任何一朵真正的花朵都要绚烂夺目，并且，最重要的——它永远不会凋零。
　　“喜欢吗？”
　　“嗯。”我用力点头，“谢谢。”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凋零。”瑟卡的声音带着一阵朦胧，“那些看起来不真实，但却实际存在的东西。”
　　我走上前去拿出插在花瓶里的水晶玫瑰，凉凉的感觉。“若是一切的美丽都能永恒，那该多好啊。”我感叹着，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朵花，生怕一用力就把它折断了。
　　“一定会的。”瑟卡这么说着的时候，我的视线刚好落在他身上。站在逆光方向的少年，身上充满生命流动的气息，宛如一位天使绽放着圣洁的光辉。那一刻，我把这幅画面铭记在心。而也正是那一刻，命运的轮环在加速转动。很久很久之后的以后，我会时常想起此刻他说的话，方才明白其中温柔的含义。
　　接下来的两个月多里，几乎每个周末，瑟卡都会来到我的庄园。有的时候是一起看书，有的时候是一起散步，一起看星星，还有的时候会一起种花，布置屋子里的陈设之类的。这样的生活平静地进行着，当我再回伦敦的时候，已经是平安夜的前一天了。除了被白色的大雪所覆盖，这个城市并没有丝毫变化，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有了新定义。因为这一次，我不再被人们唤作阿兹涅维诺的女儿伊芙维诺小姐，而是——瑟卡阿达密斯,也称之为彻斯特伯爵的女友伊芙维诺小姐，并且，对于这一点，我们毫不避讳媒体的采访。
　　一切都要归咎于一个月多前的一个午后。我和瑟卡坐在花园的草坪上聊天，午后的阳光有微微的暖意，尽管天气已经很凉了，但是我仍然有一点昏昏欲睡。一旁茶点的托盘上放着一本荒原，那是我最喜欢的诗集之一。瑟卡捧起书本缓慢地念着上面的文字，我不知不觉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他腿上，还盖着薄薄的毯子。而被我枕着的少年，垂着头，也睡着了，书本合着放在他右手边。我想要起来帮他披上毯子，不过，当我真帮他披好毯子的时候，他却毫无征兆地醒来。那时我红了脸，随即被他拥在怀里说了许多话，我才不好意思地承认，其实，在意很久了。从很久以前，他在我的心里就不同寻常，但我始终没能很好地意识到这种感情。自从他来道歉之后，我对他的一举一动变得更加在意，对一切亲密的动作甚至会窘迫。然而到了那时，方才彻底认清，说以亲口说了出来。这次突然回到伦敦来，除了答应瑟卡的表姐帮忙出演一部叫做‘雪’的电影，还有更必要的原因。这部电影的背景是十九世纪霍尔姆四世统治的时期，片中需要一对贵族情侣做配角。这是瑟卡表姐准备的一部大手笔，也是她的处女作，所以她希望由真正的贵族来出演。当她对瑟卡提出帮忙的请求时，我刚好答应瑟卡要尝试一点新事物，于是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导演是王室的外围亲戚，拍摄也顺利地借到了一座家族城堡。开机定在一月。那个更必要的原因就是，我的父亲和莫内瓦公爵得知此事后，十分欣喜，决定一同庆祝耶诞节，至于克丽丝汀娜和公爵夫人丽达，更是高兴得不了。庆祝的地点在我家里，所以一回家，我甚至认不出这是我住过几个月的地方，几乎是所有摆设都焕然一新，看来我的父母对这件事真的是很上心啊，也许这也是他们一直躲期望的吧。
　　耶诞节那一天瑟卡早早来到了我家，那时我刚起床，克丽丝汀娜看见我们两个时，总说着一些笑话，她甚至毫不避讳地就直接认瑟卡做了女婿，对于这个称呼，我也没反驳什么。因为恋爱的原因，我开始看一些爱情小说，不过是偷偷的，我可不想让克丽丝汀娜或者谁知道了嘲笑我，也不愿意科俄斯给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少女情窦初开虽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被那些熟识我的人看出了端倪却很不自在。这一天中，几乎所有人都很忙碌。科俄斯忙着指挥请来布置客厅的圣诞公司的员工，安娜忙着统筹菜式，管家忙着检查卫生，克丽丝汀娜和丽达忙着清理礼服，阿兹涅和莫内瓦公爵忙着交谈什么，我和瑟卡忙着制定旅行计划。我们准备节日后去法国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度假，顺便帮他表姐的电影找一些新的元素。值得一提的是阿莱因卡并没有来参加我们的晚餐，也许是他自己觉得不合适，也或许是乔治王储举办的化妆晚餐有什么特别之处，总之他陪伴女王去了朗格斯城堡。这个圣诞节之夜除了长辈们带着一醉方休的气势之外，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令人兴奋的地方。我和瑟卡吃好晚餐便迅速退席，把剩下的时间留给那四位兴奋的大人，席间一直笑声不断，碰杯的声音也始终络绎不绝。
　　“幸好明天下午我们就启程前往巴黎了。”上楼的时候，我对瑟卡抱怨了一句，“我可没心情听克丽丝汀娜无休止的笑话。”
　　“你得原谅她。”瑟卡对我报以微微一笑，“她只是太高兴了。不过相比来说，我遭得罪可比你多到哪里去了。”
　　“哦？丽达有对你评论过这件事吗？”我问。
　　“不是评论。我必须得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汇报，才能暂时满足她如无底洞一般的好奇心。”
　　“什么！”我面红耳赤地惊叫道，“你竟然一直都在跟她汇报！你都说了些什么！”
　　“当然不是全部。”瑟卡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告诉她来找你了，然后一起谈论了些东西。要相信，只要对丽达说一些有关于哲学的话题，她就不会再想听了。”
　　“所以你每次都跟她讲哲学？”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没问过你呢。”我打开卧室里的吊灯，在沙发上坐下来，“为什么上次我要回曼彻斯特的时候你没有挽留我？你说过会告诉我的。”
　　“当然。”瑟卡在我身边坐下，“但是告诉你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许闹小姐脾气。”
　　“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其实……”瑟卡倚在沙发上，眼睛望向窗外晴朗的夜空，“那时我想你为什么要离开。在一起的日子里，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更加开朗的笑颜，我从未感觉如此幸福过。也许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花时间思考，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每每想到这里，我觉得我自己也有需要思考的事情，需要确定的心意。”说着他收回视线，看着我的眼睛：“也许有什么原始的力量，让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无法忘怀，在克制自己跳跃不定的心情的同时，你开始在我的心里蔓延滋长。”
　　听到这样的词汇我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然后瑟卡拉过我轻轻搂在怀中，继续说着：“从你的瞳仁中，我所能读懂的信息给了我这么做理由。”他把下巴磕在我头顶，很舒服的感觉。
　　“那时你根本没有形成系统的意识，其实你已经喜欢上了我。”他说，“我能看到你多了许多惊慌措施动作，和一些复杂的表情常常出现在你脸上。可能是因为从没尝试着去接受一个人放在心里，所以你意识不到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你知道吗，见到你的第一天，我的确也是无法忘怀。”我喃喃地说，觉得瑟卡的胸膛是如此的温暖，“你的眼睛投射出了一种神秘的光彩，这样的光彩给了我归属感。我说不上它是什么，但它让我不自觉地向你靠近，并且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能感觉到他轻轻地笑了笑，带给空气温柔的味道：“你的执事也给着我熟悉的感觉呢。”
　　“科俄斯？”
　　“嗯。”他说，“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第一次去曼彻斯特应邀的时候，我感觉他读懂了我的思想。”
　　“有时候我也觉得他能洞察一切。”我说，“但是他需要保密，事实上，他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想是的。”瑟卡赞同地说，“我和他真正的交涉在我们的生日晚宴之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没能彻底明白，但至少理解了他的立场。”
　　“什么话？”
　　“他说，‘你的爱情会在时间的浸染中得到最美丽的成果。’”
　　“是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也许吧。”他轻叹，然后又接着说，“那一句话之后我们的接触就多了起来。你要回曼彻斯特的时候，我认为应该给你时间清醒一下了。所以我没有挽留你，这样做的话，你心里应该会感觉到失落，回去以后才能更真实地面对自己。”
　　“真是讨厌你的清醒。”我嘟囔道，瑟卡则溺爱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回去之后，果然不接我的电话。”他好笑地说，“不过我和科俄斯一直保持着联络。从知道你每天所做的事情，问的奇怪的问题，也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你们真阴险。”
　　“然后我认为时间差不多了，就来曼彻斯特找你。”他说，“接着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既然答应了你不能闹脾气。”我挣脱他的怀抱，正言道，“那么我决定冷落你们一个月以示你们瞒着我进行一切的惩罚。”
　　“这也算反悔。”瑟卡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不会不理我的，伊芙，永远不会。”他抱起我，放在床上，替我捏好被子，然后在额头上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拉上灯，向门外走去。在他关上门的前一秒，我盯着那个充满无限溺爱的身影，喃喃自语道：“永远不会不理你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安静温暖的梦。

　　第二天下午，我们按时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到达之后径直去了旺达姆广场附近的瑞兹酒店。名不虚传的奢华从一进门就清晰可见，巨大的水晶灯已经不足为奇，不过能在沙发上用着有顶级绣花手工艺面料倒让人耳目一新，巴洛克风情的座椅上蒙着一层丝绒，被称作镜廊的橱窗展示着难得一见的商品。我们预定的房间是银白的底色，乍看之下有些冰洁的意味，不过，鹅黄色的柔和灯光刚好弥补了这一点清寒的缺陷，巨大的落地窗拉开就可以俯瞰绚目的夜景，除了为了彰显奢华而具有的一些刻意布置之外，我觉得还是很好的。
　　除了香榭丽舍大街和卢浮宫，普罗旺斯才是真正的目的地。并不是为了情侣之间的许诺约定，也不是为了虚浮的浪漫和誓言，仅仅是对那个地方有着一种曾经飘渺不定的向往。陈列在冰冷展柜里的作品，带着艺术的高帽傲慢地睥睨着普通人，而乡野小镇放置在粗制木板上的精致小玩意儿，无尽地向人分享着快乐。这个浮夸的社会把所谓艺术、文学高高托起，用艰难晦涩的词语描写仅仅一瞬的芳华。被欺骗的人们似乎早已忘记艺术是在悠久的时间中沉淀下来的结晶，从那些极为普通的东西上逐渐体现而出。一味抬高表面，在毫无意义的假面具脱落之后必定粉身碎骨。
　　当晚尝试过瑟卡表姐推荐的法国大餐之后，我们手拉手，像这个年纪无聊的小情侣一样，大街小巷漫无目的走，一边到处寻找新奇的小吃，一边毫不顾忌地踏进每一个新发现的地方。第二天依旧停留在这里，不同的是，我几乎在卢浮宫里消耗了一整天的时间，本以为只是看看就过了，谁料到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越看越来劲儿，瑟卡为了我这些突如其来的钻研精神可皱了不止一次眉头。
　　“听说石头城和红色小镇是很值得去的地方。”回到酒店，瑟卡坐在沙发上对我说，“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在他身边坐下：“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就一定不容错过。我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你先说来听听。”瑟卡翻着一本地图样的景点指南，继续寻找着好玩的地方。
　　“我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想要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了。”
　　瑟卡似乎没有多惊讶，只是侧头看我，问：“那你想去哪里？”
　　我皱眉，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干嘛不问我为什么？”
　　“你可不是一个喜欢被约束的人。”瑟卡放下地图，微微一笑，“你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模式，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要达成某种目的。”
　　“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呢。”我嘟起嘴，喃喃地说。瑟卡揉了揉我的头发，顺势把我揽在怀里，说：“你呀，我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在远处像是一位高傲冰冷的淑女，在身边却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小孩。”
　　“亲爱的勋爵，被您这么评价我真是不胜荣幸。”我笑着说，“这位远看优雅的绅士，近了也是很会献殷勤的哦。”
　　“对我的小姐献殷勤难道不应该吗？”瑟卡一改平常温柔的语调，有点调皮地说，“还是说，以后都不需要送给你礼物了？”
　　“才没有呢！”我佯做生气的模样，“我喜欢你的礼物，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伊芙小姐这算表白吗？”瑟卡好笑地问，“我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哦！”
　　“收下就收下。”我嘟囔着说，“至少我是在说实话……”
　　“我知道。”瑟卡搂着我，宠溺地说，“丽达常说，恋爱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这句话在你身上可谓分毫不差。”
　　“我变了吗？”我疑惑地问，我只是觉得，这样亲切的距离让我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感觉到幸福和温暖就说出来，一点不隐藏地说出来。
　　瑟卡点点头，我又感觉到他的下巴在我头顶摩擦的亲昵，温柔地溢出幸福。
　　“不管是哪个你，不管是从远处看还是从近处看，我都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于是我不再说话，静静地享受着这个时刻。我的心像是在他的言语中融化，不再属于自己。如果时间能就此停驻，让我们一辈子腻在这种的温暖里多好，多好多好。
　　那一晚，我铭记着，铭记着我闭上眼睛，搂着瑟卡的脖子，闻着他身上我所喜欢的味道不想说话。他轻吻了我额头说：“晚安。”
　　“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在心中默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