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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曼彻斯特的夏天空气有种馥郁的味道。这么说也许只是针对我总把慵懒的夏日时光消耗在书房里,过着一种类似于禁闭的生活。今天我一如既往地走进书房,第一步的时候就有绚烂的晨阳洒在我的足尖上,这像是黄金和钻石相映成辉的场面,一瞬间竟让我的心底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为什么呢?
      因为它像瑟卡头发的颜色。
      我大胆地坐进被阳光填满的沙发里,捧起一本拥有古老羊皮封卷的书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上工整地书写着看不懂的异国字母。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看着它们,我微微发愣,昨日见到的那个男孩的脸又开始浮现在我脑海里。他的脸上有着根本无法解释的熟悉的神情,仅仅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无法说话。扑朔迷离的感觉占据了我整个身心,或许我们见过——不可能,那种神情,只是他眸底闪现出来的光辉罢了。我们就那样纹丝不动地愣在那里,相互凝视对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什么,却最终一无所获。直到门外的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了陶瓷品打碎的声音,笨手笨脚的女仆被管家责骂的声音,女仆收拾碎片的声音和离去的脚步声,我们才从这样的僵持中回过神来。于是他开口说道:“您一定是伊芙维诺小姐了。”我迟缓地点头表示回答,然后垂下眼睛不想再看他。
      “伊芙小姐很喜欢关于希腊的书籍吗?”对方很礼貌地问道,我只好重新抬头直视他询问的眼光,生硬地回答:“不算很喜欢,只是粗略地阅读过克里特岛的兴衰史,它与希腊的联系如此紧密,所以也算了解过希腊的发展吧。”
      “不过,希腊现在的发展,可是失去了先祖基甸的荣光呢。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与欧罗巴诞生和成长可谓密不可分。伊芙小姐了解它们,也不得不说是在了解自己。”对方的话语中骤地多了一份沧桑的意味,我一时还不能理解他话语里面的含义。
      “了解自己……”我喃喃低语着,随即略带困惑地说:“我可没有希腊血统。不知道……”我正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一点希腊血统,句子却顺势哽咽在空气里,因为我还没问过他的名字。“抱歉,我还没请问过您的名字。”我有点不好意,毕竟是在公爵家拜访,礼数不周的话会是一件给自己家族抹黑的事情。面前的人既然知晓我的身份,想必也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再加上年纪与我相仿的样子,大抵就是公爵的次子了。
      “瑟卡阿达密斯。”男孩优雅地回答。
      果然是公爵的子嗣。
      “不好意思,阿达密斯先生。”我并没有叫他的名字,语气中自然多一份客气的疏离,“请原谅我的疏忽,我只是想问您方才所讲的了解自己,莫非您带着某种程度的希腊人血统?”
      瑟卡阿达密斯微微一笑:“不,当然不。据我所知,我的家族史里可没有希腊女人的名字存在过。”
      “那我可真是不明白您的意思了。若我开始研读世界文化的起源而涉及到古希腊古埃及这样的国家,那是不是算在研究整个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也发掘了某种了解自身的途径。”我突然反应过来他有可能是在戏谑我,便用带着嘲讽的口吻说:“每个人都可以将人类称作自身,您认为我说得对吗,阿达密斯先生?”
      “伊芙小姐所言自然正确,不过我想也许您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并非是对您不敬。如果您认为我的言语中有什么不友善的地方,我在此向您表示我真挚的歉意。”公爵的儿子一边说着一边绅士地向我敬了个礼。尽管我知道不列颠的贵族总是这样在意他们给人留下的影响,但他突如其来的道歉着实让我心慌意乱,感觉我像是一个尖酸刻薄、无理取闹的泼妇。
      “应该是我说抱歉,我对您的话语妄加猜测了。”我露出和善的表情,有些尴尬地道歉,心里却担忧着我们这样客套的对话要纠缠到几时才能结束,没想到接下来听到的话让我目瞪口呆。
      “伊芙小姐的性格真是很可爱,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说完,他伸出右手,对我微微一笑。
      有那么几秒钟,我愣在了那里,因为我没有任何朋友,也不懂得如何信任朋友这样的词汇。不得不承认,这位先生的确给了我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我们交谈了些什么,仅仅是初见时那一抹闪烁在他眼神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这跟那些摆放在银质书架上的异国书籍一样,毫不吝啬地给予我归属感。我还不能辨别这些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毕竟时光给我的洗练还是太过于浅显了。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与他相握,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还得补充一句什么来打破我无意制造的寂静。
      “十分乐意,阿达密斯先生。”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所谓的朋友,顺利和对方交换意见达成一致,我们不需要再过于客气。我还记得离开藏书室的时候,瑟卡让我挑选了一本关于古希腊的书籍送给我,对,我开始叫他瑟卡,这是我们作为朋友必须得遵守的,不再过于客套。我对那些羊皮封卷的神秘情绪让我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于是我拿走了一本最能引起我内心与之产生强烈共鸣的厚厚的书籍,也就是现在我手上捧着的这本书,即使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小姐?”听见安娜的声音我侧头看向门边。因为门没有关上的原因,安娜右手上托着一壶茶水和一个杯子,用左手敲了敲门并且叫了我一声。
      “进来吧。”我说。安娜便进来将雕花的陶瓷茶壶放在我左边的茶几上,顺便走到落地窗边将系着窗帘的丝绸带子整理了一下。
      “还有什么吩咐吗?小姐。”她照旧在离开之前向我询问道。
      “你去将科俄斯叫来吧,我有事要与他讲。”说罢,安娜便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科俄斯的速度很快,我对着书本愣神不过五分钟,他便出现在了门口,当然他没有敲门,他是直接推门进来的。
      “伊芙。”
      我将视线移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罩了件很精致的马甲,怀表也依旧放在左胸前的口袋里,整个人显得简洁而素雅,犹如和煦阳关下温柔绽放的山茶花。
      “教我希腊语吧。”我对他说,拿起手中的书本对他晃了晃,意思是我知道你无所不能。
      他用我读不懂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说:“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我承认我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对未知事物好奇占满我的心房,使我露出了一副略带焦急的模样。不过转念又想到他要筹备晚宴的事宜,应当抽不出大片闲暇的时间来引导我,原本命令的口吻也有些许松软,所以加了两个字,“如何?”
      他摇头。虽然早知道答案,我还是有一点失落。
      “那么你去忙吧,晚饭后有空吗?我不喜欢等到明天,你知道的。”我说,“至少你要教会我念所有的字母,我是说今天。”
      “好。”科俄斯答应道,“晚上九点,我教你半小时,至于是教会念字母还是拼写基本的单词,那就看你自己了。”
      “没问题。”我朝他投去一个轻蔑的笑容,大有你不该小看我的意味。
      自从昨天科俄斯对我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我在心里开始对他抱着挑衅的情绪,我想他大抵也能领会出来。再过几天我就十三岁了,我想是时候摆脱我对他的依赖了,毕竟我体会得到,这也是他本人的意愿,只是他不想与我的小孩子情绪计较罢了。
      “你的生日会将在伦敦市区的别墅和阿达密斯公爵的次子一同举行,时间是你生日当天。”科俄斯突然开口说着与原本的事情不相干的话题,“维诺先生决定正式把你介绍出去。上流社会繁缛的礼节、话题与你从小过惯了的自由散漫的生活大相庭径。所以你的父母决定从明天开始对你进行训练,大抵有个两三天的时间,老师是外聘的一位男爵夫人。”
      我冷笑一声,自顾自地翻着书页,根本不去看他的脸:“你们凭什么替我做这样的决定。”随即又很不友好地接了一句:“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会?”
      科俄斯没说话。
      “请你告诉我的父母,不必为此担忧。”我说,“如果你明天没多少事情的话记得来教我希腊语就是了,明早八点。”
      “好。”科俄斯应了一句,便离开了。
      我一直很讨厌其他人全权安排我的生活,告诉我要做什么,必须做什么。特别是昨天在车上科俄斯用不友善的语气告诉我说如果不知道那就不必知道之后,对于他的安排,我就会非常地反感,我需要自己去做好一大堆从前他可以替我做的事情来证明我是可以独立的。就是因为这样一点小情绪,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我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被设定好的。
      我独自走出了自己的玫瑰园,再次来到我的父母居住的中心别墅。当我推开门,面对的是阿兹涅错愕的面容,克里斯汀娜也不置信地看着我。这让我着实有一丝尴尬。
      “我……”我的眉毛有一点发抖,“我是来向你们询问一点事情。”
      也许是我的样子显得有点窘迫,克丽丝汀娜一下子就笑了,很温和,也很满足:“过来坐着说吧,宝贝。”
      我立即摇了摇头,十多年来我一直习惯拒绝他人,这样的开口已经让我有点手足无措了,我是决不会坐过去的。
      “我想邀请阿达密斯公爵的二公子到庄园里来。”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就今天下午。”
      “可是为什么呢?”阿兹涅好笑地看着我,“你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难道这位阿达密斯公子有什么不同寻常人之处吗?”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让我非常反感,于是我立刻冷上一张脸,用少女般任性的口吻毫不留情地说:“这是我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可是宝贝,你总得给我们一个像样的理由让我们去跟公爵开口呀。”我的母亲无奈地看着我,依旧温柔地说。
      “你们随便编个借口好了。”我说,“总之要一起举办宴会,同样作为主人,进行一些必要的沟通是十分应该的。”
      阿兹涅还想问点什么,却被克丽丝汀娜打断:“既然是伊芙的意思,那我们就邀请这位小先生来做客吧,至少可以促进你和阿达密斯公爵的贸易友谊,对吧?”听了这样的话,阿兹涅倒也没有继续追问。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发现对他人提出要求也不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不过我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完成,那也是因为克丽丝汀娜和阿兹涅是我的父母。
      “我认为下午三点比较合适,正好的下午茶时间。”我说,“你可以说我邀请瑟卡阿达密斯先生共进下午茶,在西角的园邸。”说完我向克丽丝汀娜点头示意,便离开了房间。回到自己的园子后我立刻叫来安娜开始准备,并向她询问了科俄斯的出去,她告诉我说科俄斯今天去伦敦发放请柬可能要晚饭时间才能回来,我便安心地开始准备。我找来了一些有关于社交礼仪的书本放在会客室的茶几上以备不时之需,之后又和安娜拟好了下午的茶点,我便上楼去看书了。待到吃午饭的时候,发现餐厅和会客室被安娜装点上了新摘的蓝色妖姬,倒是很赏心悦目。下午三点的时候,瑟卡准时到达了我所在的园邸,而安娜也刚好端上红茶。
      “十分欢迎,瑟卡阿达密斯先生。”我见他刚进门,便起身向他问候道。
      “依旧见外。”他微微笑了笑,发间似乎溢出了细碎的阳光。听到这样的话语,我似乎明白了几分,转而对安娜说:“你去忙罢,过半个小时把茶点端上来就好。”安娜应了一声便很自觉地离开了,我示意瑟卡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才再次开口说:“请原谅,我没办法这么快就适应。并且相见地有些频繁了。”
      瑟卡仍旧保持着微微笑着的表情,说:“频繁是件好事,更能帮助你快些适应。我想你之前并不是很擅长这个吧。”
      我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一般上流社会家的小姐待人都是面目和善礼仪周全的。”瑟卡说,“几乎不曾有见过向你这样语气冰冷、刻意维护周全,让他人无法喜欢,也无法厌恶。有的只是敬而远之。”
      “这不是正好么?”我回答说,“既然无意于他人,为其敬而远之又有什么不好,两不相扰。”
      “问题就在‘无意’这个词语上。”瑟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些小姐的命运大抵都逃不过被人设定。所以在有限的空间里,她们必须要发挥自身的优点,来给自己挣得一份命运。”
      “你是说她们必须获得某些绅士的青睐?”我疑惑不解地问。
      “不只是这样。”瑟卡解释道,“她们必会在感情或者仕途上奋斗,以让未来的生活能够更加顺从自己的心意。很多大型的家族和贵族,都是靠着联姻来维持着表面上的友谊和实际上的利益。作为女人,生在这样的家庭这点是很吃亏的。”
      “我明白了。”我接着他的话说,“因为能够获取自由或者离开这样的圈禁的是极少数的例子。所以大部分这样的女人要么选择在事业上做个强人,要么选择在感情上做个强人。不然她们的命运很难靠自己把握,并且过惯了优渥的生活,就算有反抗的心理,也大都只能从着家族给予的安排。”
      “对。所以她们在对待旁人的时候不可能无意的,并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生在这么一个不饶人的环境里,不太可能不设法从他人身上去获取某种利益。”瑟卡说,“人的野心和依赖性。毕竟独生子女很少存在,一个大型家族的持有人,拥有自然心的也是极其罕见。所以像你这样的存在,的确是鲜有。我不知道维诺先生是如何允许你这般顺从己意,为所欲为。但就较这点来看,你的父母绝不是利欲熏心的商人,他们很重情感。”
      “不尽然。”我有些不赞同地讲,“如果不图什么有何必让我们一同举办生辰。”
      瑟卡用无奈的眼光看着我,说:“任何事情都不是百分之百,不是利欲熏心的商人不代表不是商人,商人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赚取利润的职业。”
      “姑且就是这样吧。”我说,“这个话题不是我邀请你的主要目的,我想可以开始正题了吧?”
      “好。”瑟卡回答,“伊芙,你可以放松一点,不用太见外了。”
      “一定。”我努力扯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估计应该一点都不像在笑。虽然只有短短两次会面,瑟卡给我的感觉好过了任何人。他的语调温和却言辞犀利,感觉每句都是一针见血却也留着余地。一点一点,我越来越有了同他交谈的欲望,比起那些科俄斯半推半就不愿讲得太明白的说话方式着实好了许多。更何况,在瑟卡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纠缠着我的思想,让我的脑袋混乱。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总是笼罩在心头,让我难以描述。但说起做朋友,我还是十分愿意的。
      “我们是朋友,瑟卡。”我吸了一口气说道,“因此,我想拜托你教习我礼仪。我从未出席过任何晚宴或者舞会,但我希望在属于自己的宴会上保持家族的颜面。”
      瑟卡盯住我看了几秒,缓缓开口道:“我希望得到你最真实的理由。”
      我觉得有些不高兴:“你在怀疑我的诚意?”
      “并非如此。”瑟卡摇头,“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出于对我的信任使你向我提出这个要求还是你不喜欢你的礼仪老师。”
      “你就这么想听?”我变得有些不耐烦,因为我一直讨厌别人从我的话题中转移重点,“那我便告诉你罢。我接受了你这个朋友,我也不喜欢我的礼仪老师——虽然我还没见过她,并且,我讨厌我的父母和管家在未曾征得我的意见之前就随意给我安排任何事情。”说完狠狠地喝了一口茶,也顾不得举止有些失态。
      瑟卡并没有立刻回答我,我也没有将目光投向他,因为将茶水喝得太急,我做了两次深呼吸才调整过来。眼角的余光瞟到瑟卡突然抬头面对我,几乎同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答应你,伊芙。不管怎么说,你对我说了实话。”
      我毫无意义地冷哼了一声。
      “伊芙。”瑟卡继续说,“也许你觉得我的话语没有意义,也带着一点冒犯的意味。但是我想知道,并且也想让你知道,我们需要对彼此坦诚,就算我们讲的事情或者因由不为对方所喜爱,但我们仍旧对彼此诚实,因为我们是朋友,需要信任和谅解。”我承认,瑟卡所说的这番话的确使我有些发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说得很真诚。我思量着,这样的话除了阐述道理,还有些许引导我的成分吧。于是我对他说:“我会记住你今天所讲的这番话的。既然答应了我,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这次瑟卡倒是很爽快地点头,并且给我讲了一些上流社会人们大多都会感兴趣的话题,当然,这里有太多不为我所喜欢,亦未曾涉猎,所以我用笔记录了下来。特别是那些名媛所喜爱的服装店,香水品牌,十分令人头疼,因为这些东西瑟卡也仅是知道个大概,他说这是他妈妈特别为他讲解的,目的是遇到各式各样的女孩都可以一一应对。
      “最后,你还需要查看一下邀请的名单,对被邀请的各个贵族或者名流的家世有简要的了解。”瑟卡补充着说,“这样一来,当有人向你问好或者攀谈的时候,你就算不具有多少了解,也可以用‘祝一帆风顺’这一类的话应付过去,因为你没有跟他们有过交集,却也不能暴露对他们一无所知。说道这里,你当然需要将邀请的嘉宾进行姓名和相貌一一对应,千万别出现有人向你请求握手你却叫不出名字的情况发生。”
      “可是客人的名单足足有一点五英尺!”我抗议道,“那我得背多久呀,更何况我一直不擅长识人相貌。”
      “那就将主要的背住吧。”瑟卡说,“我回去将宾客名字的重要性分类,你只需认识主要的人物就好。至于那些不太具有名气的客人,就算叫不出名字也无大碍,但若是对方是位亲王的话,你就大有礼数不周之嫌了。”
      “这样说,我必须认识亲王么?”我问。
      “是的。”瑟卡点头,“你父亲和亲王有过贸易往来,你不能分辨的话就有失颜面了。”
      “那好。”我回答。
      “另外,关于在宴会上该做什么和舞蹈,你也是需要一一准备的。”瑟卡说着,看向门口,我才发现安娜推车站在那里。
      “进来吧,也不知道敲门。”我对她说。
      “抱歉小姐,我不想打断你和阿达密斯先生的谈话。”安娜一边说一边将茶点用餐车推了进来。有很多东西,还有我喜欢的乳酒冻。
      “没关系的。”安娜将茶点摆在桌上时我说,“辛苦你了。”
      “这是应该的,小姐。”安娜摆好了茶点并且为我们添上了茶水,就推车出去了。
      “对了伊芙。”瑟卡拿起一块奶酪,问我,“你需要舞蹈老师么?”
      “嗯?”我正在专心解决我的乳酒冻,没太注意他的提问。
      “我说,”瑟卡重复道,“你是否需要一位专业的舞蹈老师来教你跳舞。”
      “不需要。”我吞下最后一口乳酒冻,回答他,“如果你认为你有实力教导我的话。”对于我的回答,瑟卡报以微微一笑。我权当他答应了。其实我是认为,我刚拒绝了阿兹涅和克丽丝汀娜为我安排的老师,再去请老师的话,有些没骨气,所以还是不要比较好。
      之后的一下午,我和瑟卡侃侃而谈,一开始是围绕着我设定的好的话题,可是后来,不知不觉地就跑题了,聊到了一些我们读过的著作,比如说历史记叙、戏剧、诗歌等等,我发现我们有着共同的喜好,也有共同喜爱的诗人,比如艾略特;共同欣赏的杰出政治家,比如维多利亚女王。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和瑟卡的讨论还未结束,而夕阳洒了柔和的橙色光芒透过窗户打在深色的地毯上,越发地显得我们所处环境的静谧祥和。在瑟卡说话的时候,我抬起头注视他,却分心地感受夕阳的温度,和他细腻的脸庞相映成辉,令人如此难忘。
      “真是抱歉呢,伊芙。我想我该回去了。”瑟卡突然看了看手表,略带歉意地对我说,因为我们的谈话并没有结束,可是时间的确晚了。
      “没关系。”我看着他,正准备说下一句话,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们一同回过头去,见安娜推门进来。
      “小姐,老爷和夫人派人过来传口信说邀阿达密斯公子留下来共进晚餐。”安娜低头示意。
      我侧头用目光询问瑟卡的意思。
      “真不好意思,看来要辜负维诺先生和夫人的好意了。”瑟卡礼貌地对安娜说,“今晚不巧有些事情要忙,所以不能陪大家一起用晚餐。”
      “的确是不巧。”我看着安娜有点问难的摸样,便替她开了口,“那么就改在明晚吧。不知瑟卡先生意下如何。”
      瑟卡微微眯眼,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回答:“不胜荣幸,伊芙小姐。”
      “那便如此了。”我对安娜说,“你去告诉我的父母吧。另外,等科俄斯回来了告诉改掉我明天下午到晚上的日程,我准备把这些时间留给这位先生。”对于我暗示的继续邀请的意思,瑟卡倒是很明了地向我投来真诚的目光。之后我将他送到庄园大门口,并与之约定好了明日的时间和教学内容。我站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并破天荒地与我的父母一道用了晚餐。看得出来他们很欣喜,而我对这种转变也没有太多地不适应。并且瑟卡让我觉得与人交流是一件不错的事情,总归来说是我们的话题能说到一块去,这样的人与人之间自然就多了理解和亲切感。科俄斯是在我吃过饭准备回屋子的时候回来的,他与我打了个照面便上楼去向我的父母商议请柬的事情了。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出现在书房门口按照约定教我希腊语,并告诉了我有一部分的请柬不能发出去的原因,意思就是说参加的人数会比预计的少一些,这对于我来说,倒也是个好消息了吧。科俄斯只教了我半小时,除了24个字母之外,他简洁地给我介绍了古代希腊语和现在希腊语,因为我要读的书是古希腊文,所以他还是教了我五格、名词的三数和动词的六个时态。我记得很快,就像是重拾被遗忘掉的记忆那般,一点即通。虽然只有半小时,效率却惊人地高。科俄斯的教导结束之后,我已经能阅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了,不过那本书却依旧看不懂。我不知道它究竟用了怎样高深莫测的词汇,表达了怎样繁芜复杂的内容。
      第二天早晨,我让安娜叫人布置了一间舞蹈室,并找来一些交谊舞的音乐。工作一直进行到下午两点才结束,于是我去换了一身衣服并叫安娜备好茶点,独自在会客室弹琴。瑟卡也在三点时如约而至。他用了两个半小时教了我四方舞、狐步舞和维也纳华尔兹的基本步,并且夸奖我的学习速度。六点的时候我们来到中心别墅同我的父母共进晚餐,席上瑟卡被父亲问到了许多无关痛痒的问题,瑟卡的回答也很风趣。我想这便是所说的绅士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晚宴事宜的准备越来越繁忙。科俄斯也不知道被交予了什么任务,除了清晨和傍晚,其余时间几乎见不到人。瑟卡每天都来向我传授不同的东西,而且,为了方便,我也过早地搬到了伦敦的别墅里住下。第一天是关于骑马的会被问到的基本问题,第二天是关于葡萄酒的鉴赏问题,第三天是对于古董珍玩的辨别,第四天……好在其中百分之七十我都是懂的,瑟卡只是特地指出在宴会上可能被人问起的方面。还有就是,每天的舞蹈练习都是必不可少的。我渐渐习惯握住他的手掌,手心传来的温度,便是给我的舞蹈带来自信的源泉。而在确保我可以应付晚会了之后便没再来过,我向克丽丝汀娜要来一部私人手机,和瑟卡互换了电话号码,以便有突发事件的时候可以请教。宴会的前两天我随科俄斯去看了场面,那是郊区的一座小型城堡,据说是公爵祖上一直传承下来的财产。并且场面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由于莫内瓦阿达密斯公爵始终贯穿不列颠贵族旧袭的传统,坚持将我和瑟卡的生日办作一场舞会而非时下正盛行的酒会,但是在我父亲的建议下,宴会最终以合并的形式告终。一楼的大厅的布置看起来十分精致,想必也是费了大翻心血的。见到我和科俄斯的到来,公爵手下的主管将宴会的规划单交于我。初步制定结果是先邀来宾进行一场舞会,再请各位到二楼开始正式的、带着商务性质的酒宴。对于这样的结果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在带着给我和瑟卡庆祝生日的面具之下,为各自谋利。尽管我和瑟卡的母亲都是怀着单纯的目的来让我们完成这一场多也不多少也不少的社交活动,但我们的父亲会顺便在其中做点事情。从小城堡返回之后的两天里,我等着在巴黎定做的裙子,天天像玩偶一样被一堆造型师摆弄过来摆弄过去。
      好在等待的时日不算太久,而当下的伦敦,清晨就会弥漫一层厚厚的雾霭,压得人踹不过气来。每当看着街市里人潮往来的景象,我就会有一种无法融入的感觉。即使我使自己努力模仿他们,我也没有为生活奔波的必要,所以不管怎么做来,都是不相似的。值得一提的是,卡德珊拉堂姐从柏林赶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在入场前五个小时到达。对这位堂姐,我还是颇有印象的。卡德珊拉应当算是我唯一有过接触的亲戚了,记忆中她来我家拜访过几次,虽然拜访的原因都是因为他的父亲向我的父亲索要在英国的贸易渠道,可这位堂姐身上却一点也不带着浮躁的气息,这也是我喜欢她的缘由。她在柏林的一所贵族学校上学,与诸多贵族学子不同的是,她根本不属于他们的社交圈子,她讨厌拿着父母的财产尽情挥霍,对派对也没什么好感,除了偶尔在一些公益活动上露面,她几乎从不和那些过着纸醉金迷生活的同学待在一起。在人脉显得尤为重要的上流社会人们眼中看来,这是无疑是一种傻瓜行为的表现,可卡德珊拉就是卡德珊拉,她追求自己喜爱的东西,绝对不虚伪做作。我从与她为数不多的交谈中得知,她在学校的朋友很少,但他们绝对都是同一种人,无论生活家世,坚持不懈地追求自己理想的人。卡德珊拉给我看过许多她拍摄的珍稀动物照片,她告诉我她很崇拜达尔文,所以她梦想成为一名动物科学家,拯救世界上濒临灭绝的物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拍摄到那些照片的,但从她胳膊大大小小的擦伤来看,必定费了不少功夫。对于她的到来我是十分欣慰的,尽管这两年,我父亲和她父亲的关系很不好,但这并不能影响我对这位堂姐的任何看法。
      宴会如期在郊区的城堡中举行,入场前一直由卡德珊拉堂姐陪伴我。卡德珊拉说收到邀请函后她的父亲是不同意她过来的,她只好在最后一天自己跑去机场买了机票赶来,所以显得十分匆忙。我和克丽丝汀娜都对她的做法十分感动,并且离入场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克丽丝汀娜风风火火地带她去买了一套礼服,并做好造型。卡德珊拉给我带来的礼物是一本相册集,她说见我很喜欢之前她拍的那些照片,所以及时整理了一本出来,并标上了注释,方便我观看。
      我们到达城堡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点钟了,我和卡德珊拉作伴,一边观察签到的客人,一边对瑟卡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人物进行问候,并且向他们介绍我身边的堂姐。这期间的一个小时里,我从招待的托盘中拿过四次饮料,却迟迟不见瑟卡出现。直到四点四十的时候,我才被公爵的管家叫去休息室,说是宴会快要开始了,要我和瑟卡准备相继致辞。我进入休息室的时候,瑟卡并没有在里面,有的只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眉目之间隐约与瑟卡有几分相似,仔细看却又大相庭径。见我推门进来,少年倒是十分友好地上前向我问候:“晚上好,伊芙维诺小姐。阿莱因卡阿达密斯向您献上真挚的问候。”说罢还执起我的右手轻轻亲吻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对礼数周到的绅士的第一印象很难坏起来,所以我向他行了屈膝礼,并还以同样慎重的问候。
      “百闻不如一见。”我和阿莱因卡相对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他说,“常听家母提起伊芙小姐,果然是秀外慧中,大方雅致。”
      “哦?”虽知只是单纯奉承的话语,我还是忍不住刻薄地反问道:“这是我和阿莱因卡子爵第一次见面吧?秀外暂且不谈,不知子爵是如何看出我慧中的呢?”
      阿莱因卡微微一笑:“哪位美丽的小姐会不爱他人的夸赞,可是伊芙小姐却对我所用的词汇十分在意,我是应该说您秀外慧中,还是小肚鸡肠呢?”
      好厉害的反驳。我心里一惊,却平添了对阿莱因卡的好感,“对于您的称赞,我真实地感到十分荣幸。”
      “既然这样,不知道伊芙小姐会不会答应我的请求呢?”
      “什么请求?”
      阿莱因卡像是走着某种我没见过的舞步,围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用好看的笑容邀请道:“做我的舞伴好吗,今晚。”
      我意外地看着他,随即微笑拒绝了:“让您失望了,我已经有舞伴了。”
      “我知道。”阿莱因卡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那么您就不应该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说,“我相信您深知我的舞伴是谁。”
      “伊芙小姐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阿莱因卡说,“我的意思是,交换舞伴。若您愿意,舍弟是不会拒绝的。”
      阿莱因卡的身份备受争议,很可能成为最终的王位继承人,年纪轻轻就受封了伯爵。兄长的请求,对于瑟卡来说,应该难以拒绝。更何况,如果我成为阿莱因卡的舞伴,会更加瞩目地将两个家族的名誉友好地联系在一起。无论是从舆论还是政治的角度来讲,对阿达密斯公爵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柯林家族的后裔是逃不出贵族的范畴的。我的父亲阿兹涅维诺是玛蒂娜冯柯林女王的曾孙,霍兹家族在德国的统治结束之后不久,在英国出生。据我所知,父亲是守旧党的支持者,如果能保证阵营的话,对上议院的成员将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已经答应的事情,不可以这么轻率地改变。”我坚决地说,“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子爵千万别迟到哦。”说完立刻走出休息室,很担心再跟他说下去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
      走到大厅的时候,致辞刚刚开始,瑟卡终于出现在我旁边,脸上带着歉意:“什么都别说,是我来迟了,一会儿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先好好致辞吧。”对于他迟到的事情,原本我也没怎么计较,只是有些担心罢了。阿达密斯公爵和我父亲轮流致辞,两人信心满满,并且当众宣布一项新的合作慈善项目,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由于父亲和公爵的长篇大论实在拖延了很多时间,我和瑟卡的致辞就不得不严重缩水了。瑟卡只挑重点讲,一分钟就完事。而我,几乎没什么人认识我,有也就是在瑟卡的叮嘱下我打过招呼的,并且,该讲的都被他们三个说完了,我认为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刻意做出情绪高昂的样子,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女士们先生们,尽情享受这个夜晚,便是给我伊芙维诺最好的生日祝福!”简短的宣告是最具影响力的方式,我话刚落音,厅中又一次热烈鼓掌。三秒后,四周响起了音乐声,领舞成员会意地挽着跳起舞来,瑟卡走过来拉着我进入了四方舞阵中间,庞大的舞蹈队伍很快由贵族们建立起来。下一秒总会轮流地交换舞伴,我和瑟卡也只有相视着微微一笑,来不及说什么。两曲热烈的舞蹈终了,音乐变成柔软的华尔兹,这次,几乎所有人都和自己的舞伴在温柔的灯光下摇曳起来。
      “一场舞会中,谁也没空隙去在意别人走了怎样的步子。”我低声对瑟卡说,“是不是走错了,也只有自己的舞伴会知道吧。”
      “因为内心所需而舒展出来的动作,又何需刻意的规则来限制呢?”瑟卡说,“若是有相同默合的心境,便不再存在对与错。”
      “呵。”我微微一笑,“不过,今天你为什么会迟到呢。不是说四点就会到的吗?”
      瑟卡露出了狡點的表情:“这个,你很快就会知道。我可以先提示你一点。”
      “好啊,你说。”
      “宴会举行的时间提早了。”
      “这个我知道。”
      “那么,相对来说,结束的时间也会提早不是吗?”瑟卡反问我。
      “是。”我点点头。
      “提示到此为止。”瑟卡保持着平和的样子,“别的线索,就在你的记忆里了。”
      我的记忆里?是说我知道这件事吗?可是没有人说过会有惊喜的啊。我低头思索着,没再注意瑟卡的目光。
      “你和阿莱因卡认识么?”瑟卡突然问。我一时没从自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只是啊了一声。瑟卡又重复了一遍提问,我注意看他的脸,几乎没什么表情。
      “应当算是。”我说,“方才舞会开始前在休息室说过几句。为什么问这个?”
      “我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你身上。”瑟卡回答,“在每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
      “是吗?”我往周围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阿莱因卡带着笑意的面容,却是看着他自己的舞伴的,“他刚才要求我交换舞伴,说你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瑟卡没有回答。我便接着说:“你会拒绝吗?”
      “我会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瑟卡说,“朋友之间的承诺不能轻率地违背。”
      “你会拒绝兄长的请求?”
      “会的。”瑟卡说,“因为这是无礼的要求。”听了他的话,我感到很高兴。他的兄长是一个带着跋扈味道的人,而瑟卡不同,他的心是一块宁静的地方。他的言行举止,都有午后风中和煦阳光的气味,没有沾染阿莱因卡那般的浮华。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略带浮夸的方式,的确能博得女士的好感,世人所生活的现实,又怎么可能一尘不染。
      “有些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对瑟卡说,“有些时候,又觉得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
      “你在选择泛着不同光泽的宁静之石,我们相同之间又略有不同。”
      “不为这个世界所动的石头。”我喃喃自语着,“也对。”
      “伊芙。”瑟卡轻声叫道,“其实你不必整天蜷在涂满深沉色彩的角落里。本来就是散发着光华的年纪,何必拒绝朝阳的邀请。倒带了一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倔强。”
      “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好笑道,“我不会赞同你这个比喻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看到比世人的悲哀更多一点的东西。”他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会一直传承着,必定是有理由的。如果一直遮住双眼,沉浸在被万事万物凋泣的悲痛里,只是想着生命的起始,而无视其中的涵义,自然无趣,也没了支撑的理由。虽然所有的生命最终都将凋零,但是伴随希望而活下去的勇气,给了人类更多的创造性。这就像太阳给了万物生命,而月光不过是暂时的栖息,这栖息也是阳光的反射,是阳光的恩赐。”
      “你是说我本末倒置了?”
      “不,是你没有看见全部的真相。”瑟卡说,“很久以前我也曾怀疑过,既然最终都会死去,都会承受凌驾于生命至上的痛苦,究竟什么才是幸福,究竟生活有什么必要。无论做什么,在哪里的人,总会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苦恼和烦闷,那么有谁才是真正快乐的呢?”
      “没有人会真正快乐。”我接过他的话说,“生命是伴随着痛苦而生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无悲无喜。没有快乐的存在,就没有痛苦的体验。”
      “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呢?”瑟卡微笑,“正因为有了痛苦的体验,才会感觉的到快乐的存在。”
      “那样还是有痛苦在生命中作祟,怎么谈得上真正快乐。”
      “不是这样的,伊芙。”瑟卡摇头,“尽管你说得没有,如果没有快乐,就没有与痛苦的比较,便不识愁滋味。但反过来说,没有痛苦的比较,又怎知快乐的感觉?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生活的选择,只是看你选择哪边为开端,选择谁为参照物。相比你自己也能发现,这一个多月以来,你已经比以前改变了很多。”
      “那只是不得不做的表面工作。”我反驳。
      “现在你也许不信,但习惯之后你会发现,这就是每个人类都需要的生活方式。与他人交流,做一些按部就班的事情。人类是一个群体,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绝对无拘无束地自由。”
      “我不想讨论这个。”我说,并且有点不高兴。我讨厌被他人给予桎梏,既然生命是自己的,何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设定。尽管我明白,不管怎么说,怎么选择,总是有一些东西会限制自由。人类有做不到的事情,一个人更无法完成,就算在不断超越不断进取,那也是集体努力的成果。没有谁的伟大至始至终可以独自成就。说到底,我就是没有那种非要怎么样的兴致,既然我喜欢夜色四伏的寂静,我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角落独自享受。
      “马上要上楼去切蛋糕了。”瑟卡换了话题。果然,这曲结束了之后,阿达密斯公爵请宾客们上楼进行下一步,而我和瑟卡则要准备一起切一个巨大的蛋糕。
      当我上楼见到那个点缀满黑巧克力的慕斯蛋糕时,还是不免吃了一惊,十层蛋糕,几乎跟我本人差不多高。好在瑟卡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我也穿了高跟鞋,不然切起来真是十分奇怪的样子。
      “点燃了祝福的蜡烛,请我们的寿星,瑟卡阿达密斯先生、伊芙维诺小姐许下他们的生日愿望吧。”主持人说完这一番话,整个大厅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乐队拉响了生日歌的曲调。很快地许了愿,我和瑟卡一起吹熄蜡烛,并开始切蛋糕。说起切蛋糕,不过做个样子,只切一刀罢了。之后会有人专门来切掉蛋糕并分给所有宾客。我和瑟卡在酒会中来回走着接受来宾的祝福,却不知不觉走到了阳台上边。天色已经晚了,我推开门出去,清幽的夜风吹在身上,着实比方才拥挤的气氛好多了。
      “瑟卡。”我知道他就在我身后站着,“你喜欢星星吗?”
      “喜欢。”他回答。
      “那你认为,他们会死吗?”
      “会的吧。”他走到我身边说,“恒星也有会老死的一天。”
      “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吧。”
      “我不知道。”
      我侧头看他,没想到他会回答不知道。
      “曾经有人说,爱是永恒的。”他望着星星,幽幽叹道,“说爱,在时间的洪流中不断传承、滋润人们的生命,源远流长。”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爱是不是永垂不朽的魔法,我的确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千年的时间来守护或者见证一份感情永远不会变质。”
      “人类的感情不过是短暂的过眼云烟。”我自嘲道,“繁衍生命的欲望、为美丽所诱惑、依赖于他人、无法忍受的寂寞。哪一个都可以叫做爱,人世间的爱也不过如此。”
      “所谓能够长久的感情,也就是习惯了这些之后养成的依赖。”我说,“哪样的情感能永远保持热情如初呢,再是深厚的情感,也会因为长久的分离而冲淡。除了留在心里缅怀,很多时候再也没有力气去重新找回原来的模样。”
      “时光给予人的支配有限,任谁都会有劳累的时候。但是,寄存于心底的情感会伴随着着短暂的时光,享尽一个人的一生。对人类来说,一辈子所有的时间,唤作自己的永恒也未尝不可。即使是一瞬间,印下一次永生不会忘记的风景,也可以成就自身永恒的记忆。这样来说,就算是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人类也可以给自己创造,活过的痕迹,不为他人见证,只为自己拥有。一代又一代交换着身份姓名的人,没有人会永远记住别人,永远记住的,只有自己活过的证据。”瑟卡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里映满了繁星。有的人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活下去的人们,说每颗星,都在揭示与之相关的人的命运。其实瑟卡是对的,就算是没有,人类也会给自己创造美好的愿望支撑他们活下去,因为相信,总有一处,存在着没有烦恼忧伤的天堂。把愿望寄托于遥远浩瀚的夜空,也是一种心灵的启迪吧。
      “可悲的生命必有可爱的地方。”我说,“谢谢你。”
      瑟卡很快从夜空中收回目光,转身对我伸出手,用深邃的口吻说:“品味星星的光芒投射的悲伤,才能知道幸福有种不一样的意味。我看到了你的世界。那么,伊芙,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相信?”
      “相信我会带你沐浴的阳光,必定有另一种幸福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瞳仁,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走吧。”我拉着瑟卡,穿过酒会的厅堂,向楼下走去。
      “去哪?”他诧异地问。
      “去你说的惊喜。”我挑了眉毛回答,“女王的宫殿。”
      我感觉他在我旁边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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