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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唯一剩下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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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伯特的記憶一直停留在十一年前。關進箱子的前一天,是他十歲生日。沒有任何慶祝。死寂的船隻裡到處都是腐爛的氣味,他不明白為什麼只剩下他還活著,這是因為自己總是不聽話的懲罰嗎?父母的軀體上長出整片紫紅色的斑痕,他知道,不久以後就會有蠕動的蟲子從耳朵、從鼻子、從微張的口腔中鑽出來。太可怕了!他躲在遠遠的櫃子裡,想著:誰都好,帶我離開這裡吧!
新曆一三三八年,他從沉眠中醒了過來。
「可是,如果你願意保密的話,誰會曉得呢?」
那是一種奇特的、華麗的聲線。阿爾伯特剛醒來的大腦模糊地想著。
「你太自信了!殿下!我最討厭你的就是這一點。」自知勸解無效的艾默兒嘆了一口氣:「真希望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說著傾斜上身查看:「看來小傢伙已經醒了。」然後按下床頭紅色的按鈕:「Emergency1883號病床病患甦醒。」
阿爾伯特慢慢轉動自己的眼球,掙脫漫長的噩夢,映在眼前的是一張端正、深邃的臉。很奇怪,眼前兩個陌生人,可是阿爾伯特彷彿感知到某種命運\的交集,將視線鎖定在年輕的皇儲身上。
遺傳自馬維爾皇室的燦金頭髮整齊地梳到腦後;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像一池靜靜的湖水,裡面又似乎暗藏著無數深邃的漩渦;皮膚很白,但並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像書裡那些古地球的大理石雕像似的,帶著一種溫潤的光輝。
在人類平均死亡年齡三百二十一歲的今日,奧維德•馬維爾正處於他最青春的時期。年輕的帝國皇儲、年輕的帝國少將、年輕的「凌雲」艦長,奧維德嘴角牽出溫暖的笑意,「記住我,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父親』了。明白嗎?」
阿爾伯特躺在病床上,微微地點頭。
「剩下的,會有人跟你說。現在你該接受一些檢查。」
艾默兒打開病房門,一些同樣穿著白袍的人推著儀器走了進來。
「不用怕。我會來接你。」奧維德說完,站直了身體,退後一步,轉向艾默兒,「確定我的『孩子』健康以後,想必你不會忘記通知我。」
艾默兒從儀器裡拉出一條線來,眉頭仍緊鎖著,「我會的。」
奧維德點點頭,滿意地離開病房。在他的腳跨過門檻之際,奧維德聽見艾默兒說:「醫學中心的病床一直十分吃緊,如果經濟能夠負荷的話,一般我們會建議家屬申請看護在家療養。我想『貞德』的行宮也很久沒有招待過他們的主人。」
「我會處理好一切的,謝謝你了,艾默兒。」說著,奧維德輕聲關上病房的門。
阿爾伯特躺在床上,腦海裡只剩下奧維德硬挺的背脊和軍靴上筆直修長的腿。他有些困惑,像是忘記了很多東西,意識一直呈現片段、破碎的混亂狀態。
檢查完身體,艾默兒出去了一會兒,又面露為難地走了進來。
阿爾伯特好奇地觀察著眼前的白袍醫師,他的紅色短髮讓阿爾伯特感到熟悉。他的眼前好像閃過一團大火與蘑菇似的黑雲,但又彷彿什麼都沒有想起。
艾默兒拉了椅子坐在病床邊。
「你的大腦有一部分受損。」艾默兒指了指自己的頭,「你知道嗎?大腦。」
阿爾伯特微微一笑。
「我現在告訴你的話,不知道你能聽得懂多少,或許你完全聽不懂也沒有關係,等到你完全康復後,會有很多人告訴你,包含你剛才醒來看見的那位金髮大叔。」
阿爾伯特困惑地想了一下,「金──」
艾默兒拍了自己額頭,「噢!反正是金髮的,你覺得他是大哥還是爺爺都行。」
阿爾伯特又笑了。
艾默兒摸了摸阿爾伯特的臉頰,「真是討喜的小孩。」接著介紹:「那個金髮的傢伙,是帝國的儲君,奧維德•馬維爾。很驚訝?」
阿爾伯特點點頭。
艾默兒安撫似地拍了拍他,遲疑了幾秒鐘:「你的父母都死於那場『幽靈』造成的瘟疫裡,你記得嗎?」
阿爾伯特恍惚了一陣子,這才點頭:「我記得,很多人都躺著,那是死掉了吧!」
艾默兒審視著阿爾伯特的表情,「帝國沒有你其他親屬的紀錄。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姓氏?或者故鄉?目前中央研究院和軍部,對於你都只登錄了『阿爾伯特』這個名字。」
空氣沉默下來,許久以後,艾默兒才聽見阿爾伯特稚嫩而低微的聲音:「我似乎做不到……對不起,女士。」
艾默兒微微皺了下眉頭:「那也沒關係,我就稱呼你『阿爾伯特』了。」
「好的,女士。」
艾默兒笑了笑:「總之,你的父母死於一場瘟疫,造成瘟疫的病毒,我們暱稱它叫做『幽靈』。你和你的父母搭著船,但是整個船的人都死掉了,就像你知道的那樣。之後軍部發現了那艘船,當時你還活著,但是你的身體對『幽靈』病毒產生抗體。有了抗體,就能對抗病毒。對於帝國來說,你是很重要的細胞標本;對於某些不法份子來說,你同樣有高度的價值。至於為什麼重要、有什麼價值,我想以後等你康復得好一些以後再讓奧維德跟你討論。」
阿爾伯特一瞬間又露出困惑的眼神。
「奧維德,金髮。」艾默兒只好又強調一次。「回到剛才的話題,現在距離你和你的父母搭船逃難的那一年,已經十一年了。也就是說,你其實已經二十一歲了。照道理說,你是個成年人;然而,實際上,你並沒有真正長大,所以你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監護人,保護你微小的性命。而帝國的皇儲,奧維德•馬維爾,無疑地具有能夠保護你的力量。」
阿爾伯特愣愣地看著艾默兒。
「以後,他就是你的『父親』了,法律上的。懂嗎?」
阿爾伯特緩慢地點頭。「是的,我知道了,女士。」艾默兒說的每一句話塞進了他的腦子,卻進不去他的靈魂。他空白著表情答應了下來,可是他究竟答應了什麼呢?
艾默兒憂心地看著躺在床鋪上乖順的男孩。在艾默兒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也曾遇過這樣的人,因為一部分的大腦損傷,患者能聽得懂旁人說的話,但是那些字句和他的感情卻產生嚴重斷裂。阿爾伯特沒有發現自己的問題,畢竟不管他出生到這世上經過了幾年,他始終停留在剛剛過完十歲生日的時候。而艾默兒──
「我會把今天身體檢查的結果和之後復健的細節都告訴奧維德,現在,你需要休息。或許明天晚上,你就能『回家』了。」
「回家?」
「是的。」艾默兒溫柔地說:「奧維德會為你準備一個溫暖安全的家。」
那天清晨,阿爾伯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他感覺很渴,但是卻不想喝旁邊几上的水。世界晃動著,鼻腔裡鑽進腐朽的氣味。
「阿爾,去洗澡!」
他似乎聽見母親的聲音,但是又理性地知道母親早已死去的真相。
那麼,是誰在說話呢?
是「幽靈」嗎?
「貞德」基地沒有「日出」這樣的現象,阿爾伯特等了很久,最後在一片靜謐之中恍惚地睡去。
「阿爾伯特,是個聰明的天才。」母親這樣說,然後嘆口氣,揉了揉他的腦袋,「怎麼會傻成這樣呢?」
阿爾伯特笑著睡著了。
隔天深夜,那個他剛甦醒時見過的男人依約來接他離開。
艾默兒推他向前,「這是你的『父親』。」
阿爾伯特感到十分困惑,他彷彿想起許多關於「父親」這個詞語的片段,呼喝的、責罵的、離去的身影,甚至想起那個船艙裡僵硬而布滿屍斑的遺骸,無論如何無法和眼前的男人重疊起來。
奧維德蹲下身體和他平視,「我想你還記得我?」
阿爾伯特點點頭,「是的,先生。」
「那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麼嗎?」
「你說過『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父親了』,先生。」
「那麼,你能叫我一聲『父親』嗎?」
阿爾伯特的表情一片空白。「我似乎做不到……對不起,先生。」
奧維德看似不在意地笑了笑。
阿爾伯特注意到不遠處的周圍有許多陌生人,他的大腦閃過「記者」這樣的字眼。至於「記者」出現在此處的意義,他全然無知。
奧維德沉默了幾秒鐘,「過去我剛從軍的時候,當時已經兼任元帥的我的父皇告訴我,為了表示我與他之間的關係不同於一般士兵與長官的關係,同時又避免顯得過於親暱,他希望我在軍中不稱呼他『將軍』,也不稱呼他為『父親』,他希望我見到他時,可以稱呼他為『殿下』。」
信口開河拿遠在深紅星的皇帝扯謊,奧維德接著說:「那麼,你就稱呼我為『殿下』吧!」
剛甦醒的阿爾伯特還無法處理話語中過於複雜的訊息,也無法描摹這一刻奧維德目光中複雜的情緒,更無法用合理的邏輯梳理那段謊言中的破綻。他楞楞地點頭,「是的,殿下。」
沉靜的行宮亮起輝煌的燈火,一架標誌「貞德醫學中心」的飛行器乘著夜色停泊在行宮的停機坪上。遠處管制區外大量媒體操控著遠距攝影,昏暗的畫面中依稀能辨識出他們的金髮皇儲牽著一個孩童走入行宮。
此時,位在矚目焦點的阿爾伯特還不知道,他一度停擺的人生重新上起發條,但是前進的方向卻超乎他曾有過的想像。
男人將他抱下飛行器,前往行宮主樓的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你的名字叫做阿爾伯特?」
「是的,殿下。」
「很有意思的名字,誰替你取的呢?是父親?還是母親?」
「是媽媽。」
「有什麼特別的涵義嗎?」
大廳裡的地面光可鑑人,返照著天花板上璀璨的吊燈。角落裡有幾個傭人垂頭而立,阿爾伯特不自覺停下腳步,他回想了很久,久到奧維德差點以為就算宇宙再次毀滅都等不到答案時,才聽見軟糯的孩童嗓音:「是一個聰明的學者的名字,媽媽希望我長大能像他一樣聰明。」
奧維德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這讓阿爾伯特感覺有一些失落,他想,這個男人其實並不看重自己的回答。
但就在男人牽著他的手走上樓梯的時候,阿爾伯特聽見了!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在古地球的德國,有這樣一個學者,Albert Einstein。或許和你母親說的不是同一個人吧!但這也是一位十分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創立了相對論,他的姓氏『愛因斯坦』曾經幾乎成為『天才』的同義詞。你認識他嗎?」
阿爾伯特笑了:「我想媽媽說的,就是這個人。」
「好孩子。」奧維德也笑了。
雖然出身顯赫,不過由於十二歲就進入軍營,三十年來奧維德待在星艦上的日子,遠遠超過他所經歷過的紙醉金迷的貴族生活。幸好他有一個善待兒子的父皇,在他三十歲生日那天,收到了這個離「貞德」空港不遠處的行宮──鬱金香宮。
奧維德帶著阿爾伯特走進主樓東面二樓的套房,金紅色的織錦\與掛毯讓從來未曾見識過的阿爾伯特幾乎要看花了眼,直到來到浴室門口。
奧維德打開門來,展現在眼前的是雪白的磁磚,晶亮的鏡面,一整片落地的霧面玻璃牆背後依稀可見寬廣的浴缸:「這是浴室,你應該先給自己一個熱水澡。」
阿爾伯特卻僵著身體站在門口,突然猛地退後了一步,差點掙脫了奧維德的手。
「怎麼了?」奧維德低頭問。
阿爾伯特驚慌地抬頭看向金髮男人,那些在船上漂流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他的身邊,蒸騰的水氣、腥羶的食物、酸臭的嘔吐、腐壞的肉體……一切都隨著那流淌的水喚醒了他的記憶。
「我──」
「你怎麼了?阿爾?」奧維德蹲下來,面對他名義上的孩子。
阿爾伯特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母親的怒罵:「阿爾,去洗澡!」
合成的水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異味,難道只有他聞到了嗎?
「不要,媽媽。」他的手緊緊抓住清潔室的門框。
父親在身後揮舞拳頭,「嘿!再不把你自己洗乾淨,別想今天爬上床睡。」
他有點害怕,冰冷的地面上不時會爬過一些蟲子。
但是他仍緊抓著門板。
「阿爾你到底怎麼了?」母親苦惱地說。
「算了!別理他了!他要是覺得髒到受不了,總會自己洗的。」
他最終沒有踏進那間有著怪異味道的清潔室。
「你怎麼了?阿爾?」奧維德蹲下來,面對他名義上的孩子。
或許是那聲溫柔的「阿爾」喚醒了他,阿爾伯特低頭沉默了很久,才小聲地說:「……水。」
奧維德聽見,著實愣了一會兒。
阿爾伯特抓住奧維德的袖子,像是要分享什麼祕密似的,附在奧維德耳邊小小聲地說:「水。髒的。大家都死掉了。」
此時的奧維德還不明白剛甦醒的男孩憑著些微記憶所吐露的真相,他只能抓住那個「髒」字,盡量用簡單的話告訴眼前這位十歲的孩子:「水,是很珍貴的。這裡的水是從衛星上面採取出來的,你還記得什麼是衛星嗎?」
阿爾伯特吶吶地說:「是,在運\行的星星旁邊,圍著圈圈走的星星。」
奧維德差點捧腹大笑,最終還是忍住了,「是的,就是這樣的衛星。『貞德』,就是我們現在的地方,是個建在衛星上的要塞。這顆衛星,其實不適合人類居住,它沒有空氣。所以我們住在『貞德』裡面,在都市外面蓋了一個蓋子。就像一個碗,我們把城市建在碗裡面,然後在密封的碗裡面放入空氣,這樣人類就能生活了。」
阿爾伯特似懂非懂地點頭。
「但是除了空氣,人活著,還需要喝水、洗澡,用水做很多的事情。這顆衛星最寶貴的地方,就是它的地底下有冰凍的水。現在,浴室裡面的水就是這樣來的,從衛星的地底深處挖掘出乾淨的冰,冰溶化了,就成為水。所以這裡的水,很乾淨。」
阿爾伯特明白了,「乾淨。」
在母星地球滅亡以前,古人類便已經長期陷入水資源的爭奪戰中;諾亞號在宇宙間行進,最害怕消耗殆盡的資源,便是水;太空探勘中,偶爾會遇到具有豐富資源的星球,水仍是第一優先擷取補充的資源類別;即使到了今日,人類已經居住在具有浩瀚水域的深紅星上,對於「貞德」要塞和行進的星艦來說,水仍舊屬於稀缺、珍貴的資源。有一句俗諺是這樣說的:你能用水換取財富、轉換能源;但是財富和能源卻不能使你獲得水。
即使是汙水也堪比黃金,何況是「貞德」上的水呢?
奧維德笑著說:「是的,乾淨,比深紅星上的水還要乾淨。」接著率先踏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捧起一掌心的清水,遞到阿爾伯特的面前。
他看見男孩小小的鼻翼煽動著。
水慢慢從奧維德的指縫間流淌到了地面,阿爾伯特低頭看著地上那一小攤濕濡,重覆道:「乾淨。」
「是的,別怕,進來吧!」奧維德牽起阿爾伯特的手,「洗完熱水澡,你可以吃一點小點心,然後躺在柔軟的床舖上,人生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享受的呢?」
那天縮在奧維德懷裡睡著時,阿爾伯特終於稍微感受到命運\之神對自己的愛護。他不但活下來了,而且遇到一個願意照顧他的人。
而懷抱著阿爾伯特側睡的奧維德,心底也鬆了一口氣──雖然他的底下還有兩個頑劣的妹妹,但是身為擁有許多僕役的貴族,他可從來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
能夠扭曲自己原來散漫的、沒有耐心的本性,裝出溫柔的養父形象,奧維德在內心為自己打了一個「完美表現」的評鑑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