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双腿因失血过多已经麻木,后背的疼痛有增无减。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下,看来是有点撑不住了,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快,连带着头部阵阵眩晕。

      跪了能有两三个时辰了吧。云之韵和思仍记的交涉持续了很久,面红耳赤?僵持而对?

      腿要是废了的话。

      腿要是废了的话,杀手是做不下去了,然后还不清钱,没了自由,不能去找先生。

      脑中响起云之韵的反问:你又为何包庇他。

      不知道。可能是他救了我一命?敌人昏迷在前不下杀手反倒移回了自己的屋子,好生医治。袖红尘这人模样长得不错,人也有趣。

      云之韵不在这里,这个任务就没有办法派出去。可叹我好不容易好了腹部的伤,背部和双膝接着沦陷,不得一时片刻的清净。

      “再不止血,你就真的快死了。”身后落下一个轻盈的声音,不是脚步,而是衣袂。

      “赤溪,你回来了。”我和赤溪熟稔非常,也便不吝啬话语了。

      “啊。”他低声答话;“一回来就见你狼狈的样子,敢情你近期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专门去找虐吧。咋总是这个德行。”

      他踱到我面前,漫不经心道:“说吧,药呢。”

      “被邱泽一生气扔到桌子下面去了。”我放松着后背,挺得久了,微微有些酸滞。

      赤溪俯身捡了药瓶子,原先的那两块白绢也不知被白邱泽顺手扔到了哪里,赤溪指指我的衣服:“看你我的夜行衣都破烂不堪脏得很,我的里衣好几天没洗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就……”

      “撕我的。”我淡淡丢出一句。用沁了多日汗渍的布条做绷带?用别人的还不如用自己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撕的就是你的。我本来衣服就少,撕坏了不得心疼死我。”赤溪就势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

      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是包扎的好手,不比那医者差——三下五除二,我的双膝就被赤溪各挽了两个小小的结。

      还好不是女气的蝴蝶结,我这么想着。

      “想给你绑俩蝴蝶结来着,布条不够长啊。”赤溪惋惜地盯着那两个小结发出“啧啧”的不满声。

      我:“……”

      赤溪拍拍手站起来坐在一旁的客椅上:“艾玛地上凉死我了,这回去不得肚子疼。幸好不是这几天来‘那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赤溪你是一名七尺男儿……

      若是有其他人的话……请托住我的脸,我觉得它快碎得掉下来了。

      “你起来吧,主上念及旧情,饶恕你了。”后脚进门的是云之韵,我听他声音虚弱无力,旁边的赤溪早抬了屁股过去扶着,然后折回来把我从地上扶到椅子上,手点了腿上的几个大穴,舒经活络。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云之韵:“你答应了他什么?”

      “没有。”云之韵矢口否认:“你回去吧,好好养伤。”

      气氛变得沉默,我看着对面面若菜色的他,抖着唇终究是没说出其他的话。

      许久。

      “赤溪,扶我回去。”我被赤溪驾着,慢慢移回自己住的地方。

      心在疼。

      针刺一样。

      人说琴氏一族血统异禀,骨可入药,血可续命。多年来惨遭杀戮,连那入了土的死者也不放过,掘了坟墓取出骨来。琴氏一族隐姓埋名却仍改变不了家族凋零的命运。其最后的血脉琴之韵改名换姓作了云之韵,隐匿于玉宇之中。这个秘密除了思氏兄弟和我,无他人知晓。

      云之韵一定是被思仍记胁迫放了不少的血给他——天下谁人不知,大齐当今圣上杨蔚启龙体欠安多年,而思仍记和那人之间的事纠葛丛生。

      低垂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手心也不自知。

      思。仍。记!

      ————————————————————————

      无力。

      这个词始终在我的生命中困锁住我的一切。

      无力反抗,所以我成为了杀人者;无力挣脱,所以我失去了自由;无力改变,所以我找不到先生,也无法让袖红尘安安稳稳地继续活下去;无力保护,所以我明知道云大哥为我牺牲太多,却也只能唇齿紧闭,生生咽下去这份愤怒与不甘。

      “离开吧。”

      口出此语的,是从刚刚开始没有说一句话的赤溪。脚步停在了小径上,我看着他的侧颜,不发一言。赤溪垂下眼帘:“我这几年也攒下了一些老婆本,你接任务接得那么拼命,平时节衣缩食,我估摸着咱们两个加一起应该够你的欠款了。”

      月光下,我看着他:“赤溪……我不会离开——”

      “你还能活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五年?三年?你顾青冥不是有杀欲之人,再这么拼命下去,三五年都是奢望!”

      “这一行,本就是有今个没明个。”我淡淡地说。

      “你我兄弟三年有余,你是什么人我清清楚楚。你和我,就应该趁早收手各自娶个老婆回家好好过日子!”一向贪欢的赤溪竟然说出了这番话。见我眼中流露出惊讶,他继续说:“我渴望能够有一个正常的生活,爱自己所爱,寻自己所寻。最后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

      爱自己所爱……

      寻自己所寻……

      家……

      “回去吧。”张了张嘴,笨拙地不知道说什么才适合。

      赤溪长叹一声:“你大概,不懂得什么叫爱……走吧,回去。”

      剩下的路程赤溪一个字也没有多说,默默地把我扶到床上,替我处理背后和双膝的伤势。

      吹熄了蜡烛,本欲各自就寝,无奈我受伤部位一前一后,躺也不是,趴也不是,只得正襟危坐。赤溪见我不方便,从对面扔过来他的被子:“拿去倚着吧,坐一夜够你受的。明日我替你去请小韩大夫,今晚你凑合凑合吧。”他翻了个身,搓搓自己的肩膀侧卧在床上。

      我有意让他过来睡,转念想到他的睡姿,倒吸一口冷气,还是让他自己睡着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的,没见到赤溪那小子,却是小韩大夫坐在我的床头。

      “赤溪一大早就让我过来的,他去领任务了,说什么在屋子里呆着不自在。你俩莫不是出了什么间隙了?”小韩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检查我的双膝,拿出一团棉絮用镊子夹了,蘸着烈酒反复擦拭。我自己倒没什么,反而是小韩大夫一边擦拭,一边自己吸着冷气:“哎哟哟,哎哟,真疼啊,哎哟。”

      “呃。我无碍,你动手便是。”这比之前的刀伤,不算什么。

      见我面色微异,小韩大夫不好意思的笑笑:“师父说,医者要有一颗怜悯的心,推己及人。我这不就忍不住帮你喊喊疼嘛。你要是嫌我吵,我立马闭嘴。”说完死死地闭住了自己的嘴唇,憋得小脸通红,两只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我的脸。

      我看着他滑稽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你随意吧。”

      “好嘞!”言毕,他拿着镊子仔仔细细地替我把伤口处理好,顺便还不忘感叹一下赤溪处理伤口的能力。

      这边专心致志地治疗,外边则是听得一路惊呼:“青冥!你怎么样了!昨晚我怕你睡了,都没敢来看你!诶!小韩大夫你也在,正好好好给他治治,万一腿残了可怎么办。”先是大力撞开了门,然后是飞扑到我的床塌边。我觉得我要是死了,白邱泽肯定是嚎得最大声的那个。

      我看着白邱泽,说了一句“冒冒失失。”他不恼,憨厚地摸摸自己的脑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哦,对了。二公子要来看你。”白邱泽一边说着一边点头,一副“我没骗你”的样子。

      大公子罚跪,二公子探病。思氏兄弟唱的是哪一出戏。

      “盟主要来?诶,青冥大人好厉害。被门主罚跪受伤之后,云公子替你求情,赤溪哥帮你处理伤口、请大夫,喏,我现在给你涂的这罐药可是今一大早门主听说我要来,直接扔给我的呢——呃……”小韩大夫自知说漏了,便要我转身,低头帮我处理后背的伤处。

      “这药是——”不开窍的白邱泽欲顺着话问下去,我突然插嘴道:“何时来?”

      “哦,你说二公子啊,他说早膳之后到,我估摸着快了吧。青冥你没吃饭吧,我去到千食苑给你拿点吃的去。小韩大夫你吃早饭了么?”白邱泽问道。

      我转过头看小韩大夫忙着帮我涂药,只听他头也不抬地说:“不用,我一会自己去,你把青冥大人的拿来就行。记得拿一点清淡的,他受伤了,不能吃刺激的食物。”

      “行。我把他的拿来,反正我也是没吃,等你涂完了咱俩再一起去吃吧。”

      “嗯,你去吧。”回答他的是小韩大夫。我木讷地转回了头。

      不及白邱泽回来,药膏已经糊了我满背,作势就要把白色里衣重新穿好。小韩大夫扑上来拿镊子敲我的手:“你把衣服一穿,药都弄衣服里面了,白糊了!”若只有小韩大夫和白邱泽在,我是不在乎坦胸露背的,但一会儿思犹忆会过来,作为下属,衣衫不整乃是大不敬。愁眉暗自思忖对策之际,小韩大夫笑嘻嘻地对我说:“你把里衣反过来穿不就得了。”反过来穿?碍于这黏糊糊的药膏,我只好把白色里衣反过来穿遮住身体的前面。左思右想,这不伦不类的穿法,还不如脱了去。索性把衣服脱下来,规规矩矩地穿好,衣衫黏在后背上,说不出来的不适。

      见我这番作为,小韩大夫撅撅嘴:“这怎么能穿得舒服嘛。”小韩大夫性子柔软,若是话到了赤溪嘴里,免不得要受他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挖苦。轻轻摇摇头,我怎的也多出了这臆想的习惯。

      小韩大夫把东西收拾好,用自己的帕子净了手,说:“我再陪你一会,要是盟主先到了我好把那个冒失鬼拦到外面。”

      我没说话,算是默许。

      不多时,先等来的是思犹忆。小韩大夫向思犹忆行过礼便出了房去,顺手将门关好。

      我单膝跪地,忍着疼痛行礼,身体刚下去一半,思犹忆扶住了我:“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我谢过思犹忆,请思犹忆落座,沏好茶水后自己站立在旁,听其问话。

      “我已说过不必多礼,你也在我身边搬个凳子坐下便是。”思氏兄弟均为人中龙凤,外貌也是上乘。但思仍记手段决绝,为人凌厉,一向硬派;弟弟思犹忆风度翩翩,待人有礼,一向温文尔雅。二者大相径庭,却兄友弟恭,感情深厚,不容旁人置喙,更是没有一丝嫌隙。

      “属下没有与主上一同落座之理。谢二公子恩典。”垂首站好。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你我步入正题,打开天窗说亮话,切勿刻意欺瞒。”思犹忆声色温和,似是与我唠家常一般从容。

      “属下知无不言。”

      “你可认识袖红尘?”

      “此人乃属下的目标。但任务已失败。”

      “为何失败。”

      “自身不济。”

      “这话你跟我哥哥说过一次了,这等的劣质谎话,你说得没意思,我听得也没劲不是?”思犹忆似笑非笑。

      “属下不敢。”

      “那就说实话。”

      “字字属实。”

      “哦?袖红尘一介软弱医者,并无武功傍身,我也找之韵要了你的任务单子,那日他是自己前往的,应是个很好的下手机会。你因何未能抓住?”

      “那日属下与一黑帽男子打斗,因原就有伤在身中了暗算,临危之时砍下那人的一只手,那人转败而逃。属下本欲就势杀了袖红尘,无奈毒发招致昏迷。复醒之时发现自己得了袖红尘的救治,逃得一命。属下不愿手刃恩人,故愿领罚受过。”一向懒得解释的我,不知所起时已讲了太多。

      “手刃恩人?的确不是仁义之举。为何昨日不和兄长说清楚?”

      “任务失败,个人为之,一力承担。”

      “顾青冥,可有人说过你死脑筋?”思犹忆抚掌而笑。

      “属下不知。”

      思犹忆笑得更大声,好一会儿才收住,语气却变得严肃:“袖红尘是我义弟。”

      心下吃了一惊,我却没有过多表述。

      “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情——保护他。”思犹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门主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这几年来,我从不过问琼楼玉宇之事,江湖也因我避开这个话题。兄长近些年来的作为愈发强势且古怪。若不阻止他的一意孤行,即要背上许多无辜的人命。兄长已是命苦,不愿再让他为了那个人徒增杀孽。红尘是无辜的,望你能护他周全,亦算是你报了他的救命之恩吧。”

      我沉思许久,缓缓道来“属下领命”四个字。

      “你答应就好。打扰你许久,我来时见小白端了饭食过来,再不让你吃饭,恐那个人会不顾我是二公子直接破了我的相,阿弥陀佛,我这就离去。”

      送思犹忆出门,见到那两个身影在廊下对面的偏门你来我往好不亲昵,哪有思犹忆所说气得跳脚。思犹忆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对面,又看一眼我,眼神中泛着“你懂的”的气息。

      我面无表情地送他离去,心里暗想:懂什么?怎么了?他们聊得开心,你笑得这么暧昧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