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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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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袖红尘把汤碗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身体后移,汤药的气味真是浓郁,熏得我眉眼都皱到了一起。
“不喜欢苦的东西么?”袖红尘很细心地发现了这一点,把碗轻轻放在小几上,转身出了门去。不多时笑盈盈的回来,口中说着:“看你眉目冷峻,以为是个雷打不动的人物,倒是与那三岁小儿一同,喝了苦汤水就皱的眉毛不是眼睛不是了。喏,你喝了那小几上的药,我给你糖吃可好?”
眼睛在药碗和袖红尘手中包装精致的糖之间来回逡巡,暗自咽了口唾液,英勇赴死般自己端了碗大口灌下去。捂住嘴逼着自己不会吐出来,蹙着眉向袖红尘伸出手,我要糖。
袖红尘扬了扬手中的糖,不肯放过我:“可是喝干净了?”
我把碗倒过来,没有汁液滴落,示意他完全喝干净了。另一只伸着的手向前动作,暗示他快把糖拿过来。想我堂堂玉宇第一杀手,竟是拿苦味一点辙都没有。
“给你吧。”他笑得更开心,把糖隔空抛给我,我单手接了,剥开糖纸,囫囵扔进口中,甜味化开,苦味退散。
“孩子气。”
我皱皱眉,不是很喜欢他给我的这个评价。默默地看着他把药碗收走,放到了那边的圆桌上,复又折回来,与我聊天。
我不喜和人过于亲密,何况他还是我的目标。
“那日……”他坐在小几上,说着:“我不知你听了多少去。你来刺杀我,定是那奇袭蛊的缘由。奇袭蛊是我炼制出来的,我无法否认,它的用处你尽是晓得。天下只我一人知道奇袭蛊的炼制方法,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得了的”言至此处,他的视线转向窗外,侧颜,有些寥落。
“我还是要杀你。”怔怔地说出六个字。
面前这人平静淡然,只是回答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了,等你好了再杀我不迟。”
“为什么不离开。”
我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种话,也许在心底,我是真的不想杀他。
“祸起,祸止。”他转回头,视线相对。
“不懂。”
像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轻笑出声。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你若是懂了,我便不费心卖关子了。”
“会懂。”
看着他仅一瞬间惊愕的眼睛,我认真地说。我觉得他和许先生很像,在某些地方。
掀开身上的被子,在袖红尘不解的注视下解开了上身的亵衣,仔细查看伤口——还好,没有血迹外渗。系好了衣服的带子,抬眼便看到了袖红尘故作镇定的尴尬表情,耳尖也是红红的。都是男人,为什么要害羞。
不过看到了他害羞的表情,多年来平缓的心脏有了悸动。
不解。
大概是因为受伤了吧。
我懒得去思考太多,直白地问:“还要多久?”
“呃呃,什么?”可能袖红尘的思维还在我的伤口上吧。
“可以走。”
“可以走?”袖红尘先是迷惑不解,后来才明白要把两句连在一起听。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说:“你的腹部的那个创口是原本就有的未痊愈的伤,加之前几日中了暗器上的毒,有些溃烂。我帮你处理过了不假,但还需药物辅助,静养两天。”
“最短几天。”
“四天。”他严肃地看着我,颇有医者的威严。
待要与他讨价还价之时,门被大力打开,冲进来的人还是一袭红衣,袖红汀。
“哥!你怎可留这杀人凶手在屋?!”袖红汀用手指着我看着他的兄长,杀气毕现。
袖红尘将袖红汀的手臂压下去,低声叱喝:“胡说!他是你哥的救命恩人!他现在也是我的病人!”
“哥!你!嗐……”袖红汀死死地盯住我,恨不得把我撕成粉碎,许久,怒气冲冲地出了门,临了不忘记添一句“哥你这么做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好果子?”袖红尘摇了摇头,复又轻声说:“你好好歇息吧,经红汀一闹你必是劳累得紧,我这便出去了。”说罢移至门外,替我轻掩了门。
呆在春雪阁里无所事事,玉宇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养了三天,私下里揭了药贴,伤口愈合了,一道狭长横过腰侧的疤痕,透着淡淡的粉色。
该是走的时候了。
麻利地穿好那身部分破损的夜行衣,备好了装备,抬脚欲走时,鬼使神差地回望了这个房间,一种名为留恋的感觉悄悄漫开。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我陷入了思索——是否要告知袖红尘一声我走了?——算了,何必。
开了房门,飞身上檐,加快了步速归至玉宇的善刑堂。
接任务拖延者、完不成者,不必报备,自领四十鞭,再跪行到悬金阁退任务。技高者得,无能者罚。
怪不得叫“善刑堂”,的确善于用刑。鞭鞭入背后肌理,痛彻心扉,不用多想,肤下出血板上钉钉了。针对我们这些有着深厚内功的人,善刑堂不得不说是绞尽了脑汁想出了这套能重伤我们的鞭法。冷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施刑人熟能生巧不可小觑。
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跪行到悬金阁门口,双膝早已血肉模糊。一路上也没少获得异样的目光,或是惊讶,惊讶第一杀手居然有失手的一天;或是嘲讽,嘲讽我顾青冥也有跪行至悬金阁的一天;或是不忍,不忍什么?我不懂,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为何要不忍?莫不是他们作为同行所以能相互理解在作祟?
他人目光如何,与我没有关系。
跪行进了悬金阁,除了一脸焦急的云之韵,我还看到了思仍记的身影。他会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惊讶,毕竟他才是琼楼玉宇真正的主人。
“失败了?”思仍记背对着我,随手拿了一本记录着生意来往的册子翻动着。
“是。”我跪直了身体,面无表情。
“原因。”他饶有兴趣地放下了一本,伸手向另一本。
“自身不济。”
“撒谎!”思仍记回身把册子甩到我脸上,眼中尽是煞气。
我没有回答,目视前方,一动不动。膝盖的血水染红了身前的一小块石板。
“跪着。就在这跪着。悬金阁来往的人多,你这第一杀手也给他们做做榜样,什么叫‘规范的受罚’!”思仍记恶狠狠地说着,又回头对着云之韵:“之韵,立即把这个任务给别人,务必给我完成!”
“是。”云之韵俯身点头,恭送思仍记出了悬金阁。
半刻钟,我听见云之韵急急的脚步声走近。
“云大哥,为何包庇我。”我背对着云之韵,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叫我云大哥。”他绕到我面前,从袖中抽出了两块白绢和金疮药,将药粉洒在白绢上欲给我包扎膝盖上的伤口。
无碍。
我努力地克制自己,还是遏制不住因疼痛而不自主颤动的嘴唇,苍白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将云之韵举着帕子的手推开。
云之韵万分无奈又心疼地看着我,想了又想,把白绢和金疮药包好,塞进了我的夜行衣前襟。
“你又为何包庇他。”云之韵捏了捏眉心,从我身边起身。
无言以对,我的心中模模糊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刚才思仍记的话你也听到了,袖红尘的人头换人去取。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不要后悔便好。”云之韵看透了我的心思,打断了我想要说的话:“你不要妄想我会把下一个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告诉你,这一单……内幕你也大概猜得个七七八八了。思仍记没杀了你是因为你还没做出格的事,他也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对你的素质和身手也是十分满意的,换做其他任务,他不会任凭你身负鞭伤还罚你拖着个血淋淋的双膝长跪不起。做杀手这么多年,该有的脾性,善念都该泯灭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跪直的我沉思许久,转身出了悬金阁并吩咐其他人暂时不得入内。
他一定是为我求情去了。
悬金阁不得入内,门却碍于思仍记的滔天之怒不能被关上。回来回复任务的人,看热闹的人不多时聚在了门口。玉宇的人不像琼楼的人一样训练有素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彼此间很少挤兑,更多的是一些没有太大名气,方便做此勾当的江湖人来此处凭着身手赚些外快,时常因为能不能抢到赏金多的单子而相互倾轧——今天取了别人性命得了赏银千两,明日离了玉宇说不定就成了下一单的目标。鱼龙混杂是玉宇的写照。
“青冥!你怎么跪在这!”大呼小叫的声音,肯定是白邱泽没错了。他几步跑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身体,“啊!你的膝盖!怎么不止血啊。”
他冲向门外大声喊:“谁随身带着金疮药!帮忙救济一下!”
我摇摇头,口吐几个字:“在衣服里。”
他伸手掏出金疮药和白绢布就要为我包扎。我猛然推开他,他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继续目视前方,跪直。
后面的人群有了嘲讽的声音:“小白你管他干嘛,这家伙平时清高着呢,如今落了劣势,还不得做出一副坚韧不屈的样子来……”
“你闭嘴!在这干嘛,有什么好看的!”小白欲要进一步分辨,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主上可是说的明明白白要他跪直了给大家做‘榜样’的,有榜样不学,我们可真是愧对主上的一片苦心呐!”
“就是!就是!”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们!”白邱泽撸了袖子张牙舞爪的,作势要和他们死磕到底。
“白邱泽,你回去吧,不必管我了。”
我闭上了双眼,不再去听这些有的没的。
“青冥。”白邱泽拉长了尾音,心有不甘。
我沉默着,任凭白邱泽在我身边气得直跺脚,最后愤愤离去。
“呵,当真冷心冷肺。唯一一个帮你的还让你自己气走了。”
“这人就是不中怜悯。”
“走吧走吧,看他一个人真没意思,站得腿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