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雨水【五】 ...

  •   【五】

      “他不吃,就饿着他。”张敞听见祖父在门外这么说,语气冰冷,嘴里念叨:“死李修臭李修,王八羔子害得我这么苦!”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听见窗户被人扣上,他恍惚中看见李修走来,立刻清醒,起身就拎着衣领着了一拳,李修生生挨了一下,也出奇地安静不还手,张敞气消了之后,闷闷地问:“怎么不还手?平日不是挺想打我吗?今日看到我如此落魄,怎的,还不够高兴?”李修连忙摆手:“兄弟,哪能呢?”又急急凑过去:“有什么忙我帮得上,一定帮!”张敞本欲大方地说这事儿我包了,但转念一想,又凑了过去这般那般说了一遍,李修听了之后皱眉不已,但看到张敞后神色凛然:“这点事算得了什么,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张敞绝食数日的消息传来,已是正午酣睡的好时节。陶氏撇了撇嘴,扇着凉风,表示不值一提。阿施听了弟弟的描述后,眉心蹙得更是厉害,“阿姊,你总是这样,那竖子猖狂至斯,先毁你容貌,又坏你名声,难道你还看不清他这是逼你就范,乖乖退了婚事吗?”阿施放下了手里的女红,声音清丽:“不成,我得去看看他。阿弟,知道张家送来的箱子在哪里吗?”

      弟弟已经目瞪口呆:“阿姊,你不会是要送给他们吧?”她眉眼淡淡,笑意温和地蹲下身来:“不能这么说。阿弟要仔细想想,这些东西本就是张家的,虽然张家世代为官,可他们都以清廉著称,更不会贪百姓一毫一厘,这必然是他们持家有理,日积月累的,若只是因为敞弟年少,不知事理而赔了家产的话,你说说到底是谁该被戳脊梁骨?”

      见弟弟有点松动,她又循循善诱:“况且阿姊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能指望张老爷子把我和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绑在一起过日子?就算我肯,他会认命地对我好么?说不定还要十倍百倍报复到我身上。”弟弟点了头,阿施总算舒心地笑了。“去吧,叫几个小伙伴悄悄抬过去,别被母亲发现,放心,再过些时日就和爹娘商量送你去私塾念书,阿姊钱都给你攒好了。”弟弟准备走的时候又幽怨不已:“不准你老是替别人想,你又不是他们的姊姊。前日明明是小虎说你长相的事儿我才跟他打的,可你只训我。我还替你冒着被娘骂的危险呢。”

      阿施闻言笑得更是坦然,“好,下次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情,阿姊训他!”弟弟才高兴地离开。

      她望了望天空上的飞鸟,日光却亮得人不敢睁了眼。待她走到张家门口,却惊异地看见自家父亲和弟弟吃力地抬着箱子,父亲见了她来,只点了点头,没说话,将箱子抬到院内就头也不回地拎着弟弟回去了。她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只希望母亲今天心情好一点。

      张家大嫂见了她来,没好气地撇嘴,将昨夜的茶水倒入庭院就准备关门,但在看了她身后原封不动的箱子,讶异非常,“这是?”阿施也不计较,笑意温和:“这是那日张祖父送来的,不过彼时阿施头痛欲裂,没能来得及送还,现下特意登门答谢。”张家大嫂更是惊讶,她觉着这世上不爱钱财的人的确有,就是她公公一家,但她是长安女,未曾不见过王侯世家为了家产争得四分五裂。哪知在乡下,还能见着如此真诚质朴的人家。

      且无理的本是自家人,反而还要别人一介女流上门谢礼,看着少女额头上一圈纱布,到底说不过去。思及此,她笑意浮上嘴角,热情招呼阿施进来。“也是,都要是自家人了,还分什么里外?父亲!阿敞!阿施来了。”对上少女漆黑的眼眸,“不,我来这里,除了退还财物,还要退还婚事。”眼下张家大嫂真真是惊异十分!

      虽说张家行事简朴,可哪个做官的不是同长安城里的王公大臣有交情?别说其他人,就是她自己嫁进来,也是费了多番周折。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豆蔻少女却推开了一番这么好的亲事,别说她不信,就是这姑娘想凭着这一副相貌找个更好的或是稍逊色的也难哪。

      正欲劝解,张孺走了进来。“你真要退婚?”双目炯炯,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人心黑白。阿施却不知天高地厚,眼神专注,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张祖父曾任职太守,两袖清风,政绩卓著,现今张叔叔又在长安任职,无暇照管,敞弟又是独子,如今遭遇打击这么大的事情,敞弟心里一定也不好受。阿施自认蒲柳之姿,更无蕙质兰心,不堪驱使。至于过往,那都是敞弟年岁小,还不懂什么轻重,如果他能意识到错误,不会有下次,阿施不会在意。”张孺哼了一声:“他还敢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又转向阿施,面色稍霁。“不瞒阿施姑娘,即便是老夫再怎么不疼这逆孙,也不会轻易拿他的一辈子开玩笑的,在你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已发函给了小儿,预在长安置田产房舍,举家迁往。至于婚事,我在这之前的确是随口说说,以平众人口舌。不过现在听你之言,”他笑意盎然,活像个顽童。“我倒是后悔了。”这下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说罢张孺令长媳取了一个匣子来,“那些俗物你看不上也是,如今送你这个,才能算真正认可你进入张家族谱。至于后果如何,我也不能掌控,全凭缘份。”打开匣子,一对成色上好的玉镯便令人眼前一亮,张孺示意长媳为阿施戴上一只,阿施却被镇得呆住,但也坚决摇头,拒不肯受。“那你是想那混小子再饿上几日?”

      阿施连忙谢了接过。又弱弱提出能否与张敞交谈几句,允了。张敞听了李修的汇报后,啧啧称奇,听到门口脚步声,又急急忙忙叫李修藏在屏风后面,自己也抹了一把油腻腻的嘴,将鸡腿搁置壁橱上,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誓死不降的节操。脚步声近了,却闻得噗哧一声笑,少女的声音,悦耳动人。

      他一抬眼,就气得牙痒:“走开!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稀罕!别指望讨好我我就能接受你,要不是我爹公务忙,他一定会护着我!我讨厌你,都怨你,是你害得祖父厌恶我!害我绝食也没人给我送吃的!谁要娶你了?你这个丑八怪!我才不要别人笑话我!扫把星!改明儿我就一个人跑回长安城,叫皇上给我做主!我才不要你嫁给我,你比我老,爱谁谁!”这一番话说得极无理取闹,连着李修都为他捏一把汗,可接下来的阿施的话却更让他跌足。

      “好好好,我是丑家伙,我是扫把星,我还是个老太婆,是我害得你绝食,害得你祖父埋怨你,害你讨厌我。都是我没做好,全怨我。来,我带了你上次点名的小吃,阿弟找了好久我都没让发现。”阿施望着气鼓鼓的包子脸,不知怎地,就是生不了气。他趁机抱怨:“可不是,我饿了好久呢,你瞧瞧,瘦了一圈!都是你害的。”说罢,狼吞虎咽地准备吞食,“等等。”却被一阵清淡的药香迷惑,是她用了巾帕为他擦拭嘴上的油渍。

      李修在缝隙里看得分明,真是想大笑出声,好好嘲笑一番,以消除这几日送饭的艰辛。张敞愣了,看着素白的手指裹着干净的手帕揩污渍,少女的唇色淡淡,应是失血过多,少女的眼睛不大,但惊愕的时候会微微绽放出耀眼的神采,少女的脸庞白皙光滑,仿佛触手生温的玉石,少女的肩膀瘦弱,却坚定得让人想相信。

      “好了,下次吃的时候记得望风,偷吃还吃这么大鱼大肉的,这样不被发现才怪,你祖父肯定明白,但是不说。你也不能犟下去了,服个软,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多好,其它事情,你祖父早就帮你想好了,不会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到长安啦。”

      这话说得李修感动十分,可算不用偷家里的食物伺候这位小爷了。谁知小爷颤颤地叫住离去的脚步声:“那,你还怪我吗?若是还怪我,我…我也可以继续--”绝食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阿施用手帕捂住嘴巴,“怪啊,怎么不怪?”张敞哦了一声,心情低落地瞧着眼下的手帕上绣着的竹,却又瞬间欣喜抬头。“不过你要是听你祖父的话,我就请你去山上吃烤鱼。”这可比地瓜强多了,李修差点就要跳出来了。

      阿施微微一笑,松了手离去。独留下张敞抓着帕子苦苦思索烤鱼的滋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