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夜弦》零陵草

10、雨水【三】

　　【三】

　　秦家。

　　“婉儿，今日那个何家公子你为何看不上？你也不是咱隔壁的隔壁那丑女，不至于拒人千里外。明明要样貌有样貌，要身世也有身世，何必嫌弃至此？”秦父尽量不使得自己语气过于严厉，语速极慢。

　　秦婉慢慢摘下了发间的钗环，松开满头乌云，又取了明日的裙装，“父亲不必多说，女儿是不会嫁予他的。”“那张子高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如此惦记？”秦父终于忍不了女儿散漫的态度，怒气冲冲。

　　秦婉也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准你提他！纵然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在我眼里，他就是如意的！”说罢换了头巾，取了扫帚，走出了房门，艳阳下的身姿说不出的动人。

　　“你又去隔壁给那小子打扫？平日家里的活不见你做，这时候殷勤得不该姓秦，改姓张算了。”秦父叹了口气，奈何家中就这独女，不得不认命。

　　驿道上的尘沙翻涌，马车里的男子正闭目养神，被路上的石块卡住了车轮，一时醒转来。只听得车夫翻身下车，兼带一阵絮絮念叨：“走哪儿不好偏走偏道，赶哪儿不好赶着下乡。”当时他被雇主找到时，酬劳多付，但要求不走官道，走最近的小路，须从长安不分日夜赶至此处，河东平阳。

　　男子也只是皱眉，方欲说话，却又听得一阵马蹄哒哒，被自己的车夫叫住，不知打了什么商量，竹帘被拉开了，“公子。咱们现已抵达河东境内，不过怎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却是真不知道，所以要烦请你换车，可巧，”他笑着指了指身后的破旧马车，“不仅是要去平阳的，还是乡人。”

　　他也不推辞，打量了一下，便下了马车，上了那一辆破旧的马车。

　　本是一路无话，而就在驶入平阳境内歇脚的时候，他掀开窗帘一角，瞥见街角有一女子秀发拂面，被几个小孩围着起哄，那女子身姿窈窕，举止皆静皆雅，即便是遇着了如此尴尬的场面也不曾动怒，只是和言悦色地在与他们解释着什么，甚至还欲抬手掀起遮挡在额上的发让他们仔细看，只不过又来了五六个小孩将那二三小孩赶跑去，那女子似颔首微笑，从锦囊里倒出了什么分摊到孩子手里，小孩一哄而散。

　　他见了亦是觉得好笑，车夫也喂好了马儿，见他进车后还回望了一眼，便安顿好后自顾自地说：“公子方才瞧见的那一个女子，可千万不要上心。”他来了兴趣，“何出此言？”车夫见他讲了话，可算找着由头了：“若是女子貌美如花，贤淑良德倒还可以，只不过此女不仅年幼时破了相，生性木讷无趣，还有算命的先生卜她一生命运凉薄，对夫不利。”

　　见马车内无人答话，他的话匣子也关不住：“不过要说起来，这原也非她之过。这女子也是我们那里的人，她家隔壁住的是我们那儿出了名的美人，秦婉。她家旁边，又住了咱们那儿最为出息的张家，就是任职上谷太守的张孺那本家，张家有一小子，生性极为顽劣，平日里净做些欺负同村幼童的举动，而他不会和女孩作对，挺得小女孩的欢心，一日被同伴嫉妒……”听书的公子却已然陷入沉睡，待到醒来时分，已经到了。

　　车夫热情极了，“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去我家吃一顿，新进的收成，好着呢。”他表示谢意。“那公子刚刚的故事可清楚了，我这讲了一路，也不见你搭话。”公子取了一块绣了竹的手帕擦了汗，掏了铜钱与他，笑得月光都温柔，狡黠会意：“我怎会不知，我最是清楚了。那张家小子被人嫉妒，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心下恼怒，又无处发作，正巧那名唤阿施的女孩和秦婉路过，其同伴递了一块石头，要那张家小子在阿施和秦婉之间选一个，那张家小子也是少年血气，随手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阿施的额角，留下了一道疤痕。”

　　车父听得入迷。却摇头不止：“说得你这个京城人见过一样，后面还有呢，是说那－－”“那张家不仅赔了许多钱财，还教训了他一顿，并由他祖父亲自允诺，许亲与阿施，而那张小子却不肯依，闹了绝食有十天半月，最终是那姑娘瞒着父母亲自登门，将财物一并归还，好言好语地劝张小子进食，并向张家长者表明心迹，绝无敲竹杠之嫌，此前过错，既往不咎，至于媒妁之约，更是拒不肯受，那张家也过意不去，事后将钱财加倍，予那姑娘家。由是声名显扬。”车夫瞠目结舌，正欲问话，却见那男子敛袖行礼：“在下不才，正是那不知好歹的张敞。”笑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