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刍白

2、隐藏

　　马车依旧平稳而快速的奔驰着，林子中除了偶尔的几声啼鸣和马蹄哒哒的声响，便是静谧得像是定格了时间一般的境地。细碎的白光从随着微风舞动而窸窸窣窣的青叶缝隙中透过，明明灭灭地闪烁在硬质地的黄土上。马车中只有浅浅的呼吸声缠绕着，尘措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之上，已入眠许久。程九涯用手托着腮，一手摩挲着他的长剑，眼神一会儿投向窗外，一会儿游弋在尘措处，百般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尘措一日可睡六个时辰而不感到难受，若是他，只怕是脑袋要胀痛，身子要僵硬。而尘措，若是没有大事，可以一整天赖在床上不见人影。但万幸的是，尘措是一个不甘于无趣的人，若是他不困乏，他是要千方百计地寻找有趣的事物。因此，他们才有了奔向比武大会的旅程。

　　和尘措的懒散本质正相反的是，程九涯虽说披着文静优雅的皮子，芯却是好动非常。因此，他的活动除了翻阅杂记话本之外便是动手逗弄尘措。

　　“想死？”尘措一把掐住近在眼前的手腕，手指的目标是自己的鼻梁。刚醒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眼神却尖锐而不耐地瞄着程九涯。程九涯挣了挣，动作失败了，讪笑着凑近脸，“这是误会。”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探到眼前，食指和中指弯曲，扣住程九涯的鼻梁，用力一夹。

　　“啊——”程九涯捂着鼻子跳开，眼前人眼中的冷光尽褪，漫上的是温和的笑意。

　　“别玩了，还有多久到？”尘措打了个哈欠，伸手抹掉眼角因生理反应溢出的泪水，有些迷茫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光芒已经有些许黯淡，天际线模糊起来。程九涯估计了一下，一手拉过小桌，摆上茶具，道：“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到达湾落镇。”他们要在湾落镇先行落脚，再驱车赶往永昼城。尘措闻言，托着下巴喃喃道：“湾落镇一带可是有水乡之称，想必风景也是极佳。”看着尘措闪亮的眼镜，程九涯叹了口气，动作熟稔地斟好一杯茶递给他，回应道：“所以要在那儿停留几天对吧？”尘措一脸赞同地点头，转着瓷茶杯眯眼。

　　此刻尘措不知道的是，因为他在此处游玩的决定，改变了他未来的半生。

　　湾落镇外围缠着一条清澈的河流，不知源头，末端穿过永昼城汇入清海。晚间的湾落镇不同于千云镇的静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

　　街道上小贩吆喝叫卖着，精巧简单的食物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惹了许多小孩儿欢笑着。不少俊男美女带着随从或是成群成对地闲逛着，不时萌发几场动人的恋情，再发展成一段感人的佳话。茶楼中也是聚着不少侠士书生，无论粗犷文雅，各自欢快畅谈着。尘措和程九涯乘着小舟，缓缓行在水道之中，不时从古朴的石桥之下穿过。波光粼粼的水道在通明的灯火之下泛着悠悠的惬意，烧红的色彩与暗青的水色碰撞，溢出几分绝色。

　　“看那人。”尘措趴在船沿，戳了一下程九涯，摆了摆下巴，示意他看岸边，“那人你认识吗？”程九涯愣了一下，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剑，顺着尘措的视线看过去。岸边的石栏上依靠着一个男子，一袭玄衣锋利地躺在风中，那人年纪与两人相仿。灯笼的火光映得他脸色柔和，但也无法抹去轮廓和神色中的几分傲然与冷漠。但又像是有意放缓神色，那人侧着脸，朝着两人的方向，似乎是笑了一下。

　　“不认识。”程九涯果断地回答，看着尘措缓缓勾起的嘴角，他伸出右手把尘措的脸转过来。尘措眯了眯眼，余光看见黑衣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轻笑一声，没有理会程九涯贴在他脸颊的手，尘措两手锁住程九涯的肩，紧紧逼视着。

　　“真的不认识？”

　　“真的。”

　　“好吧。”尘措只得放弃，随即摸了摸下巴，好奇道，“他想干嘛？”程九涯莫名的感觉心情就差了起来。尘措一把揉过他的发，笑得一脸奸诈：“别这样嘛，挺好玩的。”程九涯叹了口气，把剑收回剑鞘。吩咐船夫把船开回去，两人在船上打闹起来，船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船夫捋了一把细须，和蔼地笑起来，干瘪的手用力划起船桨。

　　尘措领着程九涯进了一个很普通的旅馆，门外挂着一个红灯笼，倒显得有几分温馨。两人付了银两，住进了二楼的空房。旅馆里没有多少客人，可以说，这是十分偏僻的地方。尘措有许多算不上缺点的缺点，其中有一点就是认不清路，所以程九涯早就想到他们肯定会走到不知道何处的地方。但是因为他记得住，所以并不介意由着尘措四处晃荡。

　　由于尘措担心程九涯还是小孩子，所以并不放心地让他一人，所以两人只开了一间房。程九涯是很愿意和尘措同床，但对于他的理由却是不甚赞同。

　　尘措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程九涯挑眉，认命地打理起房间和行李。

　　“真不知道要是你自己出门怎么办。”程九涯走到窗边把窗子合上，防止晚风流进，一边催促尘措，“衣服脱了再睡。”尘措翻了个身，咕哝着：“自己出门当然就自己做。”却无视了对方的另一句话，程九涯翻了不知道今天的第几个白眼。

　　“怎么了？”程九涯看向忽然坐起身不发一言的尘措，侧着脸支着耳朵似乎在听什么，不由心下一凛。少顷，尘措脱力一般倒回床上，恢复了先前的一脸困意。在他的背脊贴上床榻的那一刻，一只飞镖从窗外射进，刺破窗纸定在了屋内的墙壁之上，镖尖上垂着一张硬纸。程九涯见此，拿下飞镖，扯下硬纸甩给尘措，自己拿着飞镖打量。镖身细长，棱角分明，程九涯上下翻看着，瞄见镖尾刻着一个“莫”，不由皱了皱眉。

　　尘措打开硬纸，看了半响，对上程九涯询问的眼神，淡淡道：“字不错。”看见他额角跳出的青筋，弹了弹纸张，眯眼凑近了，一字一句地念道：“明日辰时比武台，莫道钦。”尘措盯着这排字一会儿，望向神色不虞的程九涯：“这名字不错啊，你的挑战书。”程九涯没有理会他的逃避心理，只是再次提醒他脱了衣服。“我出去一下。”程九涯把飞镖和挑战书搁在桌角。尘措瞟了他一眼，也不担心什么，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程九涯关上门并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缓慢地走下楼。走出旅馆，拐进一个幽静无人的小巷子，几步后停下。

　　“出来。”

　　“找我有事？”略带笑意的男声响起，一袭玄衣落地，正是晚间泛舟时看见的男人。

　　“莫道钦，你想做什么？”程九涯眯眼，神色有些危险。莫道钦只是笑，眼睛里却是一片冷漠淡然。

　　“只是想，认识一下。”

　　程九涯合上门，尘措并没有睡着，着了一件单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却不由地咽了一口口水，只得小心翼翼地靠近。“你认识吗？”尘措揪住程九涯，一个翻身把程九涯压在身下。望着对方渐渐泛红的脸庞，心情大好地俯下身，在对方耳朵旁压低声音道：“呐，告诉我吧。”程九涯红着脸别过头，让耳朵避开对方恶意的摧残，抿着唇不言不语。尘措轻笑起来，用鼻尖轻轻蹭着程九涯的脸颊，温热的触觉从肌肤战栗着传达到心底。

　　“我说。”程九涯用力把身旁人的头按在柔软的被褥之中，别开脸喘了几口气才褪下脸上的红晕。他知道，尘措是断袖，当初对方用一副吃饭喝茶一样随意的语气说出来时，他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对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人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情感。但是，他知道在尘措眼中自己只是一个朋友，无论他做了多么暧昧的举动，都只是在逗他罢了。只是自己，早已放不开。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因为对方的靠近而惊慌失措，因为对方的挑逗而无法自持。

　　“莫道钦，莫家独子，也在两年前成为莫家的族长。莫家在百年间已经没落，据说是因为一些家族秘辛，而近年来莫道钦仅凭一人之力重振莫家的雄风，虽然没有当年鼎盛时期的繁荣，却也是排的上号的家族。而莫道钦的武学天赋则是以他独创的‘莫悔剑法’所表现。”程九涯有些许失落地看着尘措闪亮起来的眼眸，对刚刚的行为完全不放在心上，“至于我怎么认识的，我可是经常与父亲出门磨砺，可不是像你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哦~”尘措抚了抚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他掀起被褥，一抖一撇裹住两人。感受着温热的躯体凑近，程九涯嘴唇抖了抖，认命地搂住对方闭上眼睛。他开始后悔和尘措一起出门了，即使是成年礼当晚他也只是单纯地和对方睡一张床而已。但是在马车上，当尘措发现人肉垫子比较舒服之后便打算次次“劳烦”他了。尘措对亲近之人的态度便是若对方不反感便肆意随便，但这种接触让他无法不心猿意马。他知道，他的心思对方已经隐隐知晓，对方的做法却像是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真是任性的人啊。

　　尘措，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