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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

  •   若草二十岁的时候,被情人何伟光的手下阿辉陪着到医院的妇科门诊堕胎。若草耷拉着头,头发编成马尾显露出青春的脸庞,可脸色却不怎么好,透露着病态的苍白。没有人会去特别注意若草,像她这种状况的年轻女孩太多了,没有人会去清算她在哪一天为了什么而做过什么错误的事情。
      等轮到若草的时候,若草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示意阿辉在外面等着就行。一进诊室的门,若草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漂亮的手伸到她眼前,伴着遥远而熟悉的音调:“病历给我。”
      若草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若草几乎要将这双眼睛和四年前邂逅的那个人的眼睛重合起来了。只是,这双眼睛里的神采分明含着淡然、冷漠,甚至还夹带着一丝不屑与嘲讽。在这样的注视下,若草的心生生地疼痛了起来。不,不是她!那个记忆中的她不会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眼神望向她。那个名叫乔禾的少年,她的眼神永远是温柔和怜惜的,是让人想要依靠的。乔禾,乔禾。
      可理想般的逃避是永远不被成全的。
      “乔禾,愣着干嘛?赶紧过来帮忙。”一个医生的声音在两个静默的人身后响起。
      乔禾,乔禾。若草在自己心里再次默念了两遍乔禾的名字,然后沉下心来,沉到连她自己也看不见的海底,恍惚地想:她早已忘了我了吧。应该忘了,忘记了,我哪里值得被人回忆。
      若草做人流的时候,乔禾并没有在旁边做助手。若草这才觉得心里坦然点,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做完小手术,若草吃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只几分钟,她就扼杀了自己孩子的生命,可像她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做一个母亲呢。若草抿着嘴,唇色只留苍白,手颤抖着捂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胳膊突然被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扶着,若草能感受到从那只手传递而来的微弱温度。乔禾扶着若草到了诊室门口,若草耳边淡淡地响起了一句话:“有谁值得你这样牺牲。”然后,若草听见乔禾轻不可闻地唤了她的名字,“若草,许若草。”
      若草脑袋轰地一声巨响炸开,然后心被狠狠地撕裂,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的手心里被塞进来一张纸条,她再次看向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心疼,和这些年浮现在脑海的眼神一样充满感情,伴随着的,还有乔禾温柔而绵长的声音:“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乔禾转身回去继续接待其他的病人,若草也被阿辉扶着走出医院。若草看到五月的阳光在头顶上奋力地照耀,似乎想要去温暖那颗冰冻许久的心。在这一瞬间,若草觉得自己总算还能在人生中看到那么一点点的希望,而这点希望和四年前的一样都是乔禾带给她的,也似乎只有乔禾才能带给她。
      乔禾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被很是急促的电话铃吵醒,脑袋被震得嗡嗡乱响,胡乱按下接听键,哼哼唧唧地“喂”了一声。结果听筒那里传来一声胆怯的、像是刚刚哭过的声音:“乔禾,是我。若草。”
      乔禾清醒了很多,想起那个四年前在月下狂奔的背影和两周前在诊室里虚弱的面容,她慎重地说了句:“嗯,我在。”
      乔禾是在空无一人的酒吧后巷找到蹲在地下的若草的,若草用看见救命恩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眼中有种欣喜,乔禾读出来了。这条路乔禾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因为像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到这样偏僻和混乱的地方来的。
      乔禾拍拍自己单车的坐凳,强迫自己勾起一个笑,这似乎是她能带给落魄的若草唯一的东西:“来,坐上来。”
      若草坐在乔禾的单车上,双手小心地捏着乔禾的衣服,她看着那个在夜色迷茫的夜里踏着单车的少年单薄的背影,她突然很想放声地大哭,痛苦地,亦或是幸福地。
      若草被乔禾领进公寓,灯光突然亮起来刺得若草的眼睛有点疼。这个公寓很小,但却井井有条。一如四年前,乔禾的一切都像静止在时光里,一步也没挪动。那个少年,始终还是那个少年,她的背影依然清俊地直挺着,惊鸿一瞥,芬芳了时光。乔禾递给若草一块热毛巾,才看清若草脸上的伤痕,她挑着眉毛,眼里有刻骨的怜悯,嘴上却云淡风轻,问道:“他打你?!”
      若草低着头,也不说话,只用热毛巾一遍一遍安静地擦拭手上的淤青,紧张而局促。灯光照耀下,若草白皙的脖颈上还留有青紫色的吻痕和细长的伤痕,显得刺眼极了。
      乔禾蹲下身,握住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许若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乔禾顿了顿,接着说,“但是,请你跟我走吧,做我的妹妹。我就要毕业了,让我带你离开这里,以后让我来照顾你,我们重新开始好好地生活。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若草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这才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应该有的模样。乔禾看着那样清爽的眼神,庆幸两年不知怎样黑暗的生活终究没有夺走这个女孩与生俱来的纯真和善良。
      “你是可怜我吗,乔禾?”若草的声音里夹杂着情绪激动时的颤音。
      乔禾抚抚自己的额头,索性跪在了地板上:“我是可怜我自己。若草,我太孤独了。我需要一个不离不弃并且始终能接受我的亲人。”
      若草依然沉默,乔禾把头埋在若草的双膝之间:“若草,你就当是帮我,也帮你自己。”
      若草伸手触到乔禾柔软的头发,就那样温柔地梳理她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我跟你走,乔禾。”我永远陪着你,乔禾。
      若草第二天早早地就醒了,阳光透过拉得不是很紧得窗帘懒懒地照射下来,照在乔禾疲倦的面容上。乔禾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乔禾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地印在若草的心上,若草轻轻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腔时热烈的声音。
      若草这四年其实过得差劲极了,走投无路、无依无靠,差点被人卖着去做妓女。其实,说来,若草觉得自己和那些被男人玩弄的妓女差不了多少,被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一次次地蹂躏身体。那个男人就是何伟光,他的目光总是凶狠,但对着若草的时候却意外地温情了起来。何伟光是若草准备接客的那间酒吧的管理人,势力好像很大,身边的弟兄各个都挺渗人。若草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瞪着似乎要被杀掉般害怕的眼睛,何伟光看到了若草的恐惧。何伟光喜欢别人怕他,喜欢别人无助的样子,只有这时,他才能把自己当做能拯救万物的主宰,把自己当做神。何伟光指着若草,对着身边的老妈子说:“她,留下。其他人接客。”
      何伟光暴虐,喜欢疯狂地占有若草的身体,年轻的身体。他不常打若草,只在喝醉酒而且心情极度恶劣的情况下才会动起手来。若草想过逃跑,可逃走了之后,自己又能依靠什么活着呢。至少,何伟光在大部分的时候对她还是很好的,穿的、用的、住的。若草胆怯了,至少身边的小姐妹还是羡慕她的,有人罩着,有人疼。
      可若草再次遇见了乔禾,乔禾是一汪柔情的水,乔禾的目光总是温暖的。乔禾给了若草希望,若草觉得再不能忍受这样炼狱般煎熬的生活。或者,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生活,她只是为了活命苟且地生存着。人是应该尊严地活着的,就像乔禾,独立的、坚强的,似乎总是无所不能而可以倚赖的。
      若草不明白四年里在乔禾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只是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被撕后重新粘起来的合照,照片里是曾经笑得安心的乔禾和花溪。
      乔禾睁开懵懂的眼睛,看到的就是若草痛苦纠结的神态:“怎么了?睡不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若草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眼睛还眨巴眨巴的,像个小孩子。
      乔禾有点想笑,奇怪自己为什么每次看到若草就想到不懂事的小孩子,可若草明明听话乖巧得很。乔禾看了下手表,发现才六点,打了个呵欠,说:“问吧。”
      “你和花溪姐姐?”若草边问边盯着乔禾脸上的表情,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乔禾怔了一下,眉毛不经意地皱了皱,随即很平静地说:“我曾经爱过她。”
      “那现在呢?她在哪里?”若草继续问,眼里有些模糊不清的光。若草到底是个二十岁的小丫头,根本不知道去停止这个接人伤疤的话题。
      “我们都累了,就散了。我们都会重新开始生活,只不过是在不属于彼此的两个世界里。”乔禾耐心地说,似乎不介意把伤口展示给若草看。何况,这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那么我呢,我是花溪姐姐的替代品吗?”若草接着问,语气里夹带着些许伤感,却没看到乔禾已经在揉自己的眉心了。
      乔禾伸手过去把若草脑袋上竖着的一撮头发压平:“不,你不一样。你是妹妹,是我最亲的人,你是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离开我的。”
      若草听懂似的点点头,伸手搂着乔禾的腰,把头埋在乔禾的肩窝,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幸福、很幸福。从现在开始,乔禾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她了。
      等到乔禾毕业,两个人决定选择去一座新的城市生活。带着不多的行囊,许若草偎依在乔禾的肩头,望着火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又一次体会到人生的迷茫。不同的是,这次乔禾陪在她身边,并将永远在她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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